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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十九天 江挽月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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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八十九天
2008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江挽月生命倒计时的第八十九天。
后来陆烬言才明白,那不是雪,是命运为她提前降下的讣告。
江城一中操场上,雪花沉默地覆盖着地面,像一块正在缓慢凝固的、巨大的白色墓碑。陆烬言站在那棵秃顶的老香樟下,感觉自己像墓碑前第一颗被冻僵的祭品。
他身上那件从亲戚家捡来的黑色旧羽绒服空荡荡地灌着风,袖口磨出的毛边像溃烂的伤口。口袋里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是他一周的饭钱,此刻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软。
“喂,新来的。”
声音从背后切过来,带着油腻的、不怀好意的腔调。陆烬言没回头。是赵磊,班上的体育委员,从他转学来第一天,就像鬣狗盯上了腐肉。
“跟你说话呢,聋了?”赵磊绕到他面前,伸手就推他肩膀。
陆烬言后背撞上粗糙的树干,闷痛炸开。他抬起眼,眼底压了很久的戾气像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涌动。他数了数,三个人。打不过,但他不在乎,今天至少要让赵磊脸上也开点彩。
就在赵磊的手第二次伸过来,要揪他衣领的瞬间——
“砰!”
一团夹着坚硬冰碴的雪球,狠狠砸在赵磊后脑勺上。雪沫炸开,溅了他一脖子。
“谁他妈——”赵磊怒吼着转身,然后卡壳。
五米外,站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雪地里的星子。她手里还捏着一团雪,表情有点慌,但嘴角抿着一丝压不住的笑。
“对、对不起啊赵磊!”女孩小跑过来,带起一股清冷的雪气,和一股……劣质草莓香精的甜味。“我本来想砸那棵树的,手滑了!”
赵磊脸色变了变,嚣张气焰莫名其妙矮了半截。“江挽月?你……”
“这个赔给你!”江挽月从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杯奶茶——透明塑料杯,杯壁凝着水珠,冒着稀薄的热气。递过去时,一枚折到一半的白色纸鹤从她口袋滑落,掉进脏污的雪泥里。
陆烬言下意识低头。
看见纸鹤翅膀上,沾着一点刺眼的、尚未被雪稀释的暗红。
像锈。更像血。
江挽月飞快地弯腰捡起纸鹤,紧紧攥在手心,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只有攥着纸鹤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暖暖手,行吗?”她把奶茶塞给愣住的赵磊。
赵磊瞪了陆烬言一眼,抓着奶茶骂骂咧咧走了。
雪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烬言还保持着后背抵树的姿势,目光死死锁在她攥紧的手上。
“你没事吧?”江挽月转过身,眼睛弯成月牙。
陆烬言没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她缩在袖口的手腕——那里露出一截深色、凹凸不平的皮肤。是烫伤留下的疤。
江挽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迅速把手缩回袖子,快得有些仓促。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第二杯一模一样的奶茶,塞进他冰凉僵硬的手里。“这个给你。刚才吓到了吧?”
杯壁传来的暖意转瞬即逝。劣质的甜香钻进鼻孔。陆烬言握着奶茶,看着她重新被袖子盖住的手腕,和那只紧攥的、藏着血渍纸鹤的手,一个冰冷的念头窜出来:她不是在可怜他。她是在用同样的方式,打发走他和赵磊。
“我叫江挽月,江水的江,挽留的挽,月亮的月。”她大方地伸出手,好像刚才的仓促从未发生。“你呢?新同学。”
陆烬言迟疑了几秒。他看见她伸出的那只手上,疤痕从袖口边缘探出来一点,像某种沉默的宣告。他慢慢伸出自己冰凉的手,极其克制地,只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心。
“……陆烬言。灰烬的烬,言语的言。”
“陆烬言……”她念了一遍,眼睛更弯了,“名字真好听。不过雪这么大,别一个人站在这里啦。”她的声音轻下来,“会冻坏的。”
陆烬言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会冻坏的”。
后来他才知道,江挽月是学校里的“怪人”。成绩中游,人缘却好,跟谁都能说几句,又跟谁都不亲近。总独来独往,书包里永远塞着彩纸,一有空就低头折东西。
那天放学,他在教室后门被赵磊堵了。冷透的奶茶泼在他脚边。“别以为有江挽月帮你就能没事。”赵磊压低声音,“离她远点。她有病。”
“什么病?”
赵磊嗤笑:“谁知道,反正不正常。瘦得跟鬼似的,手上那疤,恶不恶心?”
