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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沙湾 黑沙湾夜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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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垠海的夜,来得特别突然。
日头沉下去之后,整片海忽地变暗,只有浪还是亮的。千万顷海水在翻涌,似乎要把天上的星河搅碎,黑沙湾的礁石被击打了几千年,形状各异,最高的一块,四角磨得圆润,唯有靠背高耸,好似威严的王座。
今夜那王座空着,海上只有一叶舟。
舟很薄,薄得像一片被人随手丢在水面上的叶子。舟上坐着一个人,白衣,广袖垂进水里,被浪推着晃。他身侧悬着一只白玉做的瓶子,瓶口朝下,缓缓地转;每隔一阵,便有一线极细的白光从浪尖被勾起来,抽丝一样往上走,钻进瓶口。
那是白浪微露。
人鱼成年时,鳞片从苍白色变成流光溢彩,旧尾脱落。脱落的当口会分泌出一种肤脂,温度极高,蒸腾到半空遇冷凝住,就成了这露。一百尾人鱼,一年未必凝得出一瓶。饮一滴,便可安神,调息。
他母亲头痛了许久。药房的方子吃遍了,只有这一样管用。
所以他时常来这儿,泊船等一夜。
无尽林的人说小林主孝顺。这话不假,但也不全对。他来,一半是为了那瓶露,一半是为了逃避。
无边殿九层高台,母亲的目光,父亲指上那枚转得极慢的指环——这些都在水面以上。而这里只有浪。浪不问他紫薇柱暗不暗,也不问他千年的大限还剩几日。
他叫天一。
无尽林里,人人都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他是林主天见安的儿子。可他今夜坐在这叶薄舟上,倒更像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把手伸进水里,拨了一下。水面上的星碎了,又拼回去。
浪是忽然起来的。
三丈高的水墙从背后压下,小舟来不及翻,是直接被按进了水里。小白瓶脱手飞出去,在浪尖上打了个转,又落下来,摔进浪里没了。
他却不慌。
泉城龙族的血在他身上占了一半,下水如归家。他闭着眼由着自己往下沉,等那口气顺了,再浮上去便是。他甚至有些贪这一刻——无垠海的水是温的,从四面八方裹着他,比宫里任何一处都静。
他往下沉,沉到星光都散了。
然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极稳。他被往上带,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一头散在水里的长发,湿漉漉地亮着,像另一条银河。再往上,是一张脸。
他后来想了很久,也没能替这张脸想出一个比“水”更准的字。
水不是柔弱的意思,是干净——干净到你能从她眼睛里看见自己。星光照进水里,颜色本来是钝的,可她抬头的那一瞬,那点钝光全活了。
她托着他的肩,把他往水面上举。水流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无数细碎的亮。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该浮上去的,他知道。他没动。
她也该把他推上去的。但,她也没动。
水底那么静,静得能听见两颗心隔着两副胸膛撞在一起。他看见她瞳孔里有星河在慢慢转;她多半也看见了他眼底那片千年不化的冰,正裂开一道缝。
他这一生被人看过很多次——侍从看他的时候,看的是林主之子,母亲看他的时候,看的是一个必须活着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是这样看他的,眼眸里全是柔情,没有其他杂念。
“小林主——”
一声急促的呼唤,从水面砸下来。
少女像被烫了一下,肩头一抖,手倏地松开。水立刻灌满了他先前的位置。他被浪掀着翻了两圈,好容易才踩着水浮出脸来,眼前全是碎光。等他抹去眼帘的海水再看过去,那处只剩一圈正在散开的涟漪。
再远些,一条极大的鱼尾在水下一闪,紫色的光随即没在黑夜中。
他望着那处水面,很久没动。
岸上站着司翼。
司翼看着四十上下,鬓边花白,常年一身素灰,走路低着头,在宫里像一件旧家具。没人记得她曾有一双能包裹九个人的翼,更没人记得,她进无尽林之前,是清山峰上最爱笑的那一个。
她今晚是来补白浪微露的——远宁长者午后动了怒,把案上刚送来的一盏打翻了。
她本来要行礼,本来要说明来意。
直到她看见了水里那一幕。
她在礁石后面愣住了。
她看见太子低头望着那圈涟漪的样子。那不是看水,那是看一个人。她在这孩子身边守了千年,看他从襁褓长到今天,看他对着巨兽不动声色,看他跪在母亲榻前替母亲尝药——从没见过他这样。
海神那卦,她比谁都记得牢:紫薇柱无光,小林主为爱人所伤,此女容颜绝世。
千年来,远宁把这句话当刀,把太子身边的女色削得干干净净。
因为会“被爱人所伤”。
司翼张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只因打翻了远宁长者的白浪微露,特此来取,并非有意叨扰。”天一没回头,眼睛还落在那处水面上。
司翼把话又说了一遍,声音抬高了些:“您母后常年为头痛所困,小司不慎打翻了这海上微露,不敢耽搁半分。”
“你做事情如此马虎,难怪会打翻。”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微露采收十分困难,小司莽撞,请小林主责罚。”
天一不答,只把那句讥讽似的问话又往后抛了一句:“这么晚了,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一瓶露,还是为了别的?”
