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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翼 清极从翼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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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极是被疼醒的。
背上的疼是剧烈的,疼到骨子里,像有人拿盐一层一层往伤口上撒。她醒过来,眼睛却睁不开。
眼周黏着一层东西,干了,硬了,把上下眼皮糊在一起。她试着睁,睁不开。她伸出两只手,慢慢地往眼睛上摸,想把它揉掉。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布落下来,是热的。毛巾敷在眼上,热气一点点渗进去,把那层硬壳泡软。片刻,一只手把毛巾取走,又换了一块。如此三四回,清极才勉强把眼睛睁出一条缝。
缝里的世界是白的。光太亮,她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眼前是一间屋——白纱的帐,银烛,檀木的榻脚,还有一个正端着脸盆的小侍女。
“快准备一下。”小侍女把毛巾往盆里一丢,“司翼大人在催促去正殿了。”
她说完就出去了。
又进来两个侍女,一人捧着衣物,一人捧着饰物。
“我们来为你更衣。”捧衣的那个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她的背,“若背上疼痛难忍,我们还带了鲛积膏,可要为你擦一点?”
清极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她使劲咽了一下,才挤出两个字:
“谢谢。”
侍女用竹枝伸进瓶里点了一点,抽出来的时候,竹枝后头跟着一串星星点点的露水。那串露水落到清极的背上,自己就往伤口里去了,肉眼可见,裂开的皮肉一寸一寸合上。清极觉得那处先是凉,凉过之后是痒——伤在长好的时候才会痒。
她自己知道,这是多大的一个恩。
她生在清山峰,从小看着族中的孩子入池。有的化出一对翼,躺一个月;有的化出两对,躺三个月。她小时候问过清岚,若是有人化出更多,会怎样。
清岚那时候正在写字。他停了笔,笑着说:“那就不知道喽。”
她那时不懂。现在她懂了——原来是不知道要躺多久的意思。
“疼吗?”侍女替她褪下那件沾满血的青纱,一边替她换上干净的白纱,一边小声问。
“不疼。”清极说。
侍女没再问。她把衣裳替清极理平,又替她穿好鞋,退后一步,两手交在身前。
“要去大殿了。你起身走两步,看看能走吗?”
清极扶着榻沿,用了一下力,站起来了。
她站直的时候,背后那翼自己动了一下,像九对合拢了一半的手掌,又慢慢地收了回去。她咬着牙,没出声。
她朝侍女点了点头:“无妨。请小仙女指路。”
武宣门大殿,已经有人在等。
三五个少年少女站在一处柱子底下,小声地说着话。清极一进门,那几双眼睛全转了过来。
他们看她的眼神,清极认得。那是羡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太敢太明显的羡慕。
“清极!”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她一回头,看见一男一女从门槛外挤进来,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走路都是一个节奏。
“你可真是幻了六对翼?”那女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都羡慕死了!”
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六对翼啊!”那男的凑上来,“我做多少次梦都实现不了的,你实现了!”
“你父亲怕是要高兴疯了。”女的越说越兴奋。
清极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啥,只是笑了笑。
“你倒是说话呀!”那女的晃她的手,“好妹妹,你快把翼幻出来让我们看看,我做梦都想拥有六翼呢,可惜我只有一对,云风也是。你快展翅让我们看看六对翅膀是个什么样儿!”
周围的少年少女都跟着说,看看,看看。
清极站在那里,背后像被人拿烧红的针一根一根往里扎。
展一次翼,伤口就剧烈疼痛一次。她清楚。可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她从小就不太会拒绝人,她只会冷。冷对有的人有用,对眼前这几个人没用,因为他们是真的高兴。
“你们昨日才幻了翼。”
司翼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所有人一齐回头。
“伤口还在恢复,没有鲛积膏,这会儿你们怕是站都站不起来。”司翼慢慢地往里走,袖口一垂,“若是七日内强行振翅,这伤口,没个三五年,都不会好。”
殿里安静下来。那对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讪讪地松了手。
“姑姑。”清极轻声唤了一声。
司翼只看了她一眼,就转过头去,挥手示意殿外的侍女进殿。
八个侍女,手里各托着一方纱,逐一走到八位少年少女身旁。
司翼站在殿中,声音不高,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等会儿你们八个人便要去无边殿领差事去了。”
她抬手,让侍女们把纱替各人戴上。
“踏出这个门,你们都给我记住——只要在人前,都必须戴纱。不许令武宣门以外之人看到你们的容貌,等分好了差事,到了你们该去的地方,再把面纱卸下。”
纱落在脸上,很轻,但很透气。
清极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一点影子。影子被纱滤过一层,淡了。
她想:这样也好。
看不清脸,认不出人,就不必跟人打交道了。她本来就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她这一辈子最好的日子,都是一个人过的——在清山峰的雪里,在竹林后面那块石头上,一坐一天。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不知为什么,纱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像有一样东西,还没拿到手里,就先被收走了。
“司翼神女,”一个白衣少年忽然开口,“都是些什么差事?”
司翼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间。
“青龙会在这里留下印记,给你们分好差事。”她说,“若是翼,便去行云司领活儿;若是草,便去灵雾谷看守精灵;若是星,便去书阁;若是什么都没有,便回清山峰去。”
“若是想做小林主的护使呢,“那白衣少年又问,“可是什么印记?”
殿里静了一瞬。
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看着那少年。
然后又齐刷刷地,落在了清极身上。
——谁都知道。八个人里,清极幻出了六对,她,够得上那个位子。
可是他们不知道,还有一个人,也幻出了六对翼,这个人,就是这位白衣少年。
“青龙会选谁,谁也不知道。”司翼说,“不到最后一刻,任何猜测都是多余的。”
清极垂着眼,没看任何人。
她不知道的是,方才她进门的时候,曾经有过一瞬——就在那双胞胎还没有叫住她之前,门槛外走进来一个白衣的少年,从刺眼的日光里走进来。
她当时正低着头,只看见一双鞋,白的。
她抬了一次头。
那少年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眼睛撞在一起,撞了不到半息。清极心里“咯“了一下,赶紧把头扭回去,直直地站好。
她记住了那双眼睛——很亮的黑,像夜里两点星。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也不知道,这位白衣少年也一直在看她。
“好了。”司翼转身,“时辰到了。你们前后位列,随我去无边殿。”
八个人跟在她身后走出去。
一路弯弯绕绕,走了小半个时辰,走得脚都酸了,才到无边殿脚下。
清极抬起头。
她一时没说出话来。
那殿是从山脊上建起来的。九层,一层比一层高,高到最后,尽头消失在云雾里,看不到顶。她站在殿脚下往上看,看得脖子酸,也只能看见下面三层——上面几层全在云里,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在云上坐着。
八个人被安排在殿的最底层,围着一根大柱子站着。那柱子粗得八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柱身上刻着龙,鳞一片一片,从底下一直盘上去。
“这就是林主的宫殿,好气派啊。”站在清极旁边的双胞胎姐姐清云幽小声说。
“我怎么觉得我们像八颗珠子。”双胞胎弟弟清云风说。
清极没说话。
她抬起头,顺着柱子往上看了看。云在柱子上头飘,看不清上面有几个人,都是谁。
但她能感觉到——有眼睛在看。
很多双眼睛,从九层高处,正看着她们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