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击鞠 卫怀赢得最 ...

  •   击鞠那日,南苑的风很大。

      车驾尚未停稳,我便听见了马嘶。声音从围场深处传来,一匹接着一匹,间或夹着鞍具相碰的轻响。内侍掀开车帘,风迎面灌进来,将帘角卷到一旁。远处两列长旗已经升起,大晏在西,北朔在东,旗面被风扯得笔直,中间隔着一片平坦辽阔的草场。

      北朔的人来得很早。

      东侧马栏外立着十二匹深色骏马,乌黑、铁青、栗褐,肩背高阔,鬃毛垂在颈侧,偶尔抬蹄踏地,便将湿润的泥土刨开一块。骑手都穿窄袖短衣,腰身束得利落,四人一列站在马上,很少彼此交谈。使团入京时,他们混在随从之中并不起眼,到了马场上,一举一动却都显出长年累月留下的齐整。

      赵衍昨夜来过一趟,将大晏最后定下的十二人名单搁在我的书案上。韩家三郎、顾家二郎都在其中,末尾还有一个我未曾见过的名字。

      靖安侯府六郎,卫怀。

      我问赵衍此人如何。他看着那个名字想了片刻,只说了一句:“马骑得不错。”

      如今西场也站着十二个人,衣甲鲜明,马匹各有颜色。我从头看到尾,仍分不清谁是卫怀。

      明宓比我更着急,坐下不久便连问了三次。她今日穿一件鹅黄色春衫,头上的珠花被风吹得微微发颤,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越过栏杆往下看。明姝叫她坐好,她应了一声,身子仍旧向前探着。

      “他骑哪匹马?”

      “皇兄没说。”

      “那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不知道。”

      她终于转过头来,颇为不满地看着我:“那你昨日问了什么?”

      我无言以对,只好替她把被风吹歪的珠花扶正。她不肯罢休,又想去问赵衍,恰逢御驾到了,内侍一声唱礼压过看台上的说话声,她才连忙坐回原处。

      父皇这几日睡得很少,眼下有淡淡的倦色,走上看台时神情却十分平静。北朔正使已经坐在对面,腰间仍悬着那柄白骨短鞭,见父皇入座,便起身遥遥行礼。两国官员各自捧出副约,当众验过印信,又将写明胜负条件的一页展开,交由双方主使再次确认。

      纸张被风吹得轻轻鼓动,上面的字隔得太远,一行也看不清。我却知道,自己的名字正落在其中。

      父皇看完副约,偏头叫我:“明宜。”

      “怕不怕?”

      看台上下因他这一问安静了些。我摇头,说不怕。父皇望了我一会儿,并未追问,只抬手命鼓官开始。

      第一通鼓响,双方首局的骑手入场。

      鼓声沉厚,沿着草场滚出去,惊起林边几只飞鸟。北朔四骑并辔而出,马匹皆是深色,步伐出奇地一致,大晏这边由韩家三郎领头,他骑一匹额间带白的枣红马,入场时向御前遥遥行礼,随后领着其余三人散开。

      第二通鼓落下,八匹马各自列定。

      第三通鼓刚刚响起,那只白球便被高高抛向场中。球还没有落地,北朔最前面的乌马已经冲过中线,马上的人俯身探杖,几乎贴着另一人的马蹄将球截了过去。

      蹄声骤然密集起来。

      北朔两骑并行向前,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封住来路,彼此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牵着,无论如何转向,阵形都没有散。韩三郎从侧面逼近,枣红马身量略小,转向却快,眼看已经将球挑出,对方后面一骑忽然压上来,以马肩将去路牢牢占住。球杖相撞,发出一声脆响,白球从两匹马之间滚出,随即又落回北朔人杖下。

      我原以为击鞠总要像宫中春宴那样,年轻人策马追逐,进球便喝彩,错失也不过一笑。今日场上却没有半分闲暇。八匹马每一次交错都贴得极近,鞭影、衣袖与飞起的草屑混在一处,人方才从眼前驰过,下一瞬已经折向另一边。

      那只球又小,常被马蹄与草叶遮住。我才看清它在左侧,人群便突然向右涌去,等视线追上,球早已到了另一人杖下。

      北朔没有急着攻门。他们将球压在中场,来回传了数次,迫使大晏四人渐渐靠拢。韩三郎终于截住一球,刚要调转马头,北朔左侧那骑已经迎面压来。他只得将球送向同伴,球却在半途被另一人挑走。

