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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封井帖 陆衡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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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衡走到门外,看了一眼秦七指过的方向。
“你说刻痕在背面,是站在哪里看的?”
“回来找树的时候。”
“你绕着树走了没有?”
秦七皱起眉,想了一会儿。
“走了两步。”
“那就先别凭这个认定方向。”陆衡说,“你们走过的地方没错,怎么走回来的,还得查。”
阮红抬眼看向山道。
那棵歪松藏在转弯后,从门口看不见。石阶往下延伸,到了雾里,便只剩一段浅白的边。
她向裴慈伸出手。
“寺里有长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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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生从柴房取出两捆麻绳。
绳是往年修屋顶用的,盘得紧,外头沾着浮灰。秦七将绳子一段段捋过,剔掉一处磨烂的绳头,再把两捆接起来。
阮红握住接头,往两边用力扯了几下。
结没有松。
绳子一头系在山门的柱脚,另一头由秦七带着。阮红走在前面,程素跟在中间,三人相隔不过两三步。
“看着前头的人。”阮红说,“别离开石阶,谁停下,都说一声。”
程素点了头。
陆衡留在门边,裴慈与慧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们往下走。
最初几步,绳子只在门槛上缓慢摩擦。随后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绳子仍一点点往外送。
慧生蹲下来,按住柱脚的绳结,又松开手。
没有人说话。
山里太静,裴慈能听见麻绳拖过石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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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松离山门不远。
阮红走到树旁,先看了刻痕。
刀口很新,树皮翻着,渗出一点黏稠的树脂。她扶着树干看过两侧:山道贴着石壁,外面便是陡坡,旁边没有另一条能容人绕行的小路。
秦七站在她身后。
“就是这里。”
阮红没有碰那道刀口。
“继续走。”
过了歪松,石阶渐窄。
她侧过身避开一块突出的岩石,又回头看了一眼。程素还在,秦七低头放着绳,绳子一直贴着石阶。
雾里有股潮冷的气味。
阮红向前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空。她立刻屈膝稳住,靴底落在下一阶上,手已经握住刀柄。
前方传来慧生的声音。
“回来了!”
她抬起头。
山门就在十几步外。
裴慈站在门内,正望着她。
阮红没有立刻上前。她先回身看程素,再看秦七。两个人仍在原来的位置,连间隔也没有变。
秦七手里剩下的绳子垂在脚边。
另一截绳,从他们身后延伸进雾里。
“谁刚才转过身?”阮红问。
秦七摇头。
程素的脸绷得很紧。
“我一直看着你的背。”
阮红站了一会儿,才一步步走回山门。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手里带回的绳头,与系在柱上的绳子连着。两段麻绳从同一座山门出去,又从同一条石阶回来,挨着铺在地上。
陆衡蹲下摸过绳结。
没有解开,也没有割断。
“刚才在哪里停过?”他问。
“歪松旁边。”阮红说,“查了刻痕,之后一直往前。”
她回头看着那两段绳。
“先收回来。别让人摸着绳再往下试。”
秦七立即照办。他收得很慢,两段绳一起往回拖,末端终于从雾里滑出来,带着一路磨下的石粉。
裴慈看见阮红右手还握着刀柄。
她平日握刀很松,此刻指节却压得发白。
“侧门在哪里?”秦七问。
裴慈指向西边。
“出去是断崖。以前有栈道,塌了以后就没修过。”
“我去看看。”
“别下崖。”
秦七看了陆衡一眼。
“我还没活够。”
他把绳子重新盘好,带了其中一捆,叫慧生领路。慧生望向裴慈,得到点头,才随他往西边去。
其余人留在院里。
阮红将刀柄松开,抬手揉了揉掌心。
“你师父除了让我们来,还留过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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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慈先想到了后院的井。
往年入冬前,师父都要封一次井。那几日,后院不许人进,他与慧生只在廊下备香,等师父出来,便将院门重新锁好。
他曾问过,井为什么要年年封。
师父说,山里有些水不能让它见天。
“也许是旧封漏了。”裴慈说。
陆衡看着他。
“你知道怎么封?”
