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里的赫尔墨斯》晚知叙

1、黎明出生 阿卡狄

　　阿卡狄亚的群山深处，藏着一个小小的洞穴。洞里住着一位山林仙女，名叫迈亚。她是擎天神阿特拉斯的女儿，天上七姊妹星中的一颗，夜里抬头，昴星团里最亮的那几粒光，姊妹们都在；只有她自己，落到地上来了。迈亚跟她的姊妹们都不一样。姊妹们爱热闹，她怕热闹。众神在奥林波斯山上设宴，请帖从不缺席她的名字，她也从不赴宴。她躲进这座幽暗的洞穴，躲开圣山的光，躲开众神的目光，躲开宴席上那种把一切都拿来议论的舌头。只有宙斯找得到她。众神之王在甜睡拥着白臂的赫拉时，趁着夜色溜下圣山，到洞里同她说话。他不带仪仗，不打雷，进洞的时候轻得像一缕云。迈亚给他蜂蜜和清水，两人压着声音讲话，笑声也是压着的，洞里那样安静，安静得连火塘的柴都尽量小声地烧。第十个月圆的时候，迈亚生下了一个儿子。孩子是黎明时分落地的。洞外第一线天光爬上岩壁的那一刻，婴儿的哭声响起来，响亮，干脆，中气十足，像是要把这座躲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洞穴，第一声就宣布给全世界听。迈亚把他抱在怀里，低头看他。孩子睁开眼，那眼睛不像新生儿，倒像两口深井，井底有光在转。他看着母亲，母亲看着他，看着看着，井底的光忽然弯了一下，一天大的孩子，冲她笑了一下。迈亚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蜂蜜。产房的仙女们小声议论，说这孩子将来的名号只怕很长。她们围着火塘低声念叨：诡计多端的、机谋百出的、赶牛的贼、夜间的巡守者、门户的撬客，在不死诸神之中，很快就要干出大名堂的人。迈亚听着这些名号，一个一个，全不像好话。她皱起眉，想叫她们别念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怀里一空，那孩子从她不朽的膝上，自己跳下去了。落地，站稳，仰起脸，冲着他的母亲挥了挥小拳头，那架势不像道别，倒像出征。"回来。"迈亚伸手去捞。捞了个空。小小的身影已经蹿到洞口，去迎他人生里的第一个白昼了。迈亚坐在原地，半晌没动。仙女们的预言还在火塘边低低地转。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名号的意思，没有一个名号里带"听话"。这孩子生下来不是要她养的，这孩子生下来，是要走的。洞口，天光正一寸一寸地漫上他小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