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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录 北朔来使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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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公主赵明宜,今岁十五。”
隔着十二扇绢屏,我听见宗正寺的人念了我的名字。
殿中静了片刻。那声音本来不高,混在纸页翻动与衣料摩擦的细响里,很快便该散去,我却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出来。“赵”“明”“宜”这三个字,我自五岁开蒙起不知听人念过多少遍,先生查功课时念,尚仪局拟册时念,年节分赏的单子送到母后宫中,内侍也总要照着长幼一一念过。今日从一个陌生官员口中出来,竟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北朔使臣站在御阶下,身量比两旁众人都高,穿一件近乎乌黑的窄袖长袍。使臣入宫不得佩刀,他腰间只悬着一柄短鞭,鞭身乌沉,握柄却泛着一层粗粝的白,既非玉石,也非象牙,倒像从某种兽骨上截下来的,年深日久,已经被掌心摩挲得微微发亮。
他戴着深褐色皮手套的手,此刻正压在一张名录上。
那张纸从宗正寺官员手中垂落下来,雪白平整,上面依次写着宗室中年岁相宜、尚未婚配的女子。方才那只手从第一行缓缓往下,每停一处,旁边便有人低声回禀:一个年前已经议亲,一个自幼体弱,还有一个年纪尚小。寥寥几句,便将纸上的名字逐一划去。到了末尾,他的手指终于停下,正好压在“赵明宜”三个字旁边。
隔着半座正殿,我本该看不真切,偏偏一眼瞧见那个“宜”字。写名录的人落笔大约有些匆忙,最后一横收得太急,笔锋微微往上浮着,不够稳、也不够好看。
一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原来只占这么一点地方。三两个字,后面添一句年岁,便能交到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手里,由他从头看到尾。纸上不写她喜甜还是喜咸,不写她幼时怕雷,每逢夏夜听见惊雷,便抱着枕头往长姐房中跑;也不写她有个八岁的妹妹,今日午后才偷藏了一颗樱桃,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那盘樱桃是尚膳局清早送来的,暮春第一茬,颜色还未熟透,红里含着一点明亮的黄,蒂上沾着井水。明宓吃到只剩十来颗,才记起先前答应过分我一半,数到第七颗时,她将最大的一颗拢进袖中,随后神色坦然地往下数,数完还摊开双手,告诉我原本便只有十颗。
我坐在母后宫里的小榻旁,手边摊着一卷旧诗。明姝同母后在窗下核对嫁妆册子,崔贵妃领着幼弟进来。海棠的影子映在纱帘上,风过时轻轻一晃,谁也没去在意前殿为何迟迟不散。
赵衍从那里回来取旧档,身上的朝服还未换,进门只饮了半盏茶。临走时,他却站在珠帘前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叮嘱我今日不要往前殿去。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我原先毫无兴致,听了反倒留了心。出母后宫门以后,我沿原路走到夹道尽头,脚下略停一停,终究转向了东边。
正殿西侧的暖阁与前殿只隔着十二扇屏风,屏风后留有一道窄廊。我七岁那年同赵衍捉迷藏,曾在里面躲过半个时辰,害他领着人翻遍半座宫城。后来母后罚我抄书,他在一旁幸灾乐祸,又被父皇问了一句做兄长的为何看不住妹妹,只好陪着我抄了五遍。那条路,我因此记得很牢。
如今我终于知道,赵衍为何不肯让我来。
北朔使臣将我的名字又看了一遍,继而抬起头。他说话时甚至比方才商议岁币、榷场还要随意,像是经过一番挑选,终于找到一件勉强合意的物事。
“便这位吧。”
殿中无人应声。
方才还为银绢数目争论的朝臣都停了下来。隔着屏风,我看不见父皇的脸,只看见他搭在御案旁的右手缓缓收紧。赵衍立在御阶左侧,微垂着眼,面上未露端倪,藏在袖中的手却握住了另一边袖口。
