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 第六十九章 火种沉梦,临别天问 “倘若沈寂 ...
-
第六十九章火种沉梦,临别天问
洪水退尽之后的山谷,浸在连绵不绝的冷雨之中。
山洪留下的创伤随处可见:河谷滩地平铺一层厚达数尺的黄泥浆,倒伏的树木横七竖八斜插在河道两岸,不少田亩彻底被泥沙掩埋。村落里百姓忙着清理屋舍、修补院墙,劫后余生的喘息之间,人心依旧撕裂摇摆。
草舍之内,烛火摇曳不定。
沈寂静静卧在石铺的床榻之上,双目紧闭,长久陷入昏迷。
表层躯体看不出明显伤痕,所有重创全部刻进那枚根植神魂的心灯火种。火种裂痕密布,大半灵光黯淡沉寂,如同快要燃到尽头的残烛。林清禾守在一旁,日夜看护,只能以温和灵气护住他肉身生机,却没有办法修补神魂本源的创口。
外人看不见火种内部的景象。
沈寂的意识,沉沦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昏茫微光里。
这里没有山川大地,只有无数碎片化的记忆碎片,如同水面浮光,一片片在四周缓缓漂荡。
全是天下群山之中,无数山野灵物残存的过往。
有深山矿洞开采,炮震山岩,岩层崩裂,山灵灵体被爆炸震得片片溃散;有地方山洪暴发,山体滑坡,百姓受灾,不问缘由,仙门便布下锁灵大阵,将整座山林生灵尽数封禁抹杀;也有偏僻幽谷之中,弱小山灵只求安守一隅,不曾惊扰凡人,依旧逃不过降妖除祟的剑锋。
一幕幕,无声无声地从他意识眼前流转而过。
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哭喊,只有沉默的承受。
万千山灵所求,从不是凌驾凡人之上,只求一份不被不问缘由定罪的生存余地。
沈寂试着伸手想去触碰那些破碎的灵光碎片,神魂深处立刻传来撕裂般剧痛。他此刻才真切感知到:一座山谷的胜利,何其渺小。
此地人灵立约,以惨重代价换来了一次共存。可天下千山万壑,绝大多数山野生灵,依旧活在旧有规则之下。就算这一卷地舆卷宗送到仙门,又真的能撼动沉淀千百年的成见吗?
火种梦境之中,没有答案,只有漫无边际的寂静与沉重。
草舍之外,雨丝斜斜打湿残破的山碑。
谢临已经整理完毕全部记录卷宗,随行弟子已经收拾好行装,即将启程返回山门。几日停留,他亲眼见过山崩、山洪,见过生灵燃尽灵体示警,见过凡人拿血肉之躯对抗天灾,心中旧道已经动摇,却依旧没有彻底崩塌。
临行之前,他单独约见玄烬,二人立于雨中的半山崖壁之前。
山间冷雨打湿二人衣袍,脚下就是滑坡撕裂出来巨大的土黄色创面。
“我回到山门,会把玉册记录、岩样拓本、你的地舆卷宗,尽数上交长老会。”谢临望着连绵雨雾里的远山,语气平静,“我不会刻意歪曲所见,所见所闻,我照实呈报。但我不会为你们游说、替你们争辩。宗门如何定夺,由诸位长老自行论断。”
玄烬望着雨雾重重的群山:“我不奢求你替我们说话。只求一件事,不要把这份记录封存掩埋。让天下修士,可以看见还有另一种看待山川灾异的可能。”
谢临缓缓转头看向他,抛出临别之际,那一句最为尖锐、直击根源的天问。
“就算卷宗流传天下,又能如何。”
雨声淅沥,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今日证明,此山崩塌源于人凿山骨,山洪之灾可以靠岩土工事、人灵共警渡过一劫。可世间山川亿万,祸乱万端。倘若他日,真的遇上一头天性暴戾、天生便以祸乱生民为本能的山野灵物,又该如何?”
“你反对不问青红皂白一律镇杀。可若是真有灵物主动掀起山崩洪水,屠戮村落。既不能不分青红皂白诛杀,又没有足够规制律法约束山野生灵,凡人苍生,又该拿什么来自保?”
这是此前所有辩论,始终绕不开的终极难题。
可以为无辜受冤的山灵辩白。可谁也无法保证,世间永远不会出现作恶的异灵。
废除旧法,那替代旧法的新秩序,又该是什么?
玄烬一时默然。
他可以研究岩层,可以记录水患,可以教百姓开挖排水沟渠、划定禁采边界。可面对生灵心性之中与生俱来的善恶混沌,他没有现成完美的答案。
“我们如今,没有完整完备的答案。”玄烬坦然直言,没有强行编织一套完美的说辞来粉饰,“千年以来,世人图省事,直接选择‘一镇了之’。可因为没有完美解法,便直接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杀戮,这本就不该是唯一答案。”
“要建立新规,不会一朝一夕便可完成。需要无数人亲眼去看、去见证、去试错。没有现成标准答案,便一点点摸索,一点点搭建约束与边界。凡人世间的律法,亦是历经千百年反复修订才渐渐成型。为何到了山野生灵一事上,便要求一步得到万全之策,否则就只能退回旧日杀伐老路?”
谢临静静听着,雨珠顺着鬓边白发往下滴落。
“道理听上去有理。可现实之中,错一步,便是万千百姓埋骨荒山。”谢临语声沉沉,“试错的代价,往往由无辜凡人来承担。这便是此事最残酷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今日不毁盟约,不启锁灵大阵,不代表我认同你们便是全然正确。我只是愿意把这一份真实,带回山门。至于天下能不能接纳这套新的思索,不在你我二人一念之间。”
说完,他抬手一揖,转身转身走向山道上等候的队伍。
行至山谷隘口,他又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向草舍的方向。
“倘若沈寂能够苏醒。转告他,山野生灵想要争来生存之地,仅凭山谷之中一场惨胜远远不够。天下之大,等待他们的,是远比山洪山崩更凶险的人心之险。”
言毕,谢临带着一众仙门弟子,踏入山间雨雾,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使者队伍走远,山谷重新回归寂静冷雨之中。
草舍之内,床榻之上,昏迷沉睡的沈寂眉头紧紧蹙起,睫毛微微颤动,却依旧没有苏醒过来。
玄烬站在檐下,望着远去的山道雨雾,手中紧紧攥着那卷历尽劫难的地舆卷宗。
打赢了山洪,守住了山谷盟约,可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启程。
山下村落之中,依旧还有乡民私下议论:若是来日真遇上作恶山灵,今日的这份宽容,会不会变成祸害自家的祸根。人心的疑虑,没有随着洪水退去就此消解。
旧派守山修士,已经带着村民,再度上山,继续清理崖壁危岩,修整排水沟槽。雨季还没有结束,山体遗留的旧伤,岁岁年年都需要人值守守护。
雨还在下,落在残破的山碑之上,碑上刻字,在冷雨里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