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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许现在看 她塞给他的 ...

  •   后来陆烬言才明白,"拾光"旧书店那声沉闷的"吱呀",不是旧时光的叹息,是江挽月生命倒计时的读秒。

      他跟着她走进书店,下意识把那双洗得发白、鞋底磨平的运动鞋往门框的阴影里藏。书店很小,一排排木质书架挤得密不透风,空气里是旧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息。靠窗的位置堆着几摞没上架的旧杂志,窗玻璃上蒙着雾气。

      老板是个耳背的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什么,声音被调得很低,像隔了一层水。

      江挽月熟门熟路地拉他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彩纸。她的手指翻飞,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动作微微有些不协调,像是不太听使唤。几十秒后,一只天蓝色的纸鹤——和他校服衬衫一个颜色——轻盈地落在他面前。

      "送你的。"她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得像窗外飘落的初雪,"看你一天都板着脸,折只纸鹤给你,希望能让你开心点。"

      陆烬言盯着那只纸鹤,喉结剧烈地滚动。他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深夜的叹气。从来没有人,会主动送他礼物,仅仅是为了让他"开心点"。

      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纸鹤翘起的翅膀,像是怕惊扰了这偷来的、易碎的光。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江挽月托着腮看他,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纸鹤、指节泛白的手上,轻声问:"陆烬言,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一个人?"

      陆烬言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你刚才接奶茶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最细的针,"别人对你好,你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你怕还不起,对不对?"

      陆烬言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清澈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攥着纸鹤的手背上。她手背上那块硬币大小的、新烫的疤痕,正好贴在他冰凉的皮肤上。

      "以后不会了。"她看着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明天会不会出太阳,"我陪你。"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烬言看着她,眼眶一点点无法控制地泛红。他把那只天蓝色的纸鹤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放进贴身衬衫的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它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存在。

      江挽月垂下眼,指尖掐进掌心。昨晚那个酒鬼父亲又喝醉了,滚烫的开水壶砸在她伸出来阻拦的手上。她咬着破烂的枕头哭了一整夜,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今早涂了厚厚一层劣质遮瑕膏,却怎么也盖不住那块狰狞的红肿。

      可当她看见陆烬言穿着那件大两号、袖口磨破的旧羽绒服,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随时会被冻死的石头一样站在冰天雪地里时——

      她还是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咳——"

      一声闷咳从她胸腔里炸开。她慌乱地别过脸,抓过桌上那张包彩纸的旧报纸死死捂住口鼻。脊背剧烈地颤抖了几秒,然后硬生生压了下去。

      几秒后她转回身,脸上血色尽失,却努力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

      "没事,"她冲他眨了眨眼,"就是呛了一下。陆烬言,你信不信,等这场雪化了,春天就会来了?"

      "我信。"陆烬言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他握着那只沾染了细微雪沫的纸鹤,感觉它滚烫。

      接下来的日子,雪时断时续。陆烬言开始习惯每天放学后去"拾光"。

      江挽月带了很多彩纸来。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她折纸鹤,折星星,折小船。有时候折着折着,会突然停下来,盯着窗外出神。

      "在想什么?"有一次陆烬言问。

      她回过神,笑了笑:"在想,这些东西以后会不会有人记得。"

      "我会记得。"陆烬言说得很认真。

      江挽月看着他,眼睛弯了弯,没说话。她开始教他折纸。他的手指很笨拙,总是折不好,翅膀总是不对称。她耐心地一遍遍教,手指覆在他的手指上,一点点纠正。

      "这里要这样……对,折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陆烬言的耳朵红了。

      她把他折的每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都小心收起来,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

      "这些都是你的。"她说。

      十二月底,江城下了场罕见的大雪。那天放学江挽月没来书店,陆烬言等到天黑透,她才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在发抖。

      "家里有点事。"她喘着气说。

      陆烬言没问。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我不冷……"

      "穿上。"

      江挽月不再推辞,把外套裹紧了些。那件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白菜馅包子。

      "吃了吗?"她问。

      陆烬言摇头。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没什么油水,但很香。江挽月小口小口吃着,吃了半个就放下了。

      "不太饿。"她说。

      陆烬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元旦前一天,江挽月约他去江边。那天很冷,江风刺骨。江面上结了薄冰,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就化了。她穿得很厚,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比江面上的冰还亮。

      "陆烬言,"她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很生气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陆烬言皱眉:"你会做什么?"

      "比如……说了很伤人的话。"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些,"比如突然就不见了。"

      "不会。"陆烬言说得很肯定,"我不会生你的气。永远不会。"

      江挽月的眼眶红了。她转过头,不让陆烬言看见。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下。

      "陆烬言,你能背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在她面前蹲下。

      她趴在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

      "我重吗?"

      "不重。"他的声音闷闷的,"太轻了。"

      "那你要多吃点饭,长壮一点,以后才能背得动我。"

      "嗯。"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很轻,很浅。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忽然说:"陆烬言,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陆烬言的脚步顿住了。

      "你要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赚很多钱。然后找个很好的女孩子,过得很幸福。"

      "不要。"他的声音很冷,"我只要你。"

      江挽月哭了。眼泪滴在他脖子上,滚烫。

      "对不起。"她说。

      陆烬言把她放下来,转身看着她。她脸上全是泪痕,却还在努力对他笑。

      "别哭。"他伸手,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我不会让你不在的。"

      江挽月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冰,他的掌心很烫。

      "答应我。"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

      元旦过后,她请了三天假。第四天来上学时脸色比之前更差,走路有些晃。课间陆烬言把她拉到楼梯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

      江挽月打开,里面是一条红色围巾。针脚歪歪扭扭,很粗糙的手工。

      "你织的?"她惊讶地看着他。

      陆烬言耳根红了:"嗯。织得不好。"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红色衬得她的脸更白了。

      "很暖和。"她笑着说。

      那天放学他们又去了"拾光"。江挽月坐在老位置,拿出彩纸,折得很慢,很认真。折完一只纸鹤,放进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她说,"答应我,现在不要打开。"

      陆烬言看着那个铁皮盒子,接了过来。

      "好。"

      窗外雪还在下。江挽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凝结的雾气,轻声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花吧。听说江边的樱花开了很好看。"

      陆烬言看着她。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纸屑,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她笑得很好看,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好。"他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花。"

      她低下头,继续折纸。指尖颤了一下,一只纸鹤的翅膀折歪了。她没有拆掉重来,只是轻轻把它放进了盒子里。

      雪落无声。他不知道的是,她藏在袖口里的那只手,已经冷得像冰。

      而她比了个"嘘"的纸鹤,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他书包最深的夹层里,等着一个他永远不想到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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