北朔此次遣使入京,是为重议两年前订立的和约。北境已经安稳三年,两处榷场相继重开,商旅往来渐多;北朔却称去年冬日雪重,牛羊损失过半,要求大晏恢复旧例,增加每年的银绢,又要在白狼关以东另开一处边市。朝中不肯答应,双方自清早谈到午后,几封国书来回传阅,连数目也未曾议定。直至此时,北朔人突然提起国婚,先前悬而未决的银绢、马匹与边市,便都随着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落到了宗室名录上。
礼部尚书看着父皇与皇兄脸色不佳,先站出了列,说两国旧约从无国婚一项,宗室婚嫁也不该与岁币、榷场混同。使臣听译官转述完,脸上没有半分恼意,只答旧约未载之事,新约自然可以增补。可北朔国主尚未立后,愿迎大晏公主北上,是为两国缔结姻好。
“既为姻好,”父皇终于开口,“也没有由贵使临殿挑选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重,满殿人却齐齐静了下来。北朔使臣压着名录的手略微抬起,似乎这才记起方才那句“便这位吧”有何失礼。他将手收回,向御座行了一礼,说自己不过照着宗正寺所列名录,择一位年岁合宜的贵女,若昭宁公主已有婚约,另择旁人也无妨。
“她没有婚约,”父皇道,“此事也无须另议。”
我贴在屏风边的手稍稍松开。
心里先涌上来的是一阵虚软的安定。父皇说了无须再议,此事便该到这里为止。从小到大,宫中许多事由礼法裁定,朝中许多事要经百官商议,可只要父皇真正说一句不准,我便不曾见谁还能再向前一步。
北朔使臣却仍站在原处。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陛下爱女之心,外臣自然明白。只是我主求娶大晏公主的国书已经呈上,若此议全无商量余地,今日其余诸事,恐怕也不必再谈了。”
御阶下的气息骤然一沉。
我那时尚不全懂,一桩婚事为何能牵动数千里外的关城。后来才知道,他口中的“不必再谈”,远不止收起国书、领着使团离京。北朔三年间数次遣人南下,想要增加岁币,另开边市,朝廷也盼着以榷场拴住北境诸部,使他们有所求取,不再轻易纵兵南下。两边各有所图,也各有倚仗,一纸和约看起来只写银绢、马匹与关市,纸背后压着的却是北境数万人的生计与性命。
父皇当然可以拒绝。大晏的公主尚且轮不到一个异国使臣指取。然而国书若就此撤回,使团当日出京,待到秋后第一场霜降下来,白狼关外是否会再起兵烟,便没有人敢断言。
殿下很快又有人出列,仍说国婚不可与边议相连;也有人说北朔国主既有诚意,宗室之中未必不能择一位贵女加封,不必为此坏了维持三年的和局。这句话说得含蓄,我仍旧听明白了。赵明宜不可以,便换纸上的另一个名字;公主不可以,便挑一位宗室女子,另赐封号,添上嫁妆。
方才从我名字上移开的那只手,随时可以重新落回名录。
议论渐渐多起来,殿中仍守着朝仪,听来并不嘈杂。有人谈祖制,有人论边防,有人说北朔未必真敢毁约,也有人提起去年户部调往北境的粮草至今未能补足,此时不宜轻启战端。没有人询问名录上的女子是否愿意。站到这座大殿里,个人的愿与不愿实在太轻,话一出口,甚至落不到坚硬的金砖地上,便会被军粮、城池和百姓的性命压过去。
父皇始终没有说话。
我原以为天子金口一开,事情便已有定论。直到今日方知,他的每一句话都要越过国书、关城、钱粮与无数人的性命,才能真正走到我面前。他可以护住自己的女儿,却无法凭着爱女之心叫北朔退让;而我姓赵,宗正寺那张名录上的三个字,也就不能只归我自己。
殿上的争议许久不决,北朔使臣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先向父皇告罪,说自己无意轻慢大晏宗室,继而谈起北朔旧俗。北境诸部若为一件事相持不下,与其耗费年月争执,常以骑射决断,胜者得其所求,败者自此缄口。大晏素来以礼乐传世,无须照搬北朔规矩,只是他入京以来,听说京华勋贵子弟弓马娴熟,御苑里的良驹更是价值千金,心中一直想见识一番。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在殿中几名年轻臣子身上缓缓扫过,笑意淡得近乎没有。
“只不知马养得这样好,骑马的人可也配得上。”
几名武臣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赵衍身旁一个年轻人抬起眼,似要出声,很快又被自家长辈以目光止住。使臣将满殿神情看在眼里,继而提出,使团此次南下,恰好带了几名善击鞠的勇士,国婚之事既然久议无果,不妨三日后于南苑设一场球赛,以胜负裁定。
大晏若胜,北朔便从新约中撤去国婚一项,此后不再提起。北朔若胜,大晏则以昭宁公主许婚,待盟书议定,来年春日北上。岁币、榷场仍照两国原先的条目另议,不使婚事牵连其余条件。
使臣说得很慢,每一句经译官转述,都在殿中留下一段沉默。
来年春日?