“师父留有手帖。钥匙也应该收在房里。”
“先看看井口。”陆衡说,“昨夜有水从里面出来,未必是锁出了问题。”
阮红已经向后院走去。
裴慈跟了两步,又停下。
灵堂的门还开着,棺材从门口望进去,露出半截乌沉的棺尾。
他去将两扇门虚掩上,这才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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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门前的脚印已经干了大半。
泥色仍黑,边缘翘着一层细皮。
陆衡蹲下,将一根细竹片探进门底。竹片贴着地面,从门里伸出来,没有碰到阻挡。
他请裴慈取了一瓢清水,缓缓倒在门外石板上。
水沿石缝聚成细流,越过门槛最低的地方,流进了院内。
“锁没开过。”陆衡说,“水能过。”
阮红低头看着门底。
“人过不去。”
陆衡点头。
他只是在指出水的来路,还没有解释那些脚印。
裴慈去取钥匙。
师父的房间在灵堂东侧。窗户关着,药气积在屋里,尚未散去。床上的被褥维持着昨日抬人离开时的样子,一角拖在地上,枕边留着一处湿痕。
裴慈先将被角捡起来。
他弯腰时,看见床下的木匣。
匣子没有锁。铜钥匙压在一本薄帖上,帖面被手指磨得发亮,封皮只写着两个字。
封井。
字是师父的。
裴慈取出钥匙,又将薄帖翻开。
头几页画着井口,标了石盖、槽口和封缝的位置。旁边记着用灰、拣麻、清槽的次序,还有几处涂改,都是他熟悉的笔迹。
他看得很快。
一直翻到中间一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画图。
上面写着:
封后仍闻人语,当循旧契。
以生人之血,承于西槽。
恩主受飨,暂息其声。
裴慈盯着“恩主”两个字。
窗外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合上手帖,封皮撞在掌心,响了一下。
“找到了么?”阮红在外面问。
裴慈看着手里的册子。
这些字可以有别的意思。
祭山、祭水,也有人称恩。他曾见过师父给山下的病人施药,给饥饿的人盛饭;那些人与师父道谢时,也用这个字。
他把薄帖重新打开,翻回井口图。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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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蜡被挑出来时,落下了几小片暗黄的碎屑。
裴慈将钥匙插进铜锁,转了两次,才听见锁舌松动。
院门推开,一股积久的潮气扑到脸上。
井在院子正中,四周长着枯草。石盖略高于井沿,盖边嵌着旧麻和灰,朝西的一角却裂出一道窄缝,黑水顺着那里慢慢渗出,淌过井台,再沿低处流向院门。
裴慈终于看清了那半圈湿泥。
泥是从盖缝里出来的。
陆衡没有靠近。
他从门边折了一根枯枝,站在井台外,用枝头轻碰缝隙。几缕泡烂的麻丝随水飘出来,缠在枝上。
程素铺开一块布,让他将麻丝放下。
麻丝中夹着细沙,也有草根。
与师父口中取出来的东西相似。
陆衡将两块布放在一起看了看,没有立刻下结论。
“封缝烂了,水能从这里出来。”他说,“里头到底有什么,还不知道。”
阮红望向石盖。
“能不能先堵上?”
“可以试外面这一层。别揭盖。”
裴慈把薄帖翻到前页,递给他们看。
照上面的画法,旧麻需要用长钩剔去,再将拌好的灰沿缝压入。井盖自有重量,不必搬动,只补外缘。
陆衡看完,又向后翻了一页。
裴慈伸手按住册子。
“后面是祭辞。”
他的手指正压着那一页的边。
阮红看见了他的动作。
“不能看?”
“是师父亲写的。”
这句话出口后,裴慈便知道答得不好。
阮红没有收回目光。
陆衡却先把薄帖合上,递还给他。
“现在只补缝。若补过还不成,后面的也得拿出来。”
裴慈接住。
纸页被他攥出一道浅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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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补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慧生回来帮着拌灰。秦七查看过西门,崖下的旧栈道只剩几根朽木,最近一截能落脚的地方离门很远,手里的绳子不够。他没有冒险下去,只在门旁记了可供系绳的位置。
井台边留了陆衡与秦七。
两人用长柄工具清掉外缘的烂麻,再一点点压入新灰。阮红站在院门内,盯着井盖,刀已经出鞘。其余人退到廊下,没有人站上井台。
剔到西侧时,井里响了一声。
像有人在水下咳嗽。
慧生手里的灰盆晃了晃。
陆衡停下,等了片刻。
井盖没有动。
“还做么?”秦七问。
他没有逞强,长钩握得稳,脚却已经退开半步。
陆衡看了一眼还在外渗的水。
“把手上这一段压实,马上退。”
最后一团灰堵住缝隙,黑水渐渐细了。
众人退回门边,等了许久。
新灰外侧没有再添湿痕。
慧生蹲下去看,隔着几步,不敢挨近。
“止住了。”
没有人答话。
午后的太阳被云遮住,院中温度很低。旧水仍沿着石缝缓慢流动,流到尽头,积成浅浅的一汪。
裴慈站在廊下,终于松开一直攥着薄帖的手。
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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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没有通。
秦七不肯再独自去,阮红便与他同走。两人仍带着绳,从正门下去,不久便回来了。
他们没有受伤。
绳结也没有松。
阮红进门,径直走到后院,看了一眼井台上的新灰。
灰还好好的。
“水是堵住了。”她说,“路没变。”
裴慈低头看向手帖。
陆衡就在他身旁。
“后面的祭辞,给我看看。”
裴慈没有把册子递出去。
“你想怎么做?”