      北朔原先守在右翼的骑手随之驰出。他面前陡然空出一片草地。

      看台上有人低低惊呼。韩三郎拨马去追,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向球门,枣红马已经逼到近旁,北朔骑手却在他伸杖以前俯下身,手臂向后一扬。

      白球贴着草面飞出,穿过木门。

      对面骤然响起一阵喝彩。北朔正使仍端坐在席间,只以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身旁几名使臣已经露出笑意。

      第一局还剩近半时辰,大晏此后也有过两次机会。一次球已经到了门前,被北朔骑手从斜侧截断;另一次韩三郎在乱马间远远击出,球擦着门柱滚了过去,只差半尺。

      鼓声收住时,场上仍是一比零。

      大晏首局落败。

      韩三郎下马回来,衣襟上沾着草叶,额角全是汗。他的神色还算平稳,只在经过第二局几人身边时停了一停,将方才北朔的走位低声说了几句。赵衍站在父皇身后,察觉我看他,朝我略微摇头。

      我知道他想说胜负尚早,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北朔只用一局便显出了准备。他们提出击鞠,从来不是临时起意,那方王印、宗室名录和今日场上的十二匹马,大约早在使团离开北地时便已备好。

      第二局的人很快上场。

      顾家二郎骑一匹黑马,四蹄雪白,身量比第一局的马高出不少。他在京中的球场上素来以力气闻名,开局不久便从北朔两骑之间抢出球来,一杖将球送出数丈。白球擦过草尖飞向前场,看台上立刻响起叫好声。

      北朔也很快看出他的长处,分出一人始终随在附近。每逢顾二郎准备挥杖,那人便策马贴上来,不同他正面争球,只将蓄力的地方压得极窄。顾二郎接连两次失手,第三次索性不再远击,带球从边线向前。

      两匹马一同追上去。场中顿时乱起来。大晏其余三人试图替他隔开追骑,北朔又有两人从中路赶来,七八匹马渐渐挤到一处。顾二郎护着球向前,肩背伏得很低,黑马几次被撞偏,仍沿着边线疾驰。到了球门前,他忽然收了一下缰绳。

      身后追来的人来不及一同减速,越过他冲了出去。

      顾二郎没有击球。他将球从马前轻轻一拨,送向自己身后。

      大晏另一名骑手正从那里赶到。

      挥杖,击球。

      那一下力道并不重,角度却极刁。北朔守在门前的人回身已迟,白球擦着门柱内侧滚过,在草地上轻轻弹了一下。

      进了。

      西侧看台上的人几乎同时站起来。明宓一下扑到栏前,张口便喊,我只来得及扯住她后腰的衣带,才没让她将半个身子探出去。她转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反复说追平了,声音被四周的喝彩盖住一半。

      我也笑起来。

      父皇仍坐在前面,握着茶盏的手却松了一些。母后侧过脸看我,我朝她点了点头,她眼中也有了笑意。

      一比一。

      第二局剩下的时间,两边都没有再进球。北朔几次想重新压住中场,顾二郎却不再独自带球,得球便向左右分送,大晏的阵形也随之散开。鼓声响起时,八匹马各自退场,黑马胸前已经被汗浸透,顾二郎左肩也多了一片撞出来的泥痕。

      胜负又回到了原处。

      场边的官员重新核对第三局名单,太医趁隙上前查看几人的旧伤。北朔更换的四匹马已经牵到线上,其中有一匹几乎通体乌黑,肩胛隆起,站在寻常马匹旁边高出一截。马上的骑手正是第一局进球的人。

      大晏最后四人从西侧入场。

      我先看见了一匹白马。

      那马通身近雪,只有左耳旁生着一块浅灰,在满场深色马匹间极醒目。马上的人穿墨青骑装,腰间没有多余饰物,手中的鞠杖也十分寻常。他走在四人最末,入场后勒马停住,先看了一遍北朔四骑的位置,才缓缓移到右侧。

      我曾经见过他。

      三日前的前殿上,北朔正使讥讽京华子弟只会养马时,赵衍身旁有个年轻人抬了一下眼。那时他站在百官之间,神情压得很静,到了嘴边的话尚未出口,便被前方的靖安侯回头看了一眼。

