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里的赫尔墨斯》晚知叙

6、倒着走的牛 半夜的

　　半夜的皮埃里亚，月亮升到了正中。五十头神牛，被人从大群里悄悄分了出来，赶出草场，走上了海滩。说是"赶"，其实是"哄"。赫尔墨斯嗓子里发出的声音，牛听着比牧人还亲切，他学过老龟怎么说话，也花半晚上学会了牛怎么商量事。五十头白牛温温顺顺地跟着这个一天大的婴儿，踩着月光，往西走。走到那片开阔的沙地上，赫尔墨斯停下来，绕着牛群转了一圈。"现在，"他说，"转身。"牛群转身。"现在，退着走。"牛群退着走。于是海滩上出现了神话史上最奇怪的一串痕迹：五十头牛，蹄尖朝着东，牛尾巴朝着东，一步一步，倒退着往西挪。落在沙上的蹄印，每一枚都指着来路的方向。前蹄在后，后蹄在前。明天若有神来追，顺着蹄印走，只会越走越离题。牛能倒走，他自己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小脚印，好认得很，五个趾头一个掌印，婴儿的脚印，独一份。他把牛群安顿在礁石后面，自己跑到海边的灌木丛里，折下柽柳的枝条，又扯了一把桃金娘，手指翻飞，编起东西来。编出来的东西，这世上此前从未有过，此后人人都在用一双鞋。枝条编的鞋底，纹路是他特意搓出来的乱纹，左脚的纹路朝右歪，右脚的纹路朝左歪。他把鞋穿上，在沙地上走了几步，回头看：脚印又深又乱，像一群醉汉打这儿过过路。原先那副好认的婴儿足迹，彻底没了。"未曾有人想过的东西，"他自己给自己下了个评语，"未曾有人见过的东西。"牛群继续赶。天快亮的时候，路过一片坡地，葡萄藤一架连着一架，一架葡萄棚下守着个老人，正就着晨光查看他的葡萄。老人抬起头，看见了此生最古怪的景象：一个婴儿，真的就是个婴儿，走路还没几天的样子，赶着五十头白牛，倒着走。老人揉了揉眼。婴儿朝他走过来，仰着头，先开了口："老人家，你什么都没看见。"老人刚要说话，婴儿竖起一根手指："你今年这架葡萄，会结你种葡萄以来最甜的一茬。酒会多得窖里放不下。"老人的嘴张着，停在了半空。"作为交换，"婴儿说，"你守着这片坡，守你的葡萄。今天早上，没有牛，没有婴儿，没有月亮底下任何东西经过。对吗？"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葡萄架，藤上挂着的露水，晨光里一颗颗都亮得像酒。"对，"老人说，"我什么也没看见。就算我看见了一个婴儿赶着牛倒着走，"他打了个哈欠，"我现在也忘了。"婴儿满意地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又补了一句："你的葡萄，冬天记得埋藤。"老人挥挥手，没理他。老人的心思已经全在今年的丰产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