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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献球 臣赢的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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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停下以后,南苑许久没有安静。
看台上的人陆续坐回原位,喝彩声仍从各处传来。有人隔着朱栏高声唤自家子弟,有人还在争论最后一球如何从乱马之间滚出去。场边的马官忙着牵回受惊的马匹,蹄铁踏过翻松的草地,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方才被人抛下看台的团扇也无人理会,孤零零躺在泥边,扇面的仕女沾了半身草屑。
明宓还攥着我的胳膊,已经将最后一球从头讲了两遍。说到两根球杖相撞,她也抬手比画了一下,险些碰翻案上的茶,被母后按着肩膀推回座位。
“你阿姐看见了,不必再替她打一遍。”
明宓嘴上应着,眼睛仍望向场中。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发现方才握扇太久,竹柄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红,腕间的衣料也被她揉皱了,怎么抚都不能完全平整。
北朔正使已经离席。
两国官员在看台前临时设下一张长案,将封存的副约重新取出。纸页展开以后,北朔副使俯身核对条文,正使则解下腰间的印囊,把那方随国书带来的王印交给礼部官员查验。他脸上没有多少败后的恼意,只在提笔以前,朝球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只白球仍停在那里。
三局下来,皮面早已失去原来的颜色,一侧蹭满泥土,几处缝线也被球杖打得起了毛。它静静卧在门后,离最近的木柱不过两尺,任凭四面声音起落,再没有向前滚动半分。
北朔正使低头落笔,在国婚条款后添了数行文字,又加盖王印。礼部尚书接过去逐字查验,确认无误,才将副约呈到父皇面前。
中书令奉命当众宣读:“大晏胜,国婚之议作罢。自今日起,北朔不复以此事入两国盟书。”
西侧看台又响起一阵欢呼。
直到那张纸被重新封入匣中,我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地方才真正落定。三日前,父皇在前殿说“朕依约许婚”时,我还不知道来年春日究竟有多远;如今南苑的草才长过马蹄,我仍坐在母后与明姝中间,回宫以后,先生大约还会来查昨日留下的功课,尚服局新裁的夏衣也还等着试过长短。
这些事细小而寻常,此刻想来,却件件都叫人安心。
我重新望向场中。
那匹白马已经被牵到棚下,只从几匹深色马之间露出半边颈子。卫怀站在场边,右臂垂着,太医正在替他拆去腕间那截墨青色的布。布缠得太紧,又被血粘住,解到最后一层时,他偏过脸同身旁的人说了句话,眉头才轻轻动了一下。
靖安侯卫崇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沉肃。长子卫恒却先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伤,抬手便想拍他的肩,大约临时想起那一跤摔得不轻,手掌到了半途,又改为在他后脑轻轻拨了一下。
卫怀侧身避开。卫恒笑起来,回头同父亲说了句什么,靖安侯的脸色依然没有缓和。
隔着半座球场时,我只看见白马、球杖与他腕间飞起的布条。如今他站在父兄之间,安静听着训斥,才像一个与赵衍年岁相仿的少年。
前面很快传下旨意,父皇要见今日出场的十二个人。
众人略作整理,依次走到御前。韩三郎走在最前,衣襟上还沾着第一局留下的草屑。顾二郎左肩蹭了一片泥,正低声同旁人说着第二局那次传球。卫怀落在最后,太医已替他重新缠过右腕,干净的白绢从袖口露出窄窄一圈,肩背的泥却来不及清理。
十二人在御前站定,俯身行礼。父皇问过几人的伤势,便命人按先前拟好的赏格赐下马匹、弓箭与金银。胜负已经落定,他今日心情很好,连第一局失利的韩三郎也只得了两句温和的提醒。
轮到卫怀时,父皇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太医怎么说?”
“未伤筋骨,静养几日便好。”
靖安侯在一旁听见,眉间仍压着怒意。父皇却没有责怪,只叫人从御苑择一匹良驹赏他,又添了一张好弓。卫怀俯身谢恩,起身时动作略慢,右腕依旧垂在身侧。
赏赐已经结束,众人陆续退开,卫怀却仍站在原处。
父皇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吗?”
卫怀向御前行礼:“臣想求陛下一件东西。”
“说吧。”
他没有立即开口,只转头望向场边。
那只鞠球仍停在球门后,马官正在收拾散落的球杖,见御前有人望来,才停下手中的事。
父皇顺着卫怀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明白了。
“想要那只球?”
卫怀恭谨地颔首:“是。”
父皇笑了一下。这不算什么贵重的赏赐,一只打过三局的旧球,甚至比不上方才赐下的弓马,留下作个纪念倒也寻常。
“既是你打进去的,便给你吧。”
内侍这才下场,将鞠球从草间拾起,略略拂去上面沾着的草叶,盛在托盘中送到御前。
卫怀伸出左手,将球接了过去。
众人原以为此事到这里便算完了,他却没有退下。
父皇也看出来,问道:“还有话说?”
卫怀托着那只球,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
场上的喧声仍未完全散去,近处几席却渐渐静下来。我原本只随众人看着,直到他的目光越过御前,向看台上望来,才无端坐直了些。
他看的是我。
目光相接的一瞬,卫怀似乎也有极轻的迟疑。那一点迟疑很快被他收住,他重新向父皇俯身。
“臣求此球,不为自己。”
父皇看看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渐渐浮起笑意。
“那你为谁?”
