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里的赫尔墨斯》晚知叙

4、世上第一把琴 一个时

　　一个时辰之后，迈亚听到了洞里传来的声音。那不是哼唱。那声音又轻又亮，有腔有调，一个音咬着一个音，像雨点落在绷紧的皮面上，迈亚活了几百年，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她进洞去看。她儿子坐在一堆材料中间：芦苇秆，按长短排成一排，切口齐整；一柄燧石钻；一张硝好的牛皮；两只弯曲的山羊角；一段桥形的小木；还有一小绞搓好的羊肠线。那只老龟的壳立在他面前，壳里的东西他已经郑重地葬在了洞口的草皮下，剩下的壳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青苔擦掉了，沟壑还在。"龟壳会响，"他头也不抬地解释，"我下午敲过了。壳上不同的地方，音不一样，跟碗一样，但好听得多。这么好的东西，空着可惜。"他量好芦苇秆，在壳上钻出孔，把秆插进去做琴臂；牛皮裁开，蒙上壳底；两只羊角装在两侧；桥架上去；最后，七根羊肠弦，一根一根，调着松紧绷上去。他调一根，拨一下，偏着头听；不对，拧一拧；再拨，再听。第七根弦调准的那一刻，整座洞穴静了一瞬。然后他弹了。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迈亚手里的陶罐掉在了地上。那声音不像人间该有的，它从龟壳的空腔里滚出来，圆润，悠长，尾音在岩壁上撞了一下，又荡回来，跟第二个音叠在一起。赫尔墨斯左手抱着琴，右手试着拨了每一个音，一个音一个音地听过去，像巡视自己新建的疆土。听完了，他不满意，皱着眉把第三根弦拧松半圈，再拨，对了。他又把第五根拧紧一点，又对了。他渐渐明白了这七根弦之间的规矩：哪根挨着哪根，音就顺；哪根压着哪根，音就拧。他一边拧一边小声嘀咕："原来是这样排的……音跟音之间，是讲究位置的。"调完了，他满意了，坐正，正式开演。他唱的正是下午哼的那支调子，现在有了琴，有了词。他唱宙斯，唱美足的迈亚，唱夜色里圣山下来的客人，唱幽暗的洞穴，唱火塘边压着嗓子的两个人，唱他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一桩事，被他自己编成了歌，唱给全洞听。琴音托着人声，人声追着琴音，一桩无人知晓的私事，被唱得又亮堂又坦然。唱到"美足的迈亚"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母亲。迈亚站在洞口，捂着嘴。她这辈子躲避一切目光，此刻却被自己一天大的儿子，用世上第一支歌，钉在了原地。歌很长。唱完了，赫尔墨斯把琴翻过来，端详了一遍，然后走到摇篮边，把琴放进去，拿襁褓盖上，掖好被角。"你做什么？""它累了。"他说，"它今天出生，跟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