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门外的师父 裴慈烧 ...
-
裴慈烧完第三沓纸钱,门外有人叫他。
“阿慈。”
他手里还捏着一张黄纸,指腹被火燎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听了二十年。
灵堂的门关着,门缝底下积了一线纸灰。外面没有灯,只有廊下那口铜铃偶尔响一声。入秋后,铃里的铜舌松了,声音总拖得很长。
裴慈没有应。
他先看了一眼棺材。
师父躺在里面。入殓前,他亲手给老人擦了身,换上寿衣,又将两只僵硬的手拢到腹前。左手的小指伸不直,他用热布敷了许久,仍旧弯不下去。
盖棺时,那根手指擦过棺沿,留下了一道浅痕。
“阿慈,开门。”
门外的人咳嗽起来。
先是两声短咳,随后一口气堵在胸腔里,喘得很慢。师父病了大半年,每到夜里都这样,裴慈常要起身替他顺背,床头的药总温着,不敢凉。
他下意识望向供桌旁的药碗。
药已经凉了。碗底沉着一层黑渣,边缘缺了半个指甲大小的口子。
午后,师父就是从那里喝下最后一口药的。
“谁在外面?”裴慈问。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很轻。
门外静了片刻。
“连我也不认得了?”
火盆里一张纸钱没有烧透,黑边慢慢卷起来。裴慈将它按进火里,站起身。
他今年二十八岁,身量清瘦,穿着一件洗旧的素袍,袖口束得齐整。守了半日灵,肩上落着细灰,他也没有顾上拂。灯火从下方照着他的脸,眉眼仍是温和的,只是唇上没了血色。
他走到离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师父今日已经过世了。”
这句话说得很费力。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棺材,像怕棺里的人听见。
门外的人贴近了些。
木门下方,传来衣料擦过门板的细响。
“棺材里那个,不是我。”
裴慈的手慢慢收进袖中。
廊下的铜铃不响了。
他能听见门外那人呼吸,隔着薄薄一层木板,沉而滞,像嘴里含着没有咽下去的水。
“出来。”那声音说,“别惊动他。”
棺材里,忽然响了一声。
笃。
裴慈没有回头。
过了一息,又是两声。
笃,笃。
他认得这个节奏。
小时候背书背错,师父不会立刻责骂,只用指节在桌上敲三下。头一下重,后两下轻。裴慈便知道自己又错了,要从头重背。
门外的人也不说话了。
两边都在等他。
---
侧门响动时,裴慈猛地转过身。
慧生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被他看得一怔。
“师兄?”
慧生比他小几岁,生得结实,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平日总显得有些凶,此刻却肿着眼睛。他从午后哭到傍晚,嗓子已经哑了,手里那盆水端得很稳,布巾叠好搭在盆沿。
“你晚饭没吃。”他说,“先擦把脸,我替你守一会儿。”
裴慈快步过去,将他拉进来,关上侧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重。
慧生看了看他,又看棺材。
“怎么了?”
裴慈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摸过门闩,确认两端都落进木槽,才低声问:“你从后院过来的?”
“厨房。”
“有没有看见人?”
慧生摇头。
“听见什么没有?”
“没有。”慧生停了一下,“师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正门外,师父又咳了一声。
慧生手中的铜盆歪了,热水泼在鞋面上。他没有低头,只直直望着门。
“师父?”
裴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门外的人应了。
“慧生也在。”
铜盆的边沿抵着慧生的腰,不住地颤。他张着嘴,许久才吸进一口气。
裴慈接下水盆,放到地上。水面晃了几下,将供桌上的灯光摇碎了。
“别过去。”他说。
慧生看向棺材,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是不是……咱们弄错了?”
裴慈知道他在问什么。
午后,是他们一起守着师父断气的。裴慈摸过腕脉,也将薄棉絮放到老人鼻下,等了许久。后来擦身时,肩背已经发硬,两个人费了些力气,才替他换上寿衣。
这些事,慧生也在场。
可门外的人又叫了他们一声。
慧生的眼睛立刻红了。
“阿慈。”师父的声音带了一点疲惫,“你师弟不懂事,你也不懂?”