这一次,卫怀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臣想将它献给昭宁公主。”
这句话落下,近处的说笑声渐渐停了。
我原本正在看那只球,听见自己的封号,才抬起头。卫怀也恰好向我望来,两人的目光在半途撞上,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一直留意着这边,停了一瞬,先垂下眼去。
父皇回头看我,眼中已有几分笑意,却没有说破什么,只命内侍将球交给卫怀。
他用左手托着球,朝看台走来。
方才隔着来往的人马,他快得叫人来不及细看,此刻一步步走近,腕间新换的白绢、脸侧摔马留下的浅痕,连衣摆撕去一截后参差的边缘都清楚起来。他走得很稳,右手却始终虚虚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到了阶前,他俯身行礼。
“殿下。”
我立刻应了一声。
“臣赢得此球,愿献给殿下。”
那只球已经算不上好看。皮面滚得灰旧,一侧带着干涸的泥,缝线旁也留下球杖击打后的痕迹。可它被卫怀托在掌中时,我先看见的仍是他的手。
右腕使不上力,球的大半重量都落在左掌。他大约怕在御前失仪,仍托得很稳,只有指节收得比平常更紧。
我伸出双手去接。
就在他松手时,那只球忽然向旁边偏了些。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我也连忙往前一扶,慌乱间,指尖从他的左手背上擦了过去。
分明只碰到极轻的一下,我们却都停了停。
卫怀先将手收回。我也低下头,把球抱稳,像是方才的仓促从未发生。那一瞬太短,我甚至没有分清碰到的是他的指节还是手背,只记得他的手还带着跑马以后未褪的热意。
母后和尚仪女官教过我许多年。臣子献礼时该如何答谢,有人因我受伤时该怎样慰问,御前人多,又要如何说得周全而不失分寸。那些话我平日背得很熟,闭着眼也不会出错。
真到了此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我想问他的手是否还疼,又觉得太过直白;想谢他替大晏赢下这一局,话到了嘴边,才发觉这场胜负于我终究与旁人不同。父皇、母后、赵衍,还有满场的人都看着,我抱着那只沾满泥痕的球,迟疑得越久,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有劳。”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太轻了,好像也太生分,像他方才不过替我从高处取下一件东西,摔马、负伤与最后那一球,都可以由这两个字一并带过。
卫怀却没有露出异色,只垂眸道:“殿下言重。”
他再次行礼,转身走下台阶。
我望着他的背影,仍在心里琢磨那句“有劳”。若方才先问一句伤势,似乎会好些;若说“多谢”,又嫌太寻常;若将母后教过的慰问原样搬出来,听着大概比“有劳”更加生硬。
想来想去,竟没有一句真正合适。
卫怀已经回到靖安侯身旁。卫恒迎上去同他说话,他侧过脸答了一句,神色平静,似乎没有将方才那点停顿放在心上。
我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自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怀里的鞠球仍带着日晒后的暖意,贴着掌心,反倒叫那极轻的一触迟迟没有散去。
赵衍不知何时走到了近旁。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球,什么也没有说,只很轻地咳了一声。
我立刻抬头:“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
“那你咳什么?”
“风大。”
他答得一本正经,眼里的笑却没有藏好。我懒得同他计较,抱着球转过身去,正好对上明宓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就讨嫌。
她已经忍了许久,一见我看过来,立即凑到身旁:“阿姐,他为什么只送给你?”
“这场球原本便与我有关。”
“十二个人都替你打了。”
“最后一球是他打进的。”
明宓想了一会儿,大约仍觉得这个解释不够。她伸手想碰那只球,被我下意识挡开,顿时不高兴了:“我只摸一下。”
“上面都是泥。”
“你都抱着了。”
我一时无话可说,只得让她碰了碰。她用指尖戳了一下球面,很快嫌弃地缩回手,又去帕子上擦了两遍。
“这么脏,也值得送人。”
她声音不大,附近几个人却都听见了。明姝忍不住笑,母后也朝我怀中看了一眼,并未说什么。赵衍站在旁边,终于不用再借着咳嗽遮掩笑意。
我只当没有看见。
回宫时,那只鞠球始终放在我膝上。车轮碾过不平的石道,它便随着车身轻轻一晃,我扶住两次,手指每回落到球面,都会碰见那道新留下的杖痕。
明宓说了一路的话,从最后一球说到卫怀的白马,又猜靖安侯回府以后究竟会不会罚他。我起初还答两句,后来渐渐走神,她便转去缠明姝。
到了住处,宫女从我手中接过鞠球,放到书案一角。
它与案上的笔墨、镇纸和书卷都不相称,灰褐色的泥迹落在日光下,显得尤其扎眼。宫女捧来湿帕,问要不要擦洗干净,我看了一眼,说不必。
“泥若干透,往后怕是不好清理。”
“那便留着罢。”
她虽有些不解,仍将帕子收了回去。
我在案前坐下,将早晨没有写完的帖子重新铺开。前两行写得还算平稳,到了第三行,笔尖却无端停了一下。
眼前又浮出卫怀走下台阶时的背影。我想起腕间那圈白绢,想起自己那句干巴巴的“有劳”,也想起接球时指尖无意擦过的温度。分明都是极细小的事,越不愿去想,反而记得越清楚。
笔尖悬得太久,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洇开。
我连忙将纸移开,抬眼时,又看见案角那只鞠球。它安安静静搁在那里,皮面旧了,缝线也起了毛,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宫中该有的东西。
我看了一会儿,重新换过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