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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第六十二章 残山留诫,远风惊澜
一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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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残山留诫,远风惊澜
滑坡扬起的尘土,在山谷间缓缓沉