司翼的心猛地一跳。
她低着头,没敢抬眼,也没敢答。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她灰白的鬓发吹起来一缕,又落下。
半晌,天一收回目光,弯腰从水里捞起那只白玉瓶,掂了掂,只剩小半。他把瓶递给她:“拿去吧。”
司翼双手接过,指尖有点抖。她欲言欲止,最后说了声:“谢小林主”。
天一命里的人,今晚出现了?
她想快速回去禀告远宁,可她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无凭无据。
一个在夜里只见了一面的女子,一张她从没在卜镜里见过的脸。她要是就这么说出去,远宁只会当她存心替清山峰那一家子开脱——清山峰的事,她比谁都熟。
此事急不得。
不能明说,只能慢慢来。人鱼一族千年不出海面一次,今夜既是撞上了,那也是莫大的巧合。她要做的,不过是让这两个人再多遇几次、多识几回、多相知一些。等情愫自己长出来,到那时候,不必她开口,所有人都会看见这是天命。
想通了,她心里的焦躁反倒散了。
她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海上——那叶小舟还泊在浪里,舟上的人还望着水面,像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晚霞落尽,潮声温柔。
司翼足尖一点海面,振翅往晴山院去了。
——
而这一夜,无尽林深处在下雪。
清山峰的雪下了三日。幻翼池在武宣门里,池水黑得发亮,终年不冻。
这池子是林主天见安的。
无尽林里长着一棵树,长到没有边,树的根扎进无垠海,深不见底。林主的祖辈守着这棵树,守着树里的一切——草、兽、灵、还有这一池黑水。清姓一族要化翼,就得入林主的池子;化出一对翼,便就要在无边殿当差。这不是恩,是典当。
所以清山峰上,没有人真的喜欢这座池子。
按无尽林的规矩,族中少年少女成年之后都要入池沐浴;幻得出翼的,便要送往无边殿,往后余生,便要在宫里当个一官半职。
清极本不该在池子里。
她今年刚成年,性子又冷,清岚把她藏得极好,连牌子都没往司里送。是她那个调皮的妹妹清芷,错把姓名牌当成玩具,阴差阳错,牌子送进了司翼司,侍女便照着牌子上的名字,把清极唤去了幻翼池。
夜里,池水忽然亮了。
那光是从水底起来的,先是一点,接着是一线,再接着整池黑水都成了银的。值守的小侍女吓得跌坐在地上。
清极趴在池边的榻上,背后的衣裳早被血浸透。
九对翼从她的脊骨里长出来,一张一合,像是在喘气。银灰的长发散在枕上,湿的。她还没醒。
门被推开的时候,风把烛火压矮了一截。
来的人站在榻边,看了很久,久到烛芯结了一朵花。她伸出手,把那一缕覆在女孩脸上的头发拨开,托起她的脸,就着烛光打量。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非凡的面容。”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能听出底下的抖,“为何从未耳闻?”
侍从落后半步站着,垂着眼回话:“籍上写着她是清岚的长女,清极。”“我从来没有见过九对翼的孩子。”那声音又慢了些,道:“几千年了吧,上一次,是清澄怀。”
屋里静下来。烛火晃了一下。
“你说的是清山峰的清澄怀?”
来的人低沉的应了一声。
“快去禀告吧。”来的人说道。
“是,我马上去。”
那一夜,一边是海,一边是天。
一个女子在水里抬起了头,一个女子还没有露过脸。
一边是“我先看见了他”,一边是“我还不认识他”。
命运伸出了两只手。
他先握住了海的这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