“先看。”
“看过以后呢?”
陆衡望着他,声音沉了些。
“有用的,我们核实。有危险的,就不做。你总得先让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阮红靠在廊柱旁,没有插话。
她在等裴慈自己交出来。
裴慈能感到两道目光落在他手上。他只需松开指头,那三行字便会被人看见。
生人之血。
恩主受飨。
然后他们会怎样看师父?
会不会认为,这些年的封井原本就有问题?会不会要撬开井盖,烧掉那些还没有弄清用途的东西?
他想说,再等等。
等他先把师父留下的话读明白,等他找到一个不必损毁什么、也不必指认谁作恶的办法。
可眼下没有理由再等。
廊外忽然响起脚步。
程素端着一碗热水过来,递给陆衡。她脸色很差,嘴唇干得起了皮,手腕上还挂着绳子磨出来的红痕。
陆衡接过水,没有喝,先看她的手。
裴慈趁这片刻,将薄帖拢进袖中。
“我再找找。”他说,“师父还有别的手记。”
阮红抬起眼。
“裴慈。”
他停住。
“我们都在这里。找到什么,拿出来一起看。”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东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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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有点灯。
裴慈坐在床沿,借着窗边剩下的光,重新翻开薄帖。
那三行字还在。
往后一页,是承血槽的图,位置就在井盖西边。旁边有一道很小的注记,说明旧灰覆盖后不显,需要先清净槽口。
刚才他们压入的新灰,正好又盖住了那里。
他用指尖沿着图上那一道细槽划过去。
槽一直通到石盖下面。
慧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裴慈抬头,将手帖稍稍合拢。
“怎么不去歇?”
慧生进来,坐在离床不远的小凳上。
他的眼睛还肿着,袖口沾了一片灰。早晨那根拨火棍被他带进屋,搁在膝边,一伸手便能够到。
“我想起来一件事。”
裴慈等着他说。
“前年封井前,也听见过说话声。”
裴慈看向他。
“你怎么没说过?”
“师父不让。”慧生低下头,“那时你下山送药去了。我半夜起来添柴,听见井院里有人喊冷。师父让我回房,说第二日便好了。”
“后来呢?”
“他进去做过一回,真就不响了。”
裴慈的手指渐渐收紧。
“你看见他怎么做的?”
慧生摇头。
“门关着。”
“你还看见什么?”
“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有血。”
屋里静了一会儿。
慧生抬眼望着他。
“所以,我方才听陆先生说怕有危险,没敢插嘴。可师父做过那么多回,不是都好好的?”
裴慈没有回答。
他听懂了,也清楚其中少了什么。
慧生没有看见仪式,甚至不知道那血是谁的。
但他仍低头看了看册子。
暂息其声。
至少这一句,与慧生记得的事情对上了。
窗外,秦七正在挪动长凳,木脚擦着地面,声音很慢。有人问了句天黑之前该睡在哪里,没有人回答。
慧生也听见了。
“师兄,要是真有办法,就再试试吧。”
“未必安全。”
“哪里不安全?”
裴慈看着他。
这是一个很明白的问题。
只要把那页摊开,告诉他昨夜呼唤他们的东西如今还要活人的血,让陆衡和阮红一同来看,事情便不必由他独自决定。
慧生把膝边的拨火棍扶正。
“要开井盖么?”
“帖上没说要全开。”
“要人下去?”
“没有。”
“那先看看要做什么。”慧生说,“真做不了,就不做。”
裴慈慢慢翻开薄帖。
他将写着“恩主”的那一页压在下面,把画有槽口的那页递过去。
慧生凑近,认了半晌。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用血?”
裴慈点头。
慧生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图上的槽口,眉头渐渐拧起。
“这也是封井?”
裴慈喉间动了一下。
“师父留在这本帖里。”
慧生抬起眼。
“陆先生他们看过没有?”
裴慈避开了他的目光。
“还没有。”
“那先让他们看。”慧生将册子轻轻推回来,“昨晚咱们已经分不清哪个声音是真的了。”
裴慈的手停在半空。
师弟站起身,去门边取灯。
他回来时,灯火照亮了摊开的纸页。被压在下面的半页翘起,露出一个墨色很深的“飨”字。
慧生没有看见。
他把灯放在裴慈手边,仔细拨正灯芯。
“师兄,”他说,“这回咱们得看清楚。”
裴慈望着那盏灯。
他仍旧可以把人叫回来。
门没有关,陆衡就在廊下。
可他伸出手,将那一页重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