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里的赫尔墨斯》晚知叙

2、 摇篮关不住 第一天

　　第一天上午，迈亚给儿子裹了三次襁褓，收回来三次空襁褓。第一次，她把襁褓扎得严严实实，掖好角，转身去添火。回来时襁褓鼓鼓囊囊完好无损，她伸手一摸，摸到的是一只卷起来的羊皮垫。孩子本人蹲在洞口的石头上，正往一只蚂蚁的行军路线上摆小石子，摆一个，观察一会儿，挪一个。"你在摆什么？""看它们绕不绕路。"第一次开口说话，问句。第二次，迈亚把襁褓扎紧之前多绕了三道，又用自己的腰带在摇篮上打了个结。这回她守在旁边看。孩子躺在襁褓里，安安静静，闭着眼。她盯着看了三十息，那襁褓里的小东西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睡得像个天使。迈亚松了口气，眨了一下眼。就眨了一下眼。襁褓还在原地，形状完好，鼓鼓囊囊。摇篮边的地上，一串小小的脚印通向洞内的暗处，那串脚印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两只裹脚的布卷，摆成一个"人正在襁褓里睡得好好的"造型。襁褓是空的。布卷是他拆下来，照着自己的身形垫出来的。一天大的孩子，伪造了睡眠现场。迈亚循着脚印找过去，在火塘后头逮住了他。他正把一只陶碗翻过来扣在头上，用一根木勺敲，侧着耳朵听。"叩、叩。"碗响。"你在做什么？""听它响。"碗底传下来瓮声瓮气的回答，"同一个碗，敲不同的地方，响得不一样。为什么？"迈亚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她把陶碗从他头上取下来，郑重地想了想，说："不知道。"孩子对这答案居然很满意。他点点头，说："我去问问别的碗。"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洞里所有的锅、碗、瓢、罐，都被他敲了一遍。石壁他也敲，敲完石壁敲石壁上的裂纹，敲完裂纹敲他自己，用指节叩脑门，叩一下，愣一愣，再叩一下。"脑子里也响。"他向母亲汇报，"响法又不一样。"第三次，迈亚没再扎襁褓。她把他抱起来，坐在洞口，让他看山谷。"你想出去，"她说，"我知道。可你现在太小。外面有狼，有鹰，有风雪，有河。你的腿才这么长。"她捏了捏他那截小得可怜的小腿，"你连门槛都跨不过去。"孩子看着山谷，看了很久。风从谷底升上来，掀起他的胎发。"腿会长。"他说。迈亚没再说话。她只是把他搂得紧了一点。那天正午之前，孩子第一次长时间地安静下来。他趴在洞口的一块平石上，一动不动，迈亚凑过去看，以为他终于困了。没有。他在看洞门口的另一侧。那里，在丰茂的草丛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移动。一只龟。很老很老的龟。壳上的纹路深得像沟壑，爬满了浅浅的青苔。它正在往洞口的方向爬，一步，一停，再一步，爬得比夕阳下沉还慢。孩子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