陆烬言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直到对方被眼里那股冰冷的狠劲看得发毛,悻悻离开。他弯腰,捡起那个空奶茶杯,杯套被她拆走了。鬼使神差地,他把捏扁的杯子塞进书包最外层。
第二天,他在学校后巷的“拾光”旧书店看见了她。
书店很小,老板是个耳背的老爷爷在打盹。空气里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江挽月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着本很厚的旧书,但没在看。她低头折纸,手指翻飞,一只白色的纸鹤在她掌心成形。窗外的雪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照进来,把她笼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
陆烬言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地方比任何地方都安心。
江挽月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冲他招手。
他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
“你也喜欢这里?”她把折好的纸鹤推过来,“送给你。”
纸鹤很精致,翅膀线条流畅。陆烬言看着它,没动。“赵磊说你身体不好。”
江挽月折纸的动作停了停。没抬头,声音很轻:“嗯,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
这次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陆烬言,你是在关心我吗?”
陆烬言耳根一热,别开视线。“随便问问。”
“贫血,免疫力低。”她语气轻松,“容易感冒,没精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望向窗外,“你看,别人都觉得雪冷,但我觉得,雪是天空的眼泪。等它哭够了,化了,春天就会来了。”
陆烬言看着她被雪光照亮的侧脸,将这句话刻进心里。他以为那是浪漫。
她递给他一张白色彩纸,折了一半:“帮我折完?每只纸鹤都能许一个愿望。”
陆烬言握着轻飘飘的半成品,指尖僵硬。他低头,从书包摸出笔和草稿纸碎片,写了又涂。最后纸上剩下三个字:别难过。
他不知道指谁。是以后可能会难过的她,还是现在这个买不起新球鞋的自己。纸鹤被她折得太紧,塞不进去。他只好把叠成方块的纸片紧紧攥在手心。
“许了什么愿望?”她凑过来。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挽月没有追问,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很凉。
然后她突然偏过头,压抑地咳嗽。声音闷在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要挣破出来。她迅速摸出纸巾捂住嘴,转过身,肩膀耸动。
几秒后,她转回来,脸上还有笑,眼角却红了。“没事,呛了一下。”她把揉成一团的纸巾塞进口袋,动作自然。
但陆烬言看见了。在她转身前那一瞬,纸巾边缘渗出的,不止一点暗红。
是一抹刺目的、新鲜的猩红。
他的心跳骤停。
江挽月望向窗外,轻声说:“陆烬言,你信不信,等这场雪化了,春天就会来了。”
“我信。”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像发誓。手心写着“别难过”的纸片,被汗浸透。
江挽月垂下眼眸,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
她不信。
她只是觉得太遗憾。快要死了,才十六岁。没看过海,没谈过恋爱,没来得及告诉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
在遇到他之前,她就已经在等一个能把她从泥沼里拉出去的人了。
而此刻,陆烬言没有回家。他在学校围墙外的公交站坐了半小时,冷风吹得脸颊麻木。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抹猩红,和纸鹤翅膀上的暗渍。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向学校后门东边两百米那家小诊所。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十字。
推门进去,消毒水和陈旧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一个戴老花镜的医生在打盹。
“医生。”
医生抬起眼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陆烬言顿了顿,声音发干,“如果一个人,年轻,女生,经常咳嗽,咳出血,很瘦,手上有烫伤的旧疤。可能是什么病?”
医生坐直身体,透过镜片打量他:“你什么人?”
“同学。”
沉默了一会儿,医生慢慢说:“年轻人,咳血不是小事。肺结核,支气管扩张,或者……”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更不好的东西。得去医院,拍片子,做检查才知道。”
“更不好的东西……是什么?”
医生没回答,只是摇头:“劝你同学赶紧去看,别拖。”
陆烬言走出诊所,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
想起她说“等这场雪化了,春天就会来了”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绝望。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等春天。
她是在等雪落完。
第二天课间,他在楼梯转角拦住了抱作业本的江挽月。
“我昨天去了后街那家诊所。”他盯着她的脸,“问了医生,咳血可能是什么病。”
江挽月的笑容僵在脸上。怀里的作业本晃了一下,最上面几本滑落,散在楼梯上。她没捡,只是看着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白得像她折的纸。
“江挽月。”陆烬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走廊人声嘈杂,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他们困在楼梯转角这片安静的琥珀里。
江挽月慢慢蹲下,开始捡作业本。手指在发抖。
陆烬言也蹲下帮她。在两人的手指同时碰到同一本作业本的瞬间,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
“陆烬言,春天不会来了。”
她抬起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作业本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的雪……”她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声音轻得像叹息,“永远也化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