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心灯》豆本痘

66、 第六十六章 洪峰迫谷，两道取舍 它们没有能

　　第六十六章洪峰迫谷，两道取舍

　　河谷方向传来沉闷如擂鼓的轰鸣。

　　上游连日山间暴雨积攒的洪峰，冲破山涧峡谷，正顺着河谷奔腾而下。滚滚浑黄的浪涛裹挟树木断枝、大块碎石，远远便能听见水流撞击岸石的巨响。

　　崖壁上所有人神色骤然绷紧。

　　雨季的考验，没有留给众人辩论思辨的缓冲，直接砸到眼前。

　　谢临侧耳听着河谷传来的隆隆水响，神色迅速沉定下来。作为仙门使者，他第一时间便给出属于大宗的处置方案。

　　“山洪将至，河谷两岸崖脚岩土本就被昨夜滑坡扰动，土体松散，极易溃岸塌方。”他抬臂，袖中数道锁灵符纸浮起在空中，灵光淡淡流转，“事急从权，先以锁灵法印封禁整片山脉灵脉。隔绝山中群灵对外的灵能外泄，消弭灵变祸源。再以仙门法术加固河岸，便可保百姓渡过洪灾。”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灾难来临，先锁灵、再用法力强固山河，是千锤百炼的正统应对之法。逻辑通顺，道义堂皇，在场不少乡民听见，眼中露出一丝希冀。

　　只要把山灵封住，灾祸就不会再来。

　　旧派守山修士眉头紧锁：“锁灵封印一旦落下，山中本就重伤残破的山灵，会被强行禁锢挤压。它们灵体本已碎裂，大概率会大批溃散消亡。”

　　“为救万民，牺牲山野灵物，自古便是正道取舍。”谢临语气平静，不见半分狠厉，可决断没有半分松动，“两害相权取其轻。千百宗门，皆是如此行事。”

　　“可山洪的危险，不全来自灵脉异动。”玄烬快步走到坡边，俯身向下望向河谷。

　　洪水已经漫过河滩旧石，河水不断冲刷河谷两侧坡脚。滑坡遗留下来的松散堆积土层，被流水不停掏挖侵蚀。水下看不见的潜流，正一点点掏空堤岸根基。

　　“是流水掏蚀岸坡土体，沙土被持续冲走，岸坡失去基底支撑，才会垮塌。锁得住灵，锁不住奔涌的河水，挡不住沙土被水流冲走。”玄烬声音拔高，压过洪水的轰鸣，“法术加固河岸固然见效快，可此地岩体旧伤遍布，仙门法术强行硬撑，只是强行捂住裂痕。法术效力退去之后，被水掏空的堤岸隐患依旧还在。”

　　纸上争辩，此刻落到生死一线的现实。

　　两条路摆在所有人眼前。
　　谢临的路：以灵力镇压生灵，借仙法力量强行挡下洪水，求眼前一时安稳。
　　玄烬的路：不靠强力法术兜底，依靠人，依靠预先挖好的排水渠、堆筑沙袋、巨石压护堤脚，做岩土工程层面的抢险。

　　“乡民，随我下河谷。”玄烬转身高声呼喊，“巨石压脚，沙袋堵缝，把上游分流沟打开，分泄一部分洪峰，减轻主河谷压力！动作要快！”

　　一部分亲眼见过山崩真相、被山灵伤痕触动的乡民，咬咬牙，扛起石块、麻布袋，跟着玄烬向着河谷滩地奔下去。

　　但仍有一部分百姓，死死盯着谢临手中悬浮的锁灵符，迟疑不肯挪动脚步。在他们心里，仙门的法术封印，是更安稳的救命稻草。

　　沈寂立在半山崖口，火种传来一阵阵钝重刺痛。

　　他试过调动力量，神魂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如今的他，再也不能抬手便稳住地脉，不能抬手便平息岩土滑移。过度动用力量，等待他的便是火种直接崩散消亡。

　　他做不了改天换地的神迹，只剩下一点残存、微弱的地脉感知。

　　“我无法稳住山河，但是，我能感知地下暗流、土体松动的位置。”沈寂声音很轻，转头对林清禾说道，“我感知到，下游拐弯处，水下已经在掏空堤基，肉眼从岸上看不见。还有上游支沟，有几处土体已经快要滑入河道，会堵塞河道，抬高水位。”

　　他不能改变大地，却可以报出危险潜藏的位置。

　　就在此刻，崖壁缝隙之间，那些遍体鳞伤的山灵，动了。

　　它们没有爆发威力巨大的神通，没有掀起风浪，更没有向人类宣泄怨怼。一缕缕细碎微弱的灵光，脱离岩壁裂隙，顺着河谷两岸四散飘飞。

　　一道道淡淡的微光，落在那些水下已经被掏空、肉眼看不见的危险岸段。微光并不耀眼，仅仅是淡淡的光点，浮在水面之上，默默标记出潜藏的险处。

　　洪水滔滔，浊浪翻涌。凡人看不见水下的危机，可那些残破的山灵，在用自己仅剩的灵光，标出洪水即将溃决的位置。

　　它们没有能力堵截洪流，没有力量加固堤岸。能做的，只有预警。

　　这一幕，落入山坡上所有人眼中。

　　谢临站在高处，望着河谷水面上星星点点飘摇的灵光，握着锁灵符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原本笃定，一旦山洪到来，山中灵物必定会借机兴风作浪，印证古训记载。可眼前所见，截然相反。

　　生灵没有趁灾作乱。灾厄来临之时，它们以残存的力量，替凡人标记死亡陷阱。

　　他身后一众仙门随侍弟子，神色纷纷动摇。有人攥紧手中法剑，脸上写满巨大的茫然。世代所学的认知，正在被眼前洪水之中发生的现实，一点点冲击。

　　“它们……在示警？”一名年轻弟子低声喃喃。

　　河谷之下已经忙作一团。玄烬指挥乡民，顺着山灵灵光标记的点位，把巨石沉下水底，压住被掏空的堤脚，沙袋层层叠叠垒起护岸。旧派守山修士奔走来回，指挥打开分流沟槽，把一部分汹涌洪水引向侧边荒谷，降低主河道水位压力。

　　浊浪一次次拍击堤岸，泥沙漫天飞扬。人力抢险，笨拙、狼狈，拼尽全力，却没有半分仙法的绚烂光华。

　　可危险依旧步步紧逼。

　　上游支沟方向，轰隆一声巨响。

　　一大片受暴雨浸透的土体，顺着山坡滑坠，轰然坠入主河道。大量泥土石块瞬间挤占河道过水断面，河水被硬生生壅塞，水位疯狂抬升，浪头暴涨数尺。

　　河道堵了。

　　洪水被滑坡土体壅堵，倒灌向着山下村落方向漫溢过来。

　　河谷滩地上抢险的乡民看见暴涨的水位，脸上瞬间布满绝望。

　　谢临双目一凝，手中锁灵符灵光骤然暴涨。

　　千载传承的选择，此刻就在一念之间。

　　是依旧执行旧法，封禁山灵，以仙门强横法力强行削平壅堵的堰塞堆积体；还是放下千年固有的道，去相信眼前人灵共防这一条从未被古卷记载过的道路。

　　洪浪滔天，危机迫在眉睫，没有时间慢慢思辨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