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里的赫尔墨斯》晚知叙

5、长夜来临 太阳沉

　　太阳沉下去的时候，赫尔墨斯站在洞口，看天边最后一线光。那一线光落下去，他的心思也跟着落下去，落在了一个新的地方。他想吃肉。准确地说，他想尝一尝牛肉，烤过的、滋滋响的、抹了盐的牛肉。这个念头从下午就有了，起初很小，像琴上一个轻轻的音；到了黄昏，它自己长大了，长成了一整段旋律。火塘上烤的只有栗子和干酪。迈亚是仙女，洞穴里没有牛。但是世界上有牛。赫尔墨斯知道的地方比他母亲以为的多得多，他从生下来那一刻起，耳朵就一直在收着：山谷里的风会捎话，蚂蚁的队伍会带路，老龟一百年的旅程本身就是一张地图。他听说了很多事情，其中一件是：皮埃里亚的山里，牧放着不死诸神的牛群。白色的，油亮的，一群一群，在众神的草场上走动，像云掉在了地上。那片草场属于远射神阿波罗。赫尔墨斯站在洞口，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去，要走一夜的山路。回来，还要一夜。他会很累，母亲的火塘会空一晚上。牛属于阿波罗，拿别人的牛，这个算什么？他想了很久，想不出这算什么。他生下来才一天，"你的""我的"这些词，他认得，但还没在手上用过。他只知道两件事。第一，牛肉很香，他猜的，但他猜得很笃定。第二，摇篮里的那把琴告诉他：这世上还没有的东西，就该由他来做第一件。还没有的事，也该由他干第一回。"我去去就回。"他回头朝洞里喊了一声。喊完就跑。迈亚追到洞口的时候，只看见暮色里一个小小的背影，跑得又稳又快，一路朝着山那边的黑暗去了。她站在洞口喊："天亮之前回不来"后半句她咽了回去。她想起自己白天说过的话：你的腿才这么长。那孩子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头也没回地举了一下手。那意思是：看见了。翻过第三道山梁，皮埃里亚到了。赫尔墨斯趴在山坡的岩石后面，往下看。月光底下，神的牛群卧在草场上，白得发亮，一头一头，像泊在港湾里的船。他数了两遍，一群五十头上下；再远处的围栏里还有更多。牛群安静地反刍，夜风过处，送上来一股浓烈的、混着奶和草的腥甜。赫尔墨斯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没有立刻动。他趴在岩石上，看着牛群，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怎么赶，赶哪一群，走哪条路，路上会留下什么。留痕。他卡在这个词上。牛走，会留蹄印。人走，会留脚印。明天太阳一升起来，随便哪位神顺着蹄印走一遭，就能一路走到他娘的洞口。"那就，"他小声嘀咕，"让蹄印指一个错的方向。"蹄印怎么才能指错方向？他趴在山坡上，想了一会儿，笑了。让牛倒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