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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客 慧生的 ...

  •   慧生的手已经伸向了铜锁。
      裴慈拉住他。
      井里那声“天已经亮了”,正好接上他们昨夜等了一宿的话。慧生眼底满是血丝,望着院门,像是在等裴慈给一个准许。
      “先回灵堂。”裴慈说。
      “可师父在里面。”
      “棺材里也有。”
      慧生的手停在半空。
      裴慈将他拉离院门,一直退到廊下,才松开他的衣袖。门内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咳嗽。晨光越过屋脊,照到铜锁上,锁眼里那一点封蜡仍旧完整。
      慧生回头看了好几次。
      裴慈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再听见一声,就会答应。
      ---
      灵堂里的灯已经烧干了。
      天光从门口斜着照进去,棺材有一半还浸在暗处。昨夜渗进来的黑水留在门槛下,纸灰泡成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响。
      裴慈重新点灯,将起钉的工具摆到供桌上。
      慧生站在棺尾,握着拨火棍,没有放下。
      “去取两条长木凳。”裴慈说,“棺盖揭下来,总要有地方搁。”
      慧生应了一声,刚走到侧门,山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两个人同时停住。
      那声音不疾不徐,敲了三下,又停了一会儿。
      “裴慈。”
      是个女人。
      “门口站不住人了,开门。”
      裴慈走出灵堂。隔着前院,他已经看见山门底下有人影。门闩仍好好插着,昨夜没有动过。
      他没有急着开。
      “谁?”
      “阮红。”
      那人等了一息,又道:“秦七也在。你从门缝看看,我们两个还能一夜换了脸不成?”
      裴慈从两扇门之间望出去。
      阮红站在石阶上,身后是尚未散尽的山雾。她穿一身暗红衣裳,腰束得紧,肩背挺直,披风却松松垂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起,几缕散在耳边,像一路都没有耐心整理。
      她生得明艳,眼尾略长,看人时目光很少躲闪。此刻,她正抬头打量门上的白幡,嘴边原有的一点笑意已经淡了。
      秦七站在她后面,个子比她高,脸庞被风吹得粗黑,下颌留着短须。一个布包斜挎在肩上,右手始终搁在腰间的短刀旁。他也看着白幡,眉头皱了起来。
      裴慈拔开门闩。
      阮红进门,先看他的脸。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午后。”
      她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病了很久,昨日忽然喘不上气。”
      阮红望向灵堂,片刻后,从怀中抽出一封折得很薄的信。
      “可他三日前才叫我回来。”
      纸上有师父的字。
      裴慈认得那个“慈”字下面稍长的一笔,也认得末尾的落款。他接过信,指尖在纸边停住。
      信里没有提病。
      只有几句话,写得很慢,墨色在转折处积得深。
      近来若再闻亡者相唤,切莫独自应声。此事与八年前山洪有关,见信即来,勿误。
      裴慈看完,抬起头。
      “你听见谁了?”
      阮红将信从他手里抽回去。
      “先说你这里。”
      她已经看见了他的眼睛,也看见慧生站在灵堂门口,一根拨火棍攥得指节发白。
      “昨夜出了什么事?”
      裴慈没有立刻回答。
      阮红也不催,只将披风脱下,扔给秦七,径直走向灵堂。
      裴慈赶在她前面拦住。
      “先别碰棺材。”
      阮红停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我人都来了,你总得让我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他说了昨夜的事。
      从门外的呼唤,到棺中的敲击,再到后院那把没有开过的锁。慧生站在一旁,偶尔补上一句,声音越来越低。
      秦七听到半途,将刚放下的布包重新提了起来。
      阮红没有笑。
      等裴慈说完,她只问了一句:“棺材还没开?”
