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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第六十八章 符收锋芒,洪过残谷 没有大获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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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符收锋芒,洪过残谷
堰塞土坝之上,浊水一寸寸向上漫涨。
黄水漫过土坝表层松散泥土,不断向内淘蚀,再迟片刻,便是无控漫坝溃决,滔天洪水将倾泻席卷整个下游村落。
谢临掌心悬浮的锁灵符,灵光炽盛得几近刺眼。周遭乡民焦急的催促声不绝于耳,所有压力尽数压在他一身。
只要指尖催动法印,顷刻间便能镇压整片山脉灵脉,炸开堰塞堆积,完成仙门赋予他的使命。代价,是耗尽这群正在燃尽自身示警、牵制浮土的山灵。
他抬眼望向堰塞体上那些摇摇欲坠、愈发明明灭灭的微光。
千年古卷写满山灵为祸的记载,可这一场灾祸从头到尾,他亲眼所见,却是生灵在以灵体溃散为代价,替凡人挡灾。
古训白纸黑字,抵不过眼前亲眼看见的生死。
可数十年根深蒂固的道,也不会就此彻底全盘倾覆。
谢临五指缓缓收拢。
漫天流转、熠熠生辉的锁灵符,灵光一点点收敛、黯淡,片片符纸卷曲蜷起,收回他宽大的袖袍之内。
“锁灵封印,暂且搁置。”
一句话落下,山坡上不少寄望仙法救世的乡民,瞬间一片哗然,失望的叹息此起彼伏。随行几名仙门弟子脸色骤变,想要出言劝谏,却被谢临抬手势意止住。
“我不催动封禁,不代表我全然认可此地人灵之约。”谢临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没有妥协到底的全然妥协,保留着属于大宗的立场,“今日权且信一次人力与盟约,赌这一条险路。但山谷一切,不能就此盖棺定论。洪水退去之后,我会把全部所见,原原本本记录,传回宗门,交由山门众长老共议是非。今日之抉择,只是权宜应急,并非承认盟约天经地义。”
他没有被彻底说服,只是选择放下武力镇压这一选项。
这不是大获全胜的胜利,是夹缝之中挣来的一次机会。
玄烬没有多余时间感慨这来之不易的折中结果。他挥起铁镐,率先踏上泥泞湿滑的堰塞堆积体。脚下淤泥软泥不断往下打滑,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潜藏着整体垮塌的死亡危机。
“所有人谨记!轻挖浅刨,禁止重镐猛凿!”玄烬的吼声穿透洪水轰鸣,“顺着南侧预定沟槽线,一点点削出坡度,切勿大力震动土体!”
旧派守山修士紧随其后,一众人脚踏泥泞,镐头轻刨,铁锹铲泥,一点点在土坝低矮垭口,啃掘出一道浅浅的泄洪沟槽。
岩壁裂隙中残存的山灵,继续耗尽残余灵息,用纤细灵丝捆束沟槽两侧松动浮石。每一次土体晃动,都有几缕灵光直接崩碎,消散在风雨水汽之间。无数山灵,正在一点点归于虚无。
沈寂立于高处崖边,浑身已经止不住微微发抖。
为了持续感知堰塞体内部土体滑移的征兆,他不得不在反复调动受损的神魂火种。火种内部的裂痕不断扩大,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神魂蔓延全身,嘴角又溢出一丝淡金色的细碎光屑。
“东侧沟槽底部土体开始滑移!立刻避开那一段!往西侧偏移三尺开挖!”沈寂咬着牙,一次次把地下看不见的险情高声报出。
每一次预警,都在透支他本就濒临破碎的本源。
开挖过半,意外猝然爆发。
沟槽中段下方,被水泡软的淤泥层骤然发生滑移。一大片泥浆裹挟碎石,轰然向下滑坠,两名正在作业的乡民脚下一空,险些直接被卷入滔滔洪流,身旁同伴拼死伸手拉扯,才侥幸把人拽回,数把铁镐直接被洪水卷走冲走。
“不好!沟槽要被垮塌泥土重新填埋!”
险情突发,所有人心头一沉。若是沟槽被堵死,之前所有拼死劳作尽数作废,水位已经距离坝顶不过两尺。
崖壁间残存的山灵见状,不再有所保留。几乎所有留存下来的灵光尽数涌出,万千纤细灵丝死死拽住垮塌的土体,拼命拖住滑坠的泥流,为凡人争取转瞬即逝的窗口。大片微光如同飞蛾扑火,成片成片消散在空中。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窗口,玄烬带着众人拼命清理滑落下来的泥浆渣土,手上早已被碎石划开无数血口,泥水混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淌。
一铲,又一铲。
终于。
“通了!”
一线黄水,顺着开挖完成的泄洪沟槽,汩汩流淌出来。
一开始只是细细一道水流,随即水流不断拓宽增大,洪水顺着人工沟槽有序下泄。堰塞湖的水位,开始缓缓、缓慢回落。
滔天的洪峰,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河谷咆哮的水位一点点降下去,下游村落被水淹的墙基,慢慢露出水面。山下传来劫后余生的哭号与欢呼,可这胜利,浸透沉重的代价。
堰塞土坝之上,到处散落着山灵溃散之后残留的淡淡光点余烬。许许多多曾经在此山谷存活的山灵,在这场洪灾之中彻底消亡,不复存在。
半山坡上,沈寂再也撑不住。
身躯一软,直直向下倒去。
火种本源重创透支,他陷入沉沉的昏迷,身上仅存的那层淡淡的金色灵光,微弱得几乎快要熄灭。林清禾快步上前,快步上前将他稳稳抱扶住。
洪水渐渐退去,河谷满目狼藉。冲倒的树木、淤积厚厚的泥沙,损毁的田亩,被碎石砸坏的屋舍,满目疮痍。
没有大获全胜的欢庆凯歌。活下来,已经是侥幸。
谢临缓步走到堰塞坝边,低头望着脚下遍地灵体消散之后留下的微光残烬。脸上不见得胜的傲然,只剩一种复杂难言的沉重。他取出随身玉册,拿起玉笔,将眼前全部景象,一字不落,悉数记录在册。
“洪水暂退,可危机没有结束。”玄烬满身泥浆,声音沙哑疲惫,“山体旧伤仍在,往后每一个雨季,滑坡山洪的威胁依旧悬在山谷头顶。今日只是渡过一劫,往后岁岁年年,防护沟渠、危岩清理、开采禁令,一刻都不能松懈。”
旧派守山修士望着满目狼藉的河谷,默默握紧手中铁镐。往后漫长岁月,这里便是他赎罪守护的疆土。
一部分乡民劫后余生,望着空中消散殆尽的灵烬,神色复杂,心中固有的观念,已经被彻底撼动。但依旧还有一部分人,心里面的疑虑,并未彻底消散。
谢临合上玉册。
“此地经过,我会如实传回山门。但天下万水千山,千千万万座山谷,不会因为这一处山谷的经历,就此改变千百年沿袭下来的行事。”
风卷着洪水过后潮湿的水汽掠过残破的山碑。
这一场山洪过去了。
但人灵之间的争辩,远远远没有落幕。沈寂昏迷不醒,火种存亡未卜。远方仙门,已经在等待这份来自山谷的实录卷宗。
世间更大的风浪,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