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心灯》豆本痘

61、 第六十一章 阵碎幡醒，山裂残崩 危机暂时落

　　第六十一章阵碎幡醒，山裂残崩

　　阵盘之上鎏金符文越转越亮，狂暴的禁锢灵力在盘身之内翻涌震荡。

　　旧派修士指尖扣住阵盘边缘，指节泛白。一边是自幼刻入神魂的道统，相信镇灵方能护佑苍生；一边是眼前肉眼可见的山崖崩裂，裂隙像毒蛇一样爬满黄褐色砂岩山骨。灵力每涌动一分，脚下大地震颤便加重一分，山下村落方向，已经传来妇孺惊恐的哭号。

　　他内心反复撕扯，阵盘灵光忽明忽暗，始终没有完成最终引动。

　　矿主站在一旁，眼见玄烬带着乡民已经向着侧方岩缝坑道入口奔去，封堵缺口近在眼前，自己全部谋划就要化为泡影。他眼中彻底被贪欲裹挟，再也顾不上掩饰，猛地探出手，径直朝着修士手中阵盘抢夺而去。

　　“别犹豫！快催动阵法！”

　　矿主手掌猛然抓向阵盘的瞬间，旧派修士浑身一震。

　　他侧眼瞥见矿主眼底那一份不顾一切的偏执。这一刻他终于看清，眼前之人所求从不是百姓安危，只是要借灾祸，铲除共生之约，保全自己的财路。那些关于山灵祸乱的说辞，不过是用来谋利的借口。

　　数十年修行建立起来的信念，在此刻轰然裂开一道缺口。

　　方才一幕幕画面飞速掠过脑海：水潭捞出带着凿痕的岩块，崖壁真实延展的地层剖面，沈寂以肉身本源死死拖住崩塌的山体，还有大地震颤之下山下百姓惶恐的面孔。

　　镇灵大阵一旦全开，千万吨岩土倾泻而下，山下千余生灵，尽数化为尘土。

　　就算镇住山灵，也救不了万民。

　　“原来是你。”修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幻灭的沙哑。

　　他没有松手把阵盘交出去，反而手腕猛然向内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枚代代传承的鎏金阵盘，被他亲手向内攥碎。

　　鎏金碎片四下飞溅，原本蓄满的狂暴禁锢灵力失去容器，化作四散流散的微光消散在夜风之中。

　　毁灭性的灵力震荡，终于消散。

　　崖壁之上，原本还在疯狂扩张的岩体裂隙，扩张的势头骤然放缓。

　　沈寂身上那层摇摇欲坠的金色微光，猛地剧烈闪烁几下。紧绷的精神骤然卸去一部分重压，他身子一晃，险些直直栽向崖下，林清禾快步上前，双臂牢牢将他扶住。

　　“大阵停了。”林清禾低声。

　　旧派修士垂手立在原地，破碎的阵盘碎片从掌心滑落，散落在脚下碎石堆里。半生笃信的道路被自己亲手击碎，巨大的空虚笼罩住他。他望着开裂的大山，声音带着疲惫的愧悔。

　　“我错了。我只看见灵的祸，看不见山的伤。”

　　矿主见阵盘被毁，脸色铁青，知道大势已去，转身便想趁着混乱混入人群逃走。林清禾手腕一抖，长剑出鞘，一道清冷剑光掠出，剑尖稳稳抵住他后退的退路。周围醒悟过来的乡民一拥而上，将矿主牢牢按倒在地。

　　地面的危机暂时平息，可山腹之中的凶险，分毫未减。

　　剪切节理的岩缝通道之内，玄烬领着十多名乡民，已经摸进坑道。坑道里空气闷热浑浊，岩石粉尘弥漫，脚下积水没过脚踝。地下矿工见有人闯入，早已慌作一团，丢下镐头四散躲避。

　　砂岩山骨之上已经被凿开一道两尺有余的缺口，缺口边缘岩石布满细密崩裂纹路。山体内部持续传来沉闷的岩体错动声响，每过片刻，坑道顶部便有碎石沙沙掉落。

　　“不要重锤猛砸！”玄烬压低声音高声叮嘱，“用石块填堵，木楔轻轻楔入缝隙，靠挤压填实，严禁大力敲击，避免震动诱发垮塌！”

　　众人谨遵告诫，不用蛮力捶打，借着火把微弱光亮，将沉重石块一块块小心翼翼搬入凿口，再把浸水之后会微微膨胀的硬木木楔，缓缓嵌入石块之间的缝隙。

　　泥土、碎石、巨石一层层堆叠，一点点填补被凿穿的山骨缺口，尝试重新构建侧向支撑力。

　　可损伤已经造成。

　　砂岩承重层的内部，已经生成大量肉眼看不见的微观裂隙，地下水顺着破损缝隙源源不断涌入后方泥岩夹层。泥岩已经被水浸得近乎泥糊状，岩体整体的结构强度，再也回不到最初完好之时。

　　就在封堵即将收尾的一刻。

　　山腹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岩体摩擦闷响。

　　“不好！”玄烬心头一紧。

　　即便外部不再施加灵力冲击，岩体内部积蓄已久的巨大重力势能，已经到达临界点。

　　坑道顶部大片泥岩层骤然垮塌，大片泥浆碎石轰然倾泻而下。坑道之内的众人慌忙向后躲闪，几块巨石轰然落下，堵死一小段后方通路。

　　整座山脉的一部分，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半山外侧，一大片山体表层岩土，顺着泥岩软弱夹层，开始缓缓向下滑移。不是毁灭性的毁灭性大山崩，却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浅层滑坡。

　　泥土、碎石、断裂灌木顺着山坡滚滚向下，轰隆声响震动山谷。大片土石倾泻在山腰中段，没有直冲山脚村庄，却把半面山坡彻底撕裂。

　　崖边，沈寂本就濒临耗尽的心灯本源，受到山体大规模滑移的猛烈反噬。

　　山体撕裂的剧痛，与万千山灵神魂的哀嚎一同冲击他的灵识。他口中溢出一丝淡金色的微光，那是受损火种逸散的本源灵光。身子彻底脱力，完全倚靠在林清禾肩头才能勉强站立，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

　　火种内部原本就密布的裂痕，此刻又新增数道更深的创口。

　　“缺口……补上了侧向支撑，挡住了毁灭性的整体滑坡。”沈寂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开口，“但山体旧伤已存，这道山脉，再也回不到从前。山灵也受了重创。”

　　浅层滑坡渐渐平息。

　　山腰之下，村落侥幸躲过灭顶之灾，不少房屋被滚落的碎石砸坏，却没有遭遇灭顶覆灭。无数村民惊魂未定，望着满目疮痍的半山山崖，一片死寂。

　　坑道之中，玄烬确认凿口已经封堵完毕，带着一众乡民小心翼翼从岩缝通道撤退出来。每个人身上沾满泥浆尘土，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后怕。

　　旧派修士缓步走到残破山碑之前，望着石碑上刻下的“山有骨，不可掘；地有脉，不可断”，久久沉默。

　　矿主被摁在地上，望着那一片滑坡过后狼藉的山坡，面如死灰。

　　危机暂时落幕，可代价沉重得触目惊心。

　　山骨受创，山灵蒙难，沈寂的心灯本源遭受不可逆的重创。就算今日劫难化解，这片山脉往后岁岁年年，都要承受山体遗留旧伤带来的隐患。世间千千万万处山川，依旧还有无数矿场、无数执念，依旧还在重演相似的纠葛。

　　暮色沉沉，残月下，三人并肩立于残破山崖之前。

　　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重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