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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第六十四章 崖前辩道,石不能辩人 不跟你争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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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崖前辩道,石不能辩人
山道尽头,云雾缓缓散开。
仙门使者的队伍踏碎晨雾而来。没有凶神恶煞的威压,也没有剑拔弩张的阵仗,一行人衣袍素净,气度端方,随行携书册、玉圭,看上去更像前来巡阅山川的儒修。为首之人是清玄门的掌刑客卿谢临,鬓边微染霜色,眼神沉静锐利,一身上下,全是千年大宗沉淀下来的自持与傲慢。
这恰恰是最凶险的地方。
真正能摧毁山谷盟约的,从不是刀兵杀伐,而是一套冠冕堂皇、占据道义高地的道理。
乡道两旁,乡民自发围拢过来。一部分人还记着山崩之夜的惊魂,牢牢站在玄烬这一侧;另有一部分,被山外流传的说法扰动,眼神犹疑,不自觉往使者队伍的方向靠拢。
谢临目光扫过残破的山碑,扫过山腰滑坡留下巨大的土黄色伤疤,目光落在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沈寂身上,语气平和,字字却带着千斤重量。
“听闻此地人灵立约,拒镇灵古法,以致山体崩裂,黎民受扰。”他声音不高,传遍整片谷口,“山川异动,自古便是山灵怨怼所致。妖灵盘踞山野,扰地脉、惊生民,所以才有镇祟之法,护世间百姓安稳。诸位舍千年古训,寄望与灵物共处,如今山裂崖损,便是明证。”
话音落下,跟随使者而来的随侍纷纷颔首。不少摇摆的乡民闻言,神色又多了几分惶惑。
旧派守山修士上前一步,袍角还沾着开挖排水沟的黄泥:“先生,那晚是矿主私凿砂岩山骨,挖断山体侧向支撑,才触发岩土滑移,并非山灵生怨。”
谢临淡淡瞥他一眼:“你昔日执阵镇灵,一朝受挫,便推翻毕生所学。心中先存偏向,所言不足为凭。所谓砂岩承重、泥岩滑移,不过是世俗工匠的山野杂学。修仙者观天地,看的是灵气流转,不是石块泥土的肌理。”
一句话,直接把整套地质实证,归为上不得台面的旁门技艺,从根源上不予承认。
这便是对方的杀招。
不跟你争辩岩层痕迹,直接抬高评判标准——修仙世界评判灾异,以灵机吉凶为准,凡人土石之学,不作数。
若是落入争辩“杂学是不是正道”的圈套,无论如何辩驳,都已经落了下风。
玄烬没有立刻争辩口舌,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口说无凭,阁下不妨移步崖壁剖面。道理不必争,石头摆在那里。”
一行人沿着坡地,行至半山那处裸露的巨大地层断面。晨光斜斜斜切过崖壁,一层厚层黄褐色砂岩,一层灰黑遇水便软的泥岩,层理清清楚楚铺展在所有人眼前,如同摊开一部大地写就的书。昨夜开凿留下的凿口已经用巨石木楔封堵,岩壁之上蛛网般的裂隙依旧触目惊心。
玄烬弯腰,捡起两块石头,一手拿干燥泥岩,一手拿砂岩。
他不讲晦涩术语,只做所有人肉眼能看见的演示。
指尖微微用力,浸水的泥岩,应手便揉作一滩软泥,泥浆顺着指缝往下淌。
“此为泥岩。遇水,便失了筋骨。”
再将砂岩重重磕向地面,只迸出细碎石屑,坚硬如故。
“此为山骨砂岩,扛住千丈山体重量。”
他伸手指向被封堵的凿口位置:“矿工顺着泥岩夹层横向掘进,凿穿这面砂岩侧壁。上方万千吨岩体,失去侧面阻挡,顺着被地下水泡软的泥岩往下滑,就是山崩。整件事,是重力、水、岩层结构共同酿成,灵息只是受创的结果,不是灾祸的根源。”
谢临身后几名随侍上前,伸手触摸岩壁,指尖抚过人工凿刻之后封堵的石缝,岩壁上的痕迹真实可触。可谢临神色,不见半分动摇。
“崖壁有伤不假。可为何早不崩、晚不崩,偏偏订立人灵盟约之后才崩?”他目光转向沈寂,逻辑闭环滴水不漏,“正是山中群灵心中积怨,借凡人开采之事,借地脉宣泄怒火。人凿其山,灵动其怒。你所见岩层滑移,是怨灵借山川行祸的表象。你看见的是石头,看不见藏在石头背后的怨毒神魂。”
高明就在此处。
所有客观物证,全部被他重新做一遍因果倒置的解读。
岩层有凿痕——是人给了山灵发作的由头。
山体发生滑坡——是灵借土石施展报复。
实证摆在眼前,依旧可以被一套更高维度的灵学逻辑全部覆盖消解。
周围乡民听得分明,不少人面露茫然。石头摸得到,可“怨灵”这种东西,来自代代相传的传说,深深种在每个人心底。两套完全不一样的因果,摆在眼前,普通人根本无从分辨孰真孰假。
沈寂静静立在一旁,脸色苍白。火种的隐痛持续啃噬神魂,他刻意压制,不去释放任何大范围灵能,一旦动用力量,只会坐实对方“灵扰动地脉”的说辞。
他没有开口争辩,只是望向崖壁缝隙之间。
无数极其微弱、近乎快要消散的灵息,躲在裂隙深处,瑟瑟发抖。这些山灵,在山体撕裂的时候自身遭受重创,此刻被直接定义为祸乱之源,连辩解,都没有开口的资格。
林清禾手按剑柄,却没有拔剑。武力解决使者,只会坐实“妖灵胁逼仙门”的全部指控,整个山谷盟约将万劫不复。
全场陷入窒息般的僵持。
玄烬很清楚:
跟他们辩“地质学正确”没有意义。
对方的体系里,这套知识根本不具备解释天地灾异的资格。硬要证明“山灵没有发怒”,更是逻辑死局——你无法向笃信灵祟存在的人,证明一种情绪不存在。
他没有继续纠缠岩层会不会滑移,话锋陡然一转,跳出对方预设好的辩论圈套。
“阁下说,灾异是山灵积怨引发。”玄烬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那我问一件事。”
他伸手指向崖壁上那些密布的裂隙。
“倘若真是山灵泄愤,要覆灭山下村落,昨夜岩体完全可以一次性整体滑移,千丈岩土倾泻而下,千余户百姓顷刻覆灭。可昨夜,在凿开山骨缺口之后,山体迟迟没有彻底崩塌。”
他目光直视谢临。
“是什么力量,硬生生拖住了整座大山的崩塌?”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气息孱弱、摇摇欲坠的沈寂身上。
谢临瞳孔微微一缩,一时语塞。
若是按他们的立论:山灵满心怨毒想要屠尽村落。那沈寂为什么要燃烧自身火种本源,拼着神魂受损,拼着本源留下永久裂痕,拼尽一切去死死钳住岩体应力,拼死护住山下凡人?
泄愤的怨灵,不会拿自己神魂性命,去保护仇恨对象的性命。
这是对方整套宏大说辞,绕不开的一处死穴。
山风掠过崖壁,碎石簌簌落下。
崖前对峙,到了真正分判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