      “正要开。”
      “那就开。”
      她看着裴慈。
      “总不能一直听声音认人。”
      ---
      四人站到棺旁时,秦七先绕着棺木走了一圈。
      他蹲下看了棺底,又用刀鞘轻轻顶过底板,起身时摇了摇头。底板钉得牢,没有破口,棺身也没有能藏人的夹层。
      裴慈开始起钉。
      铁钉拔出木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慧生扶着供桌,眼睛一直盯着棺盖,生怕下面再敲一下。
      最后一枚钉子落在桌上。
      裴慈与秦七一人托住一头,将棺盖抬起。
      一股冷气贴着手背散出来。
      师父仍旧躺在里面。
      老人比活着时显得瘦小,灰白的脸陷在枕上,眼皮合着,嘴角微微下垂。寿衣穿得整齐,腹前的双手也没有散开,左手的小指依旧伸直,抵着右边衣袖。
      裴慈先看他的脚。
      那双黑布鞋还在。
      右脚外侧的补丁露出来,收针处有一个小小的线结。
      他伸手去摸。
      布面是干的。
      鞋底也是干的。
      慧生俯下身,几乎要碰到棺沿。
      “昨夜门外……”
      裴慈摇了一下头。
      他也不知道。
      秦七接过棺盖,将它与阮红一道翻转,搁在长凳上。阮红的手刚松开,忽然停住。
      “裴慈,过来看。”
      棺盖内侧留着三点黑痕。
      相距不远,正好在尸身右手上方。
      中间那一点稍深,边缘夹着细沙。木头已经吸掉了水,只留下潮黑的一圈。
      裴慈取来灯,贴近了照。
      那是泥。
      与门槛下的东西一样。
      慧生立刻看向师父的手。
      右手几根指甲的缝里,都嵌着细细的黑线。
      “入殓时有么?”阮红问。
      裴慈看了许久,才开口。
      “没有。”
      师父的指甲是他剪的。剪完,他用湿布一根根擦过,怕残留的碎甲扎进掌心。
      阮红没有再问。
      她伸手去试老人的腕子,裴慈却先托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
      “我来。”
      阮红看了他一眼,任由他将自己的手移开。
      裴慈摸过腕脉,又俯身去察看口鼻。他做得很慢,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还是没有。”
      秦七退开半步,站到了能同时看见灵堂两扇门的位置。
      “先盖上吧。”
      这一次,没有人立刻动。
      ---
      陆衡是在辰时将尽时到的。
      裴慈去开门,门外的男人看见他,目光停了一下。
      那人穿青灰长衫,身量高,肩背很直,袖口用细带束着,显出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他面容清癯,眉目平和,嘴边却没有笑,身上带着一路山行后的薄汗。
      “裴慈?”他问。
      裴慈点头。
      男人看了看他的额角,又移开视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陆衡。你师父叫我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妇人,裹着灰布头巾,身形单薄,背着一只沉重的药箱。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进门前先望了一眼来路,才跨过门槛。
      陆衡伸手接药箱。
      “程素,歇一会儿。”
      妇人没有松手。
      “我背得动。”
      她声音很低,咬字却清楚。视线落到堂前的棺木上,便再没有移开。
      阮红从灵堂出来。
      陆衡看见她,脚步缓了些。
      “你也收到了?”
      “你那封怎么写的?”
      陆衡没有把信递给她,只交到裴慈手中。
      信中同样提到八年前的山洪,末尾多了一句,让他带上验尸用的器具。
      裴慈握着纸,半晌没说话。
      师父写信时,已经知道自己会死么?
      阮红走近,扫过信纸,抬眼看向陆衡。
      “你来得正好。尸身有些不对。”
      陆衡望了一眼裴慈。
      “能让我看么?”
      裴慈将信折好。
      “请别伤他。”
      “先看,不动刀。”
      陆衡答得平稳。直到进了灵堂,他的目光才从裴慈身上彻底移开。
      ---
      验看时,没人说话。
      程素将药箱放在供桌旁,依次递来布巾、小钳和一支细木片。她与陆衡配合得熟,常常不必等他开口,就知道下一样要用什么。
      陆衡先看尸身的僵硬程度,再看颈项、口鼻与指甲。
      裴慈站在棺头,回答他有关师父病情的询问。
      咳嗽已有多久,最后一日吃过什么,何时不能说话,断气后又隔了多久入殓。
      这些问题都有用处。
      裴慈一一回答,心里反而稍微稳了一点。
      直到陆衡将细木片抵进尸身的唇间。
      师父的下颌僵得很紧。陆衡试了两次,才将嘴唇稍稍分开。他俯身看了一眼,手便停在那里。
      程素将灯抬高。
      裴慈看见师父牙缝里也有黑泥。
      更深处,舌边缠着一缕细细的草根。
      陆衡用小钳夹住,将它一点点抽出来,放在白布上。
      草根已经发烂,短短一截,蜷在一团湿泥中。
      慧生的呼吸忽然急了。
      “师父昨日没出过屋。”
      裴慈盯着那块白布。
      临终前,师父嘴里积了药,他用布巾擦过,还喂过半匙温水。那时口中没有这些东西。
      陆衡听完,擦净小钳,放回箱中。
      “我能确认他已经死了。”他说,“至于这些泥怎么来的,还不能说。”
      阮红指了指棺盖上的痕迹。
      “这也是?”