      如今隔得近些,那张侧脸终于清楚起来。

      “白马上的人是谁?”我问。

      赵衍循着我的视线看去:“卫怀。”

      原来他就是卫怀。

      第三局开始前,场边比先前安静许多。双方各胜一球,最后一局的结果便是整场的结果。北朔若再进一球,来年春日我便要启程;大晏若进球,前殿那张名录将再与我无关。

      鼓槌落下,八匹马同时冲向场中。北朔开局比第一场更快。那匹高大的乌马直取中路,另外三骑随即散开,白球在他们杖下接连换过两次,眨眼便逼近大晏半场。西侧一骑迎上去封路,乌马上的人却没有强行闯过,只将球从马腹前一送,递给左边的同伴。

      卫怀正在那里。白马从侧面切入,两匹马之间只留一道极窄的缝。他俯身探杖,杖头贴着草面从北朔骑手前方扫过,将那只球轻轻一挑。

      球离地不足一尺,越过马蹄,落到右前方。

      大晏的同伴已经在那里等着。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掌声。那人带球向前,北朔很快回防,双方在中场重新纠缠起来。卫怀没有追着球走,拨马绕向外侧,始终与最拥挤的地方隔着一段距离。

      起初我以为他在等待机会。看得久了,才发现他看的大约从来不止那只球。

      北朔哪一骑已经转身,哪一匹马的去路受阻,哪一侧在人群聚拢后将会空出来,他总比旁人先一步移过去。球尚未从乱马间出现,白马已经改变方向,等旁人抬头寻找,那道墨青色身影恰好接住。

      他得球以后也很少独自向前。一次北朔两骑从左右逼来,白马几乎无处可退,他却在两边合拢以前将球向后一拨,随即横过马身,挡住追赶的人。后方同伴接球驰出,顷刻便将人群甩开。

      第三局已过一半,双方仍未得分。北朔渐渐放慢速度,不再急于攻门。平局之后还要加赛,他们的马力远胜大晏,拖得越久,胜算越大。大晏数次抢到球,都在逼近门前时被挡下,场上的空处也越来越少。

      计时旗又落下一面。看台上的说话声已经停了,只剩鼓点隔一阵响起,催促着所剩无几的时辰。

      球再次陷入中路。北朔那匹乌马抢在最前,卫怀从右侧切进去,两根球杖几乎同时落下。乌马上的人没有让路,马肩直直压过来,白马被逼得偏向一旁,前蹄踩进方才翻松的一块泥地。

      马身骤然一斜。卫怀仍俯身去够那只球,重心来不及收回。白马挣出泥地时猛地一颠,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看台上刹那间没了声音。

      他落地时肩背先着草,顺着冲势滚出两圈才停。鞠杖脱手飞出很远,白马受惊冲向边线,马官追出数丈才将缰绳拽住。场上的人都勒马停下,太医已经提着药箱跑了进去。

      我站起来,手掌抵在栏杆上。

      卫怀很快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右腕。他试着转动手掌,才动到一半,眉间便轻轻蹙了一下。太医蹲下替他按了几处,随即抬头说了些什么。他摇头,左手抓住衣摆,低头咬住其中一角。

      下一刻,那截墨青色布料被他单手撕了下来。

      他将布缠到右腕上,一圈一圈收紧。最后一圈使不上力,便用牙齿咬住一端,左手向回猛地一扯,草草系牢。腕骨旁已磨破一片,浅色的血很快透进布纹。

      他站起身,走过去捡回鞠杖,又从马官手中接过白马缰绳。上马时右手显然使不上力,他用左手按住马鞍,动作停了一瞬,仍旧翻身坐稳。

      场边先响起一声喝彩。紧接着,西侧看台上越来越多人站了起来。声音一阵高过一阵,连对面的北朔人也有几个转头望向白马。卫怀已经重新握住球杖,伤腕压在袖中,向鼓官点了一下头。

      鼓声再起。最后一面计时旗只剩大半。

      卫怀伤了右手,此后不再远击。他多数时候只将球从人群中挑出来,送到同伴杖下,再回身挡住追骑。有一次白球已到了他的马前,前方也有一段空路,他若继续带下去,未必没有攻门的机会。北朔两骑却正从后方赶来,他只看了一眼,便将球向左送出,自己勒马转身,迎向那两个人。