暮春尚未过去,来年听着还很遥远,同明年的雪、后年的花一般,知道终会到来,也没人会在此时时时挂念。可只要父皇应下,这个含混的来年便有了方向,从京华向北,过长河,出白狼关,尽头落在一片我只从舆图上见过的土地。
礼部尚书当即反对,称两国婚盟不可由一场击鞠定夺。北朔使臣只问,既然大晏自信国中儿郎骑术不逊北朔,又何惧一场球赛。他们愿将条件写入副约,由正副使共同署名,加盖随国书带来的王印,无论胜败,绝无反悔。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狭长木匣,交由内侍呈到御前。
木匣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方印。
这场挑衅显然早有预备。他们带着求婚的国书入京,也带着足以替北朔国主定下条件的印信。那张名录被送进殿中以前,也许所有人的反应都已在他们算计之内。
父皇垂眼看着那方印,许久未曾出声。高窗外的风穿过大殿,屏风一侧垂下的流苏轻轻擦过我的手背。我这才察觉手指已经僵硬,掌心贴着木料,沁出一层潮意。
若他不应,北朔随时可以中止和议。若他应下,我的去留便要交到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手中,交给十几匹马、一根球杖和一只小小的鞠球。两条路都艰难,坐在御案后的那个人却不能只做我的父亲。
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那里。
良久,父皇问北朔使臣,大晏若胜,国婚是否从此永不载入两国盟书。使臣答是。父皇又问,若北朔败后反悔,又该如何。那人将手按在胸前,依北朔礼节躬身,说王印既落,诺言便与国书无异。若有背弃,大晏可以立即封闭榷场,旧约所定岁币也无须再付。
父皇转而看向御阶下的几名武将。兵部尚书出列,称京中三日内可以选出十二名善击鞠的年轻子弟。北朔远来,人与马皆不熟悉南苑场地,大晏自有取胜的机会。另有老臣仍欲劝阻,话尚未出口,父皇已经抬手止住。
“条件写清楚。双方各出十二人,分三局,以进球多者为胜。场上不得携刃,也不得有意伤人。大晏若胜,国婚之议自此作罢;北朔若胜——”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瞬。
我望着御案旁那只手,想起自己初学写字时,也是这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我将总写不端正的“宜”字一笔一笔扶稳。那日父皇嫌我坐不住,罚我多写十遍,我才写到第三遍便开始掉眼泪,他嘴上说哭也无用,后来却仍将余下七遍免了。
如今他离我很远。中间隔着十二扇屏风、满朝文武和两国国书,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将后半句话缓缓说完。
“朕依约许婚。”
殿中寂然无声。
北朔使臣俯身行礼,腰间那截白骨鞭柄随之垂下,在日光中划过一道冷白。他说北朔必定信守今日之约,也请大晏届时莫要失信。
父皇没有再答,只命中书省即刻拟定副约。几名官员领命退往偏殿,摊开的宗室名录也被重新卷起。雪白的纸一点点没入黄绢封套,我的名字随之消失,看不见半点痕迹。
朝议散去以后,我仍站在屏风后。殿中响起纷杂的脚步,朝臣依次退出,北朔使团从东侧殿门离去。那名使臣走过御阶时,白骨鞭柄轻轻碰上腰间的铜环,声音极轻。我看着那道乌黑的衣影消失在殿外,才慢慢松开已经发麻的手。
“还不出来?”
赵衍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我心里一跳,没有应他。他绕过最后一扇屏风,在夹廊入口停住,脸上毫无意外,显然早已知道我藏在这里。殿中人散尽,他一直压着的怒意才露出来,先看我一眼,又看向守在暖阁外、已经吓白了脸的宫女。
“我有没有叫你今日不要来前殿。”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要求娶公主?”
赵衍略一停顿,只说北朔递来的国书并未指定人选,父皇也无意让我们知道。我听得心头发堵,问他若我今日没有来,是不是要等到三日以后,才会有人告诉我,我的婚事已经系在一场球赛上?
他没有回答。
殿外有人收撤仪仗,金属相触之声隔着门传进来,衬得夹廊愈发逼仄。过了半晌,赵衍伸手合上那扇漏风的窗,低声说父皇不会让北朔轻易得胜。
“可父皇已经应了。”
赵衍沉默良久,抬手替我理了一下被屏风流苏勾乱的衣袖。自小到大,他每逢理亏,总爱先替我做些无关紧要的事。
“明宜,大晏会赢。”
“若是输了呢?”
赵衍沉默了一息。而这一息就已经够了。
我转身走出夹廊。暖阁案上的细颈白瓷瓶里仍插着几枝海棠,一片花瓣落在案角,边缘已经微微发卷。守在门外的宫女匆忙跟上来,伸手想扶我下阶,我摇了摇头,独自沿来时的宫道往回走。
母后宫里的樱桃大约尚未吃完,明姝的嫁妆册子仍摊在窗下,崔贵妃兴许已经领着幼弟回去。明宓见我进门,多半还会护着那只白瓷盘,信誓旦旦地说盘中从来没有少过一颗。
一个时辰以前,我嫌她吵,想着等赵衍从前殿回来,必要同他算一算故意瞒我的账。如今宫墙仍在原处,海棠也照旧开在道旁,夕阳从宫檐上一寸寸移过去,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有那张向北铺开的舆图,突然离我近了许多。
三日以后,一只鞠球将替我选定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