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里的赫尔墨斯》晚知叙

7、 火与十二份 天亮之

　　天亮之前，赫尔墨斯把牛群赶进了一处三面环岩的谷湾。谷湾背风，有水，藏五十头牛绰绰有余。他挨头查看了一遍，牛一路"退"过来，腿都退酸了，此刻安安稳稳卧下来倒嚼，倒把这处新家当成了自家草场。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了。烤肉。赫尔墨斯在谷湾里拾了一堆干柴、一堆干草，蹲下来，把两件事并在一起，一根干木棍，一块干木板，板上抠了个浅窝。他把棍子插进窝里，双掌合拢，搓。搓了几十下，掌心发烫，窝里冒烟。再搓，烟浓了。他吹。轻轻吹。一点火星，落进了旁边的干草里。火，站起来了。他跪在火前，看着自己两手搓出来的这团东西，看了很久。这是他出生以来造的第三样东西，琴，鞋，火。前两样是他造的，这一样，是他放出来的。"哦，"他对火说，"你们管这个叫——火。"火苗舔着柴堆，噼啪作响。不死的神牛们抬头看了看那团红光，又低头倒嚼——神的牛，见过世面。肉香很快就要有的。但在此之前，赫尔墨斯站在谷湾中央，忽然皱起了眉。他想起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这五十头牛，是从众神的草场上拿走的。这堆火，是要烤神牛的。一个出生第二天的家伙，把神的牛拿来了，架在火上——就这么吃下去？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他坐下来，坐在火边，办了一件谁也没教过他的事。他从牛群里请出了两头。接下来的事办得干净、利落、安静，他做得极郑重，没有一丝玩耍的意思，像在履行一件比他古老得多的规矩。然后他把肉仔细分开了，摆在岩石上：一份，两份，三份……他一份一份地数着，摆得整整齐齐，一共摆了十二份。十二份，给十二位神。奥林波斯山上，主位的数目。数到第十二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那份摆在了正对着自己的位置上。第十二个位子，他算上了他自己。火上的肉渐渐熟了。油脂滴进火里，腾起一阵一阵的白烟，那香味漫过整个谷湾——赫尔墨斯跪坐在火前，那香味往他鼻子里钻。他出生第二天，头一回知道饿是什么滋味，饿得五脏都在打鼓。他伸手，停在了肉的上方。又收回来。"这是祭肉，"他对自己说，"给神的。我也是神。神闻香气，就够了。"他跪在那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闻着那股他此生闻过的最勾人的香气，一口没吃。肉的香气升上去，烟升上去，直上云霄。天亮了，早有神在很高的地方嗅到了这一缕不寻常的烟，这一天后来的很多事，都是从这缕烟开始的。赫尔墨斯把祭肉的事办完，烧掉了所有的骨头、蹄、角，连一星半点带痕迹的东西都没剩。灰烬埋进土里，火压熄，石头上的油渍用沙子搓掉。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东方。该回去了。该回到摇篮里去了，赶在所有人睡醒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