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 第六十五章 两难设问,灵语无声 “山灵,不 ...
-
第六十五章两难设问,灵语无声
崖前山风呼啸,砂岩裂隙间细碎碎石沙沙滚落。
玄烬抛出的那一问,像一块重石砸进全场寂静之中。
谢临立于崖壁之前,鬓边白发被山风吹动。方才那一瞬的失语,不是理屈词穷,是固有道统撞上无法圆滑解释的现实。他身后一众随侍仙门弟子,神色纷纷浮动,有人低头沉思,目光不自觉瞟向气息虚浮的沈寂。
若是山中灵物满心怨毒、蓄意祸乱万民,断不会燃烧自身神魂火种,以神魂永伤为代价,死死托住即将倾覆的群山,拼死护住山下凡人村落。
这套逻辑,绕不开,驳不倒。
可千年大宗传承的道统,不会仅凭一个反问便轰然崩塌。
谢临短暂沉默过后,神色重新归于沉静,没有强词夺理歪曲昨夜发生的事实,而是绕开这一处破绽,抛出另一个更加尖锐、足以把所有人逼进绝境的两难设问。
“就算昨夜,是他以一己之力拦下崩塌。”他目光平静望向沈寂,声音清亮,让周遭所有乡民、弟子尽数听得清楚,“那往后呢?”
他抬手指向满目疮痍的半山,指那些雨水一浸便暗藏隐患的泥岩夹层,指崖壁上数不尽的细密隐裂。
“此山岩体已受重创,雨季一至,暴雨倾盆而下,地下水渗入岩层旧伤,滑坡之危年年相随。今日,他可以燃烧本源,舍命护住一方百姓。可人的神魂、灵的火种,终究有耗尽之日。他能守得了一年,十年,百年吗?”
一句话,直击现实最残酷的底色。
沈寂火种已经留下不可逆的损伤,如今连大范围地脉感知都难以承受,更谈不上无数次替山河扛住地质灾变。
“倘若来日暴雨引发山崩,而他力量不济,无力再次阻拦。到那时,山下千余户百姓的身家性命,又该托付给谁?”
谢临步步向前,言辞堂堂正正,站在万民安危的制高点。
“你们订立人灵之约,把一方百姓的生死安危,寄托在一个灵物的一念仁善之上。今日他心存善念,护佑众生。可生灵心性万千,倘若来日山中群灵之中,生出暴戾怨怼之辈,一旦心生嗔恨,这片山谷万民,岂非命如草芥?”
这是无解的诘问。
没有谁可以保证万千山灵,永世皆是良善。
周遭乡民之中,一阵骚动轰然散开。
刚刚有所动摇的人心,再度被浓重的不安攫住。昨夜亲眼见过山崩毁灭之力,一想到往后岁岁年年都要把性命押在山灵的品性之上,不少人面色发白,不由自主向后退了数步。
“他现在是好心,可以后呢?”
“万一哪天山灵变了心思……”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旧派守山修士嘴唇微动,想要辩驳,却一时找不到话语。谢临的设问,不是诡辩,是实实在在无法回避的困境。
林清禾手按剑柄,眉头紧锁。对方不再歪曲昨夜真相,转而拷问盟约未来的代价,这远比颠倒黑白更加难以应对。
玄烬心里清楚,这一套两难陷阱,最毒辣之处在于偷换根基。
这份山谷盟约,从来不是“把百姓性命托付给山灵的仁慈”。
可周围人心惶惶,所有人已经被“灵物心性难测”的恐惧先入为主。任何辩解,稍不留神,就会变成替灵物做虚无缥缈的人格担保,一旦如此,便彻底落入对方布下的圈套。
沈寂静静站在崖边,惨白的面容迎着山风。火种内部的隐痛阵阵翻涌,他没有调动半分威压灵力,只是缓缓抬眼,望向崖壁深处那些躲藏在裂隙缝隙里,瑟瑟发抖的无数微弱灵息。
无数山灵,自始至终,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世人评判它们的善恶,判定它们的罪责,从来不曾听一听它们本身的声音。
“阁下有一个前提,从一开始便是错的。”沈寂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认定,山川灾变,要么是人镇压灵,要么是人把性命赌在灵的善心。世间,不该只有这两种选择。”
他抬手指向山腰,那一道道乡民辛苦挖掘出来的排水沟槽,崖壁上加固危岩的木楔石桩。
“山体会崩裂,根源是岩层受损、雨水入渗、岩土失稳。灾祸的根源是山河物理本身的伤。可以修沟渠排导地下水,可以清理崖上危岩,可以划定禁采边界,不许再凿山骨。靠人的知识、劳作、规制,去约束边界,抵御山灾。”
“而人灵盟约,不是凡人把性命交付山灵施舍。只是不再不问缘由,一遇山变便不分青红皂白,便镇杀山中所有生灵。”
“山灵,不是守护百姓的保镖。它们同样是这片大山的受害者。岩层撕裂之时,万千山灵的灵体,跟着岩体一同碎裂溃散。大地之痛,它们最先承受。”
话音落下,崖壁缝隙之中,一缕缕极淡、近乎透明的微光悠悠浮起。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法术示威。只是无数残破受损的山灵灵体,借着地脉微弱的气息,缓缓漂浮在半空。有的残缺不全,有的光芒微弱得一阵山风就可以吹散。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显化可怖的形貌。只是安静地漂浮,将自身灵体上那些碎裂、破损的伤痕,坦然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在场仙门随侍、乡民,全都默然望着眼前一幕。
它们不是传闻里兴风作浪的妖祟。是山崩之中,和山石一同身受重创的生灵。
谢临神色依旧沉静,却眉峰微微蹙起。他可以驳斥道理,可以援引古卷旧训,可眼前这满目伤痕累累的灵体,就那样无声展现在众人面前。
可他依旧没有退让。
“就算如此。”谢临沉声开口,“人性尚且善恶难定,何况山野异灵。你可以证明此刻山中生灵无辜,你如何担保千秋万代,此处山野,永无暴戾之灵降生?”
问题依旧悬在半空,没有被彻底化解。
玄烬上前一步,伸手铺开那卷厚重的羊皮地舆卷宗,卷页在山风之中猎猎作响。
“没有人能够担保千秋万代永无祸乱。”玄烬目光直视谢临,声音掷地有声,“可世间对待危险,从来不止有‘尽数诛杀’这一种解法。人世间有律法,有规制,有勘察预警,有防护工事。为何到了山野生灵这里,世人便只会选择一镇了之?”
“这一卷卷宗,记录此地全部灾变的本末。不是要担保山灵永世良善。是要记下一件事:山崩,未必是灵的怨毒。有些灾祸,来自人越过了山河的边界。”
崖前对峙,依旧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名山下的乡民跌跌撞撞奔上山坡,神色慌张,高声呼喊。
“不好!山下河边!山洪要来了!连日山间暴雨,山洪洪峰,半个时辰之内就要冲至河谷!”
山谷所有人心头猛地一沉。
雨季的考验,来得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