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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预言 司翼隐瞒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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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山院是整座无尽林里最安静的地方。
它建在武宣门东侧的山腰上,三面环树,只有一条窄道通上来,平日里连鸟都不往这里落。院里没有花,没有水,没有一切热闹的东西,只在正屋的案上摆着一面星盘。
星盘不大,一尺方圆,底座是黑石,盘上立着七根细细的柱子:赤、橙、黄、绿、青、蓝,还有一根,是紫的。
赤橙黄绿青蓝六根都亮得刺眼,光落在地上,晃出一片斑驳。只有那根紫的,从天一记事起就没亮过。
那一日,海神跪在殿前,把手按在这孩子的额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七柱俱明,唯紫薇无光。
第二句:此子将来,必为所爱之人所伤。
第三句:此女容颜绝世。
远宁记得自己当场就笑了。她那时候还年轻,心里想的是:多老套的预言,天下的女子多了去了,如何能凭着三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断定我儿的一生。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紫薇柱。
那柱子黑着,黑得像无尽的深渊。
从那一日起,她的头就开始痛。痛得久了,痛成了病。
案上香炉里焚着万灵之气,是精灵一族从无尽林的灵气里收集的,一日不可断。烟气一缕一缕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散了,循环往复。
远宁歪在榻上,盯着那根紫薇柱。
“我真恨透了卜镜里的那个女子。”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屋里本来也没有人。可这句话她每年都要说几遍,说的时候,像是说给谁听一样。
“一千年了,我一日不得安生。天道凭什么是这样待我?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门帘响了一下。
“母亲。”
天一站在门口。他今日穿的是白底金边的那身常服,玉佩系在腰侧,人站得很直。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远宁不知道——大约是那句话说完之前,大约是之后。她把脸转开,顺手把袖子理了理,坐正了些。
“从黑沙湾回来了?“
“回来了。”天一走进来,在榻前跪下请安,抬眼看了她一眼,“母亲的药,我又带了些回来,我放在外间了。”
“放着吧。”
一阵沉默。
远宁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像她——太像她了。
“母亲,“天一忽然说,“卜镜中的那个女子,只是一道模糊的影。母亲这千年,为这道模糊的影子,伤透了自己的身子。”
远宁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今日说话,倒像大人了。”
“我本就不小了。”天一跪在那里,声音很平,“母亲,我出生那日的事,我全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母亲去了泉城下的火脉,取了一片逆鳞。”他说,“我知道那片鳞,换来我头上这道紫薇柱一千年不灭。”
屋里的烟歪了一缕。
远宁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谁同你说的。”
“没人同我说。”天一看着她,“母亲,逆鳞拔了,伤口就再长不上。你这些年,不是失眠,是那处疼。药房每月往晴山院送的专治暴露伤口的鲛积膏,比往武宣门多三倍。”
远宁的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她这一生,被人怕过,被人敬过,被人在背后骂过疯。没有人这样关注过她。
“你数过药。”
“我数过。”
远宁猛地从榻上下来,两步跨到他跟前,蹲下身,一把把他抱住。
她抱得很紧,紧到不像一个皇后抱太子,像一个女人抱住自己最后的一点东西。
“母亲没用。”她的声音在他肩上闷着,“母亲没有什么宏大的愿望。母亲只要你平安。”
“我知道。”
“你不知道。”远宁松开他,抹了一把脸,又恢复了那股冷劲,坐回榻上,“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护住你。”
“不过是预言而已,海神又不是真的神。”
“无垠海她最年长。”远宁看着他,“她活了几万年了,对了,你在黑沙湾,可曾见过什么人?“
天一没有立刻答。
远宁盯着他。
“浪大。”他说,“什么都没看见。”
远宁没有再问。
她看着儿子退出屋去,看着帘子落下,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头,看向案上的星盘。
刚才那一下,紫薇柱好像动了一下。
也许只是烛火晃的。
她伸手把烛火按低了些。烛光一矮,紫薇柱还是黑的。
“司翼。”她出声唤道。
门外的侍女应了一声,去了。
司翼来得很快。
她进来的时候,鬓边还带着潮气——黑沙湾的潮气。
“我在。”
远宁没看她,问道:“你这一夜,去哪了?“
“白浪微露,午后打翻了一盏,小司去补了一些回来。”司翼平静地回答。
“补回来了?”