裴慈垂下眼。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去取门闩。
师父这样说话时,往往已经动了怒。小时候,他只要听见这个语气,便会先认错,至于错在哪里,等师父说完就知道了。
他的脚动了半步。
慧生跟着往前走。
裴慈忽然收紧手指,将师弟拉住。
“午后,师父已经走了。”
他说得比刚才响了一些。
慧生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往下解释。
裴慈却没有别的话。
他知道一个死人不该站在门外,也知道棺材里不该有敲击声。但除此以外,他什么也说不清。
门外的人似乎听见了。
“那年你躺在河边,也是这样凉的。”
裴慈抬起头。
“他们都说救不活了,劝我把你埋掉。”
他的背慢慢绷紧。
八年前那场山洪,他记得的事情很少。乱石,浑水,有人抓着他的衣领,随后便是寺里的床。他病了很久,师父夜里常坐在床边,每隔一阵便将手伸进被子,试他的脚暖不暖。
这些事,他从没有对外人说过。
门外的人轻轻叹气。
“我没丢下你。”
慧生转头看他。
“师兄……”
裴慈松开了慧生的手腕。师弟腕上已经被他攥出几道红印,他低声说了句抱歉,拿起盆边的布巾,递过去。
慧生没有接。
裴慈便将布巾放回去。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
他们将供灯挪到门边。
灯光透过门纸,映出窗格的黑影。慧生找来一根拨火棍,紧紧握着,站在裴慈身后。
裴慈俯下身,去看门缝。
门外停着一双鞋。
黑布面,鞋头微微翘起,右脚外侧有一块补丁。那是他上个月替师父补的,针脚密,收线的地方藏在鞋底。
这双鞋,本该在棺材里。
他看了很久,缓缓直起身。
慧生凑到他耳边:“看见什么了?”
裴慈张了张嘴。
棺内又响起三下敲击。
这一次,慧生也听清了。
拨火棍碰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赶忙握紧,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开棺。”他哑声道,“师兄,咱们看看。”
裴慈转身走向棺材。
走到棺前,他看见盖沿那道指甲擦过的浅痕。木屑还翘着,很细的一小根。他伸手按住棺盖,凉意透过掌心,一直贴到手腕。
师父临终前,也曾握着他这里。
老人那时已经说不出长句,喘了许久,才交代清楚一件事:
天亮之前,不许开棺。
裴慈问过缘由。
师父只是捏着他的手,让他答应。
他答应了。
此时,慧生已经取来起钉的工具。
裴慈看了一眼,将东西接过来,放在供桌底下。
“等天亮。”
“可里面——”
“等天亮。”
慧生没再说话。
裴慈也知道,这句话不能说明什么。他只是还守着师父最后那道吩咐。有了这道吩咐,他才勉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门外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低,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意思。
“好孩子。”
裴慈站在棺前,没有动。
过了许久,门外响起拖沓的脚步。
一步。
又一步。
鞋底像是湿透了,每挪一下,都在石板上黏出轻响。
声音沿着廊道往后去了。
慧生追到门边,将耳朵贴上去。
裴慈立刻拉开他。
“还没天亮。”
慧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点头。
---
后半夜,两个人坐在供桌前,没有再添纸钱。
火盆渐渐冷了,灰里偶尔亮起一个红点,很快又暗下去。
慧生始终握着那根拨火棍。眼皮一垂,他就用棍头抵住自己的鞋,往脚背上压。他怕睡过去,又不肯承认,只说地上冷,换个姿势。
裴慈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
慧生拽住衣角,低声问:“天亮就好了?”
裴慈没有回答。
师父养他们这么多年,寺里许多事情都是师父定的。何时开门,何时落锁,哪一间屋子不许进,哪一段经文不能问。他以前从未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妥。
此刻师父躺在棺里,他才发现,自己连一扇门该不该开,都拿不准。
屋外不再有声音。
棺材也静了。
临近天明时,一股潮腥味从门边漫进来。起初很淡,后来越来越清楚,像井水见了底,露出长年没有翻动的淤泥。
慧生也闻到了,抬起头。
两人一同望向门缝。
一小股黑水慢慢渗进来,浸湿了门下的纸灰。
裴慈拿灯照着。
水里有细沙,还有一截烂掉的草根。
他们守到窗纸泛白,才拔开门闩。
---
廊下空着。
门前积了一小摊水,湿痕沿石板往外延伸。晨光照进院子,裴慈终于看清,那是一串带泥的鞋印。
昨夜没有下雨。
石阶两边的土都是干的,只有这串脚印发黑。右脚外沿少了一小块,正好是那只补过的鞋磨损的地方。
慧生握着拨火棍,跟在他身后。
他们沿着脚印走过廊下,穿过堆放柴草的偏院,停在后院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裴慈伸手握住锁身,轻轻扯了一下。
没有开。
自去年冬天封井后,这扇门便一直锁着。钥匙由师父保管,封锁时灌进去的蜡还堵在锁眼里,上面沾着灰。
泥脚印却从门槛里面延伸出来。
裴慈蹲下身。
门板下方有一道窄缝,勉强容得一只手伸进去。从这里望过去,能看见院内杂草,和远处压在井口上的石盖。
有半圈湿泥留在井沿。
慧生低声说:“昨晚的声音,是从这里……”
他没有说完。
裴慈站起来,拉着他往后退。
退到第三步时,门内响起一声咳嗽。
慧生的胳膊骤然僵住。
那口咳嗽闷在深处,尾音很长,随后贴着井壁,一点点送上来。
师父在井里叫他。
“阿慈。”
裴慈攥紧了师弟的衣袖。
“别走。”
井里的声音停了停。
“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