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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嫌脏 他撞见她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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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陆烬言才明白,十六岁那场冻雨之所以冷得刻骨,不是因为雨水落地成冰,而是因为他亲眼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光,在他面前一寸寸冻裂、粉碎,他却亲手递上了砸碎它的锤子。
那是她生命倒计时的第八十九天。
江城的冬末,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雨水不是落下的,是砸下来的,落地瞬间凝成一层冷硬透明的冰壳,把整座城市封进一口巨大的、无声的棺材。陆烬言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操场边、像块冻肉的少年了。在江挽月无数只纸鹤和廉价却滚烫的奶茶喂养下,他像一株吸饱了光的藤蔓,褪去青涩阴郁,长成了江城一中最挺拔沉默的模样。
他所有的温柔、笨拙笑意、深夜反复斟酌的纸条,都只给了她一个人。他以为,他们之间那条用纸鹤铺就的路,会一直延伸到北方某个有雪的大学。
直到那个周五傍晚。
一、巷口
天色被冻雨染成浑浊的铅灰。陆烬言在一条连路灯都坏掉的昏暗巷子里,看到了江挽月。
她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校服外套,却化着极其违和的浓妆。劣质眼影的亮片在巷口微光里闪着廉价的光,口红涂得溢出唇线,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她正低着头,背脊佝偻,从一个满脸横肉、脖子挂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手里,接过一沓厚厚的、刺眼的红色钞票。
那个男人,陆烬言认识。江城这片出了名的混混头子,江挽月酒鬼父亲最大的债主,绰号“刀疤刘”。传闻里,他还不起钱的人,是真的会被剁掉手指。
陆烬言站在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
耳边嗡嗡作响。冻雨砸在脖颈上的冰冷,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他想起她最近种种反常:不再去“拾光”折纸鹤,不再从口袋里变出草莓硬糖,总是躲闪他的目光,脸色苍白得像被漂白的纸,身上总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劣质香水味——原来,是为了掩盖这个。
原来,她口中“要去北方看雪”的梦想,最终选了这样一条肮脏的捷径。
二、碎裂
“砰——!”
一声巨响炸裂在死寂的巷子。陆烬言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脚踹翻了墙边锈蚀的铁皮垃圾桶。秽物污水溅了一地,也溅到他干净的校服裤脚上。
他不在乎。
他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戾气,大步走到她面前。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的冰面上,也踩在自己寸寸碎裂的心上。
江挽月吓得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头。当她的视线撞上陆烬言那张因极度愤怒、失望和被背叛的屈辱而彻底扭曲的脸时,眼底强装的镇定瞬间崩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沓刚刚捂热的钞票死死攥在手心,藏到身后。
“烬言……”她勉强挤出两个字,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你……怎么在这里……”
“你觉得恶心吗?”陆烬言死死盯着她,眼眶红得骇人,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江挽月,你天天跟我趴在课桌上,用那只破圆珠笔勾勒北方大学的轮廓……你就是在这里,‘规划’你的未来?”
“我……”江挽月慌乱地低下头,睫毛剧烈颤抖,“我只是……需要这笔钱……”
“需要钱?”陆烬言猛地拔高声音,胸膛剧烈起伏,“需要钱就可以这样?需要钱就可以把自己……”后面那个肮脏的字眼在他舌尖滚了又滚,最终没有吐出来。但那未尽的意味,比直接说出来更伤人。
极致的愤怒和少年人偏执的“清醒”混杂在一起。自卑像毒藤缠紧心脏,勒出了血。保护欲和摧毁欲激烈交战。
他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尖一颤,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想把那象征堕落和背叛的证据拽出来,摊开在这肮脏的冰面上。
“别碰我——!”