“补回来了。”
远宁这才抬眼看她。那一眼看得很慢,从她的鬓角看到她的鞋尖。
远宁心里疑惑重重,方才她问天一可在无垠海见到什么人,天一竟然说没有。
“司翼,你当差多少年了?“
“也有千把年了。”
“三千年了吧。”远宁笑了一下,那笑不好看,“这些年,宫里凡是有几分姿色的女子,我都想办法请走了。你还记得光若吗。”
司翼的心一沉。
光若——那个被贬去兽手山看兽的女子。她当年不过是给太子送过一次汤。
“小司记得。”
“我不是天生喜欢做这种事。”远宁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往旁边一推,“我只是输不起,毕竟我只有一个儿子。”
“小司知道。”
“你知道就好。”远宁重新闭上眼,“我今日头又痛了。你先去吧。”
司翼退到门口的时候,远宁的声音又追了一句:
“司翼。”
“是。”
“前几日入池幻翼的那批孩子,可有特别?“
司翼的指尖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没有。”她说,“两个孩子幻了六对翼。”
“哦。”远宁说。
“六对银翼?“
“是,与往年一样,最多也就幻了六对银翼。”
“你去休息吧,辛苦了。”
司翼战战兢兢退了出去,她在撒谎,她害怕谎言被揭穿。
今夜,两个人骗了远宁。
而远宁也知道,司翼在撒谎。——司翼跟了她三千年,清山峰出来的那点私心,她不是不知……
因为三个时辰前,武宣门那边的人已经来报过一次了,司翼当时还在黑沙湾。
报的是:幻翼池夜里出了异光。
远宁没有当场拆穿,毕竟,九翼,对远宁来说,是根刺。
她遣了那人,自己留着这一句,等着司翼上门。
她想知道,司翼会不会说。
现在她知道了。
司翼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晴山院的门又开了。
来的是她的丈夫,天一的父亲——天见安。
天见安今日穿的是深青的朝服,走得快,随行的两名侍从被他甩在身后。
他是无尽林的林主,这棵树从无垠海的底一直长到无边天,长到没有边,而他是这棵树的主人:林中的一切生灵、草木、泉水,以及武宣门里那一池黑水,都归他管。
“天儿来过了?“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
“门外放了一束花,这花只长在无垠海边,我猜是天儿带来给你的。”
“这孩子,拿了花也不跟我说一声。”远宁边说边往外走去取花。
远宁捧着花,忽然热泪盈眶。
见安十分心疼地看向远宁,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掉眼泪了?“
“天儿知道逆鳞的事。”龙远宁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丈夫:“他数过药。”
天见安沉默了一瞬。
“这孩子什么都明白。”他说,“远宁,你要防的那个人,或许根本就不在清山峰,
远宁抬起眼。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天见安在案前站定,指了指那面星盘,“你防了千年,防的是容颜绝世的女子,可你有没有想过,容颜绝世的,并非只有翼族人。无垠海里,也有。”
屋里静了一下。
远宁的手按在星盘上,指节发白。
“无垠海?“她慢慢地说,“人鱼族千年不出海面,天一常去的那片海上,除了浪,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天见安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再往下说。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放在案上——那是武宣门的值守录。
“幻翼池有异常。”他说,“你去看看吧。”
远宁翻开值守录,眼睛落在最后一行上。
那里写着两个字:
九翼。
远宁的手抖了一下。
九翼。上一次拥有九对翅膀的人,是清澄怀。
清澄怀飞去极远之巅那一日,是她亲手关的武宣门。那之后的几千年,武宣门里的池子一直平平常常,幻出一对、三对、六对的都有,没有再多。
现在又有了。
“我过两日去看看。”
“也好,让她恢复一下。”
“过两日,你随我一起去吗?“远宁问道。
“我不去。”天见安说,“我去不合适。”
远宁没再说话,她知道天见安怕睹物思人,清澄怀是天见安一直放不下的人。
武宣门的门头有百丈高,爬山虎从门脚一直缠到看不见的地方,四周的古树一棵比一棵高。这一带的雪下得比别处大,林子被雪压得弯了腰,走路的人要从树枝底下钻过去。
幻翼池旁的庭院里,灯亮着。
远宁推门进去的时候,风把烛火压矮了一截。
榻上趴着一个女孩子。背后血肉模糊,衣裳黏在伤口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九对翼从她的脊骨里生出来,薄薄的,银色的,一张一合,像是在喘。
她的头发是银灰的,散在枕上,湿的。