      白马与乌马在场中相撞,卫怀身子晃了一下,仍稳稳坐住。

      接球的人已经驰远。

      那一球最后被北朔守门的骑手截下。看台上响起一阵遗憾的低叹,计时旗又落下一截。北朔抢回球以后,索性将四人全压到中场,彼此间只隔一两匹马的距离,打定主意要将余下的时间耗尽。

      大晏的人不断上前逼抢。

      马蹄将草地踏得泥泞,白球几次从杖下露出来,又立刻被密集的马腿淹没。我渐渐分不清场上身影,只能看见衣袖与马鬃搅在一起,鞠杖在其间起落,偶尔碰撞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鼓点越来越急。

      最后一面旗只余下一角。

      明宓不知什么时候又抓住了我的手臂,指尖隔着衣料陷进去。母后的团扇早已停下,明姝也向前坐了一些。父皇仍旧没有动,搭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握紧。

      球还在乱马之间。

      北朔一骑俯身压杖,试图将它继续留在中场,大晏从旁边探进一杖,两根木杖撞在一起。白球从马蹄下挤了出来,先滚过一小片被踩倒的草,又被后方马蹄碰了一下。

      它向右滚去。

      那一侧没有人。

      北朔四骑都被牵制在中路,大晏的三个人也挤在左侧。大片空地从人群一直铺到球门,空得突兀,几乎叫人不敢相信。

      白马却已经转了过去。

      卫怀大约在球出现以前便离开了人群。他伏低身子,白马迎着风向右侧疾驰,墨青色衣摆掠过草尖。北朔最外侧的骑手也发现了那只球,立刻调转马头追上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向球门。

      卫怀的右腕垂在身侧,缠在上面的布已经松开一角。他在白马背上换了一次握杖的姿势,追来的乌马渐渐逼近,两匹马的距离越来越短。

      球还在向前滚。

      北朔骑手从后方伸杖,想在他之前将球拨走。卫怀侧过马身,右臂随之向下一探。两根鞠杖同时碰到球边,随即重重撞在一处。

      隔着这样远,我竟听见了那一声响。

      卫怀的手腕猛地一震,缠好的布条彻底散开半截。球却已经离开两根球杖,贴着草面向前飞了出去。

      它飞得很低。

      没有漂亮的弧线,也没有惊人的声势,只在落地以后弹了一下,继续朝那两根木柱之间滚去。

      乌马上的人还想追,白马已经横到他面前。

      球越过门线。

      鼓声轰然落下。

      最初的一瞬,四周竟没有声音。所有人都望着球门后那只静止的白球,似乎要等眼睛替自己确认。随后,满场骤然沸腾,看台上的人一齐站了起来,喝彩声从西侧压向草场,有人击掌,有人高声唤着场上人的名字,后排不知谁将手中的扇子抛了出去,被风卷着落到栏下。

      明宓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声音几乎贴在耳边:“阿姐,进了!进了!”

      我看见了。

      白球停在门后,半边陷在被马蹄翻松的草里,再也没有向前滚动。北朔骑手勒马立在原处,手中的球杖还没有收回。卫怀坐在白马上,右腕垂在身侧,散开的墨青布条被风吹起,沾着一线鲜明的红。

      场边计时的最后一面旗正在缓缓落下。

      大晏二比一。

      我们赢了。

      我回头望向父皇。他站在御座前,目光仍落在远处的球门上,没有同四周的人一样高声说话。过了片刻,他慢慢松开握紧的手,极轻地舒出一口气。

      对面看台上,北朔正使已经起身。他久久望着门后的白球,脸上看不出喜怒。那柄白骨短鞭悬在腰间,被风吹动衣摆,时隐时现。身旁的副使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话,他抬手止住,随后向父皇的方向俯身,依约认下今日胜负。

      满场仍在欢呼。

      大晏的骑手已经围到白马旁边,有人重重拍了卫怀一下,又在碰到他伤腕以前及时收手。韩三郎和顾二郎也从场边走了过去,十几个人与马聚在一处,一时间只能看见那匹白马高高扬起的鬃毛。

      白马却从人群里慢慢转了出来。

      卫怀坐在马上,低头用左手收紧腕间那截散开的布。血已经洇到布边,他像是直到此时才有工夫看一眼自己的伤。

      赵衍在我身后说,最后一球是卫怀打进去的。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

      昨夜名单上的那两个字,到这一刻才真正有了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击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