      陆衡看过那三点黑痕,又问了棺材夜里的位置,以及两人守灵时坐在哪里。
      裴慈都说了。
      陆衡没有给出解释。
      他只将盛着泥和草根的白布折起一半,留在桌上,又请秦七帮忙,把棺盖重新搁回去。
      这次没有钉。
      灵堂里的光顿时暗了一块。
      裴慈才发现,日头已经移过了门口。
      ---
      秦七提出下山。
      “找几个人上来。”他说,“再去请个会办丧事的。这里总不能只靠咱们。”
      他看向阮红。
      阮红知道,他也想离开这座寺。自从看见棺盖内侧的泥,他便没有真正坐下过。
      她没有拦。
      “去镇上找我们住过的客店。掌柜认得你。”
      陆衡将药箱扣好。
      “程素,你同他走。把这里的事告诉山下的人,别让人独自上来。”
      程素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陆衡压低声音:“留在这里未必安全。”
      她这才点头。
      裴慈取了水囊,又将厨房里剩下的饼包好,交给两人。秦七接过去,掂了掂,没有说什么。
      他和程素从正门出去。
      裴慈站在门内,看着两人的背影沿石阶往下,一直消失在转弯处。
      山里没有风。
      雾散得很慢,远处的树只有一层灰绿的轮廓。
      “进来吧。”
      阮红站在他身后。
      裴慈回过头。
      她已经将那件暗红披风重新穿好,刀也收在衣下。若不看她微微绷紧的嘴角,几乎与从前借宿时没有分别。
      “你怕么?”她问。
      裴慈没有掩饰,点了头。
      阮红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拂去他肩上的纸灰。
      “怕就别一个人站着。”
      她说得随意,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再往他领口探。
      裴慈往后让了半步,低声道谢。
      阮红收回手。
      “这也谢?”
      他没有接话。
      她便也不再逗他,转身往灵堂走。
      ---
      不到半个时辰,门又被敲响了。
      秦七站在外面,脸色很差,程素落后一步,额前全是冷汗。
      他们没有带人回来。
      “忘了东西?”阮红问。
      秦七摇头。
      他先抬头看门上的白幡,再看两侧石阶,最后看向裴慈。
      “这寺里还有别的门么?”
      “侧面有一道小门,出去是断崖,路早塌了。”
      “能下山的呢?”
      “只有你们走的那条。”
      秦七抹了一把脸。
      “我们没回来。”
      阮红的目光沉下去。
      “说清楚。”
      程素扶着门框,接过话。
      “我们一直顺着石阶往下走。过了歪松,再往前,应该是山腰那座小桥。”
      那条路裴慈熟悉。
      过桥之后还有一段陡坡,再走一炷香便能看见山下的屋舍。
      “桥呢?”他问。
      “没有桥。”
      程素抬起头,望着他身后的院子。
      “转过弯,就到了这里。”
      阮红走出山门,看了看下方,又看秦七的鞋。他鞋底沾着黄土,裤脚被路边草叶打湿,的确走过一段山路。
      “再走一次。”她说,“我同你们去。”
      秦七却没动。
      他抬起左手,伸给她看。
      虎口有一道新划的伤,血已经凝了。
      “我们头一回走到这里,没敲门。我以为岔了路,就在下面那棵歪松上刻了一道,想着再走一遍总能看明白。”
      阮红看着那道伤。
      秦七的嘴唇有些发白。
      “后来又看见了山门。我怕是认错了,往回去找那棵树。”
      “找到了?”
      他点头。
      院子里很静,灵堂垂下的白布连边角也没动。
      “刻痕在。”秦七说,“树也没错。”
      他回头望了一眼石阶。
      “可那一道刀口,在树干背面。”
      阮红没有出声。
      裴慈慢慢看向山路。
      秦七刻下记号时,站在下山的一侧。
      第二次看见记号,他已经在从山下往上走了。
      可他和程素谁也没有转过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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