远宁在榻边站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覆在女孩脸上的那一缕头发拨开,托起她的脸,就着烛光打量。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非凡的面容。”她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能听出底下的抖,“为何从未耳闻?“
司翼落后半步站着,垂着眼回话:“清极是我兄长清岚的长女,自小清冽寡淡,不与人多言,自小到大,好似个透明的人儿。”
“清岚有两个女儿?“
“是。大女儿名唤清极,小女儿名唤清芷。”
“既然藏得这么好,为何会让这女娃入池?“
“并非有意隐瞒,真的是这个孩子特别寡言,也不爱笑。”司翼头压得更低,“这不该来也来了……么。”
远宁笑了一声。
她慢慢地说,“倒真是个明白的巧合。”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清极的脸。
烛光下,那张脸确实称得上“绝世“——哪怕伤成这样,哪怕昏着,那张脸的轮廓也是清楚的,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记住,并且忍不住再看一眼的轮廓。
远宁的心沉下去,沉到她说不出来。
她想起了卜镜里的那句话。
此女容颜绝世。
“司翼,“她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九对翼的孩子。万年了。上一次,是清澄怀。”
司翼的后颈起了一层细汗。
“是。”
“是啊。”远宁直起身,把袖子拢好,脑子里又浮现出丈夫说的那句,“此人或许不在清山峰,还可能在无垠海。”
她转了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她这九对翼,“远宁说,“不许外传。”
司翼一愣。
“对外只说六对。”
“我……“司翼刚想开口,便被马上打断。
“六对。远宁没有回头。
司翼的拳头握的更紧了。
这是谎言被拆穿的无地自容,原来龙远宁知道她在撒谎,但是给了她体面的下台方式。正好,她对外宣称的,刚好是六对翼。
雪还在下。
看来司翼身边还有远宁的人。
远宁走出去很远,才觉得头开始剧痛。她扶住一棵树,站了一会儿,汗珠一颗一颗从额角滚下来。
她心里已经翻过了十几个念头,每一个念头,最后都通往同一个地方:
要不要现在就把她送走。
送去哪里?兽手山?还是跟着她姑姑,去那极远之巅?
她扶着树,喘了口气。这一口气里,她闻到了雪的味道,也闻到了池水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这一生,好像一直在守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丈夫,天见安娶她之前,与那清澄怀爱得死去活来,他为了获得入无银海的能力,求娶了泉城的公主龙远宁,自此,血脉交融,拥有了入海的能力。一千年来,他们相敬如宾,再也不行夫妻之事,龙远宁心里十分清楚,若不是她来自泉城,天见安根本不会碰她。如今,他与她虽是举案齐眉,但是她心里的苦楚无人知晓。她唯一的动力就是她的儿子天一。
而今,几千年都不出九翼了,偏偏他儿子又碰上了……
他不想这个女孩和她的儿子有什么交集,或许是因为清澄怀,或许是因为那个语言,或许都有。
同一夜,清山峰。
雪也在下。
清岚坐在竹林前,面前一壶酒,酒杯里浮着几片竹影。
他身旁坐着一个人,披着厚氅,眉毛上落了雪。
“这般的日子,你可觉得无聊至极?“清岚问。
“怎会。”清抒怀端起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我还远远过不够。”
“若不是清极入了池,“清岚望着那一片竹影,“我们是不是能这样看一辈子的闲云野鹤。”
清抒怀没有答。
她抬起头,看着雪。
“岚,“过了很久,她说,“你信不信,澄怀还活着。”
清岚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几千年了吧?“
“我信。”清抒怀说,“只要没见着尸骨,我就信。她是我姐姐。”
雪落在两个人的肩上,一片一片,谁也不去拂。
“明日林主若是来清山峰,“清岚说,“你先去镜庐住几日。”
“也好。”清抒怀站起来,“我也不想见他。”
“还在为你姐姐的事不平?“
“姐姐去那极远之巅,“清抒怀的声音冷下去,“自此一去不回。”
她说着,往林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岚,“她站在雪里,“清极,大概率也是要去那极远之巅的。”
清岚握着酒杯,很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说。
“天见安也可能不会来。”她说。
“总有一天会来的,他没有放下过。”他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