江挽月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猛地甩开他的手。那动作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抗拒。
由于用力过猛,那沓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钞票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脱,像一群垂死的红色蝴蝶,纷纷扬扬散落进旁边泥泞浑浊的冰水坑里。
三、诀别
陆烬言的目光跟着下坠的钞票,落在那滩污秽里。鲜红的纸币迅速被脏水浸透、染黑。
他又抬起头,看向她那张被劣质化妆品覆盖、却依旧掩不住底下惊人苍白的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拧转,痛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少年人那种混合着深爱、自卑与巨大失望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冲垮理智堤坝,化作最锋利愚蠢的言语刀刃。
“好,很好。”陆烬言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他眼底最后一点因为她而亮起的光,在这一刻寸寸碎裂,湮灭,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你觉得这样能赚到钱,能摆脱你那个烂在牌桌上的爹。你觉得这样……挺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那你以后,”他看着她,眼神陌生得让她浑身发冷,“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三个字:
“我嫌脏。”
说完,他决绝地转过身,没有再看她一眼,没有看地上那些脏污的钞票,没有看巷口灰蒙蒙的天空。他挺直背脊,大步走进茫茫冻雨里。背影挺拔,却僵硬得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膏像。
他以为自己的离开是一种惩罚,一次警醒,能刺痛她,逼她回头,从这条歧路上清醒过来。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就在他转身决绝离开的那一瞬间,他身后那个单薄的身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猛地弓下了腰。
四、真相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无法压抑的咳嗽从江挽月胸腔深处爆发出来。她死死捂住嘴,但暗红色、温热的液体还是争先恐后从她指缝间涌出,滴落,和她脚下泥水里那些脏污的钞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她靠着冰冷刺骨的砖墙,身体沿着粗糙墙面慢慢滑坐下去,瘫软在那一滩污秽和血泊之中。
冻雨无情地打在她身上、脸上,冲花了劣质妆容,露出底下青灰的、属于将死之人的底色。
刀疤刘的人前天晚上闯进了她家,把刀架在她那个烂醉如泥的爹脖子上,说再不还钱,就剁了他的手,还要去江城一中门口拉横幅,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什么样的爹。
她不怕自己身败名裂,她反正已经烂在泥里了。
可她怕。
怕那些腥臭的烂泥,会溅到陆烬言刚刚洗白的衬衫上,怕会毁了他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挣扎到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明。
所以她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剧痛,拖着这具早已千疮百孔、正在从内部一点点腐烂的躯体,来跟这群恶魔做最后的交易。
用她所剩无几的时间,换他一个清白的未来。
可是,当她看到他为了她,从那个阴郁自卑的壳里挣脱出来,眼里重新有了光,像个真正的少年一样走向她时……
他却用她亲手递过去的、最信任的刀,带着被她“玷污”的愤怒和失望,亲手捅进了她的心窝。
“陆烬言……”
她望着他消失的巷口,望着那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冻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低微,瞬间便被风雨吞没。
“对不起啊……”
一滴温热的泪,混着冰雨和血污,滑过她冰冷的脸颊。
“我食言了。”
“不能陪你……走到春天了。”
五、余烬
巷子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冻雨敲打冰面的声音,单调,冰冷,永无止境。
江挽月在泥水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她挣扎着,一点一点,爬向那滩浸在血污里的钞票。
一张,两张……她颤抖着,把那些脏污的、带着铁锈味的纸币捡起来,在单薄的校服上用力擦拭,试图擦去上面的污渍和血迹。
擦不干净了。
就像她的人生,就像他对她的看法,就像这场永远也化不开的冻雨。
她把擦过的钱,仔仔细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那里,还藏着一只没有送出去的、天蓝色的纸鹤。
然后,她扶着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站起来。
她没有回家。
她转身,朝着与陆烬言离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进更深、更暗的冻雨里。
背影单薄,决绝,像一个走向刑场的、沉默的殉道者。
而巷子的另一头,陆烬言在拐过街角后,终于支撑不住,一拳狠狠砸在结冰的墙壁上。
指骨破裂,鲜血瞬间涌出,在透明的冰面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冻雨落在他身上,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像一座为他量身定做的、透明的坟墓。
他当时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诀。
他当时更不知道,他骂“脏”的那个女孩,其实从头到尾,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脏过。
她只是太爱他了。
爱到宁愿被他恨,被他嫌,被他永远钉在“脏”的耻辱柱上,也要用自己最后这点腐烂的时间,为他铺一条干净的路。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再也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