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心灯》豆本痘

67、 第六十七章 堰塞横江，一念取舍 每一缕灵光

　　第六十七章堰塞横江，一念取舍

　　坠入河道的滑坡土体横亘河面，像一道粗劣残缺的土坝硬生生截断河谷。

　　滚滚山洪被死死卡住，河水不断向上堆高，浑黄浊浪翻卷着断木乱石，疯狂向两岸漫溢。下游村落的房舍檐角，已经已经被漫过来的黄水浸到墙基，妇女孩童哭喊声顺着风飘上山坡。

　　滩地上抢险的乡民望着暴涨的水位，一股绝望压上心头。

　　“河道堵死了！再等半个时辰，堰塞土坝一旦溃决，洪水会像山崩一样直冲村子！”

　　人群之中恐慌炸开。不少人浑身沾满泥水，转头望向半山坡上手持锁灵符的谢临。在绝境面前，人会本能投向看上去最强大的力量。

　　“仙长！请动用法术！封禁山灵，用法术炸开那道土堰！”
　　“救我们性命要紧！顾不上山野灵物了！”

　　一声声呼喊此起彼伏，重压全部压在谢临肩头。

　　他掌心之间，锁灵符咒灵光炽盛，磅礴仙力蓄势待发。只要心念一动，两件事便会同时发生：锁灵印镇压整片山脉灵脉，山中本就残破的山灵大批灵散消亡；同时仙门巨力轰击堰塞堆积体，炸开堵塞河道的土石，以强横力量快速打通行洪通道。

　　这是千百年来仙门处理灾变最稳妥的旧例，代价仅仅是牺牲山野异灵，保全万千凡人百姓。于道义礼法之上，挑不出半分错处。

　　身后随行的几名弟子也低声劝劝：“先生，情势危急，两害相权，只能如此。”

　　谢临目光望向河谷。他看见水面上那些飘摇闪烁、标记险点的淡淡灵光。那些山灵没有作乱，它们耗尽残存灵能，一遍一遍给凡人标出水下暗藏的死亡陷阱。

　　理智告诉他，古训没错，万民性命为重。可眼前亲眼所见的景象，又在不断冲撞他刻入神魂的信条。

　　玄烬浑身被泥水浸透，快步蹚着浅滩奔上坡地，高声喊着，压过洪水轰鸣。

　　“轰击堰塞体风险极大！”他声音嘶哑，“堆积土体松散松散，法术轰击的震动，会触发两岸山坡新一轮大面积滑坡！大量新的土石会再度涌入河道，堵得比现在更死！而且冲击掀起的巨浪，会直接拍碎下游半个村落！”

　　法术看着见效快，可这片本就满身旧伤的山体，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震荡扰动。

　　谢临冷冷回看他：“那你有什么办法？靠沙袋石块，凭凡人双手，要挖到何年何月？堰塞湖水位分秒上涨，我们耗不起时间。”

　　“不硬挖。”玄烬抬手指向堰塞土坝靠上游一侧地势相对低矮的垭口，“开挖人工泄洪槽。顺着这处薄弱位置挖开一道沟槽，让洪水有序从沟槽慢慢下泄，逐步降低堰塞湖水位。不追求一瞬间炸开堵点，慢慢卸掉水位高差。”

　　这话一出，周遭又是一阵哗然。

　　开挖泄洪槽，意味着要派人站在堰塞堆积体之上作业。脚下土体泡在洪水之中，早已泡得泥泞湿滑，随时有整体垮塌、被洪流卷走的致命风险。这是拿人的血肉之躯，去跟暴涨的洪水赌命。

　　“太冒险了！沟槽若是挖通不顺，水位骤然集中下泄，下游同样要遭洪水冲击！”有人厉声反驳。

　　“有风险，但这是对山体扰动最小的路。”玄烬声音沉稳，“没有完美的解法。要么承担法术强轰带来大规模滑坡覆灭全谷的风险；要么，人拿劳作与勇气，承担工程抢险本身的凶险。”

　　绝境之下，从来没有零代价的选择。

　　沈寂站在崖边，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火种的刺痛一波强过一波，每一次感知地下土体状态，都在撕扯本就裂痕密布的神魂。他不能强行撼动山河，只能拼尽残存感知，把危险一一报出。

　　“堰塞堆积体北侧根基已经开始滑移，不能在北侧开挖。要选南侧低处。还有，堆积体下层夹杂大量淤泥，挖掘的时候不能猛凿重敲，震动会加速整体垮塌。”

　　听到这话，旧派守山修士脱下沾满黄泥的外袍，大步向前踏出一步。

　　“我带头下去开挖泄洪槽。往日我执迷旧法，酿成祸端，这条命，本该留在此处抵偿。”

　　十数名青壮年乡民，彼此对视一眼，咬着牙举起铁镐铁锹。有恐惧，却也有人站了出来。

　　就在众人准备踏向危险的堰塞堆体之时，山谷岩壁深处，万千残破的山灵，再一次动了。

　　它们知道，凡人开挖沟槽，最怕两侧山坡次生滑坡。一旦挖掘作业震动刺激岩土，山体再垮，一切努力尽数归零。

　　一缕缕脆弱稀薄的灵光，自岩壁裂隙源源涌出。它们并不具备移山填海的大能，只分出自身本就所剩无几的灵息，轻轻缠裹住泄洪槽开挖点位两侧松动的岩土。

　　不是加固修复岩层的硬修复，仅仅是一种微弱的牵绊，像无数纤细的丝缕，短暂捆住那些摇摇欲坠、随时会滑落的碎石浮土。以此，尽量消减挖掘作业时震动带来的垮塌风险。

　　每一缕灵光黯淡一分，便代表有一部分山灵灵体进一步溃散消融。

　　为了给凡人争取抢险的窗口，它们在燃烧自己残存的存在。

　　水面之上点点微光，一点点变得暗淡。

　　山坡之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全都陷入巨大的沉默。

　　谢临立在高处，掌心锁灵符依旧光芒大盛。

　　他手里握着可以快速终结危局的力量，代价是抹杀这群正在拼命守护山谷的生灵。

　　洪水还在不停抬升，水面离堰塞土坝的坝顶，已经只剩数尺距离。留给所有人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随行一名弟子见先生迟迟不下决断，急声催促：“先生！水位快漫坝了！再不下令封禁，洪水漫溢，山下百姓要死伤无数！”

　　一边，是千年传承、代价清晰的正道旧法。
　　一边，是人、灵并肩，以血肉与残灵搏命搏出来的一条险路。

　　洪浪轰鸣，浊浪拍击堰塞土体，哗哗作响。

　　谢临握着符咒的手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