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里的赫尔墨斯》晚知叙

11、值五十头牛的歌

　　下山的路上，气氛是这样的：阿波罗在前面大步走，赫尔墨斯被夹在腋下，一路指挥方向。"左边的岔路。不是这条，是那条，对，下坡。过了溪往右。""你离了襁褓能走吗？""能。但你夹着我走得快。"阿波罗黑着脸赶路。快到那处三面环岩的谷湾时，他忽然察觉腋下一阵窸窣，那婴儿在他腋下扭动了几下，再伸出手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样东西。一把琴。龟壳的琴身，芦苇的琴臂，羊角的弯，七根弦。阿波罗站住了。"你袖子里还藏着什么？""你要看看吗？"赫尔墨斯问，"先看琴。"他夹着琴，从阿波罗腋下挣脱出来，落地站稳。谷湾就在眼前，五十头白牛安安稳稳地卧在里面，看见来人，抬头哞了一声。"牛，全在这儿。"赫尔墨斯说，"现在，你还给你，我还我。不过在数牛之前"他把琴架上左臂，右手在各根弦上试了一遍音。"先听完一支歌。"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阿波罗正张着嘴要说话。嘴张着，没合上。那支歌唱的是宙斯，唱美足的迈亚，唱夜色，唱幽暗的洞穴，唱一个孩子的来历，跟摇篮里哄睡的那支是同一支，但这一次有谷湾的风声打底，有五十头神牛的呼吸和声，有一整夜的月光做琴箱的共鸣板。琴音在岩壁间荡过来、荡过去，一层叠一层，把"私语"两个字唱成了东西，可以拿在手上、掂出分量的东西。阿波罗是掌管里拉琴谱系的神。音乐是他的疆土。可这把琴出世的时候，他还没得到它。歌停了。最后一个音在谷湾里转了很久才落下去，像一片羽毛终于沾地。阿波罗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是神的音乐的主人，此刻他的耳朵还没从刚才那几分钟里走出来。"这把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值五十头牛。"赫尔墨斯眨了眨眼："牛本来就是我的赔礼，要还你的。""那这把琴""可以换。"赫尔墨斯说。阿波罗看着他。远射神的眉毛，慢慢挑了起来。"换什么？""你留着琴。"赫尔墨斯把琴捧过去，郑重地放进他兄长手里，"往后这世上凡是跟琴、跟歌、跟缪斯沾边的事，都归你管。这是琴自己认的主人，我说了不算。"他顿了顿。"我呢，牛群归你，可牛群要有放牧的人。把牛□□给我照管。再给我一根鞭子，金的。还有，"他想了想，把在摇篮里就盘算好的那句话说了出来，"你那根传令的金杖。天上地下，总要有人替各位神跑腿传话，我想做这个。""你要我的金杖？""换个说法，"赫尔墨斯说，"你把传话这件事，交给我。"阿波罗低头看着手里的琴。龟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七根弦安安静静地绷着，刚才那支歌的余韵还挂在弦上没散。他是来讨牛的。他走的时候，怀里抱着音乐本身。"成交。"太阳神说。他把金鞭和牛□□给了这个一天半大的弟弟，解下腰间的金杖递过去，起誓永不再追究这桩旧账；赫尔墨斯也起了誓，往后绝不染指阿波罗的任何东西。阿波罗还告诉了他一件事：德尔斐近郊的山上住着三位蜂仙姊妹，擅长占卜，往后有拿不准的事，可以去问她们，这是这位新兄长能给出的、除了他自己的预言神权之外的最大礼物。两兄弟并肩往回走。走到半路，阿波罗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他。"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说。"嗯？""那支歌。"阿波罗说，"你唱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提那五十头牛的。""歌里不装那些。"赫尔墨斯说，"歌里只装要紧的。"阿波罗摇了摇头，笑了。这一天里他第二次笑，第一次带笑说的这句话是："你这一天，比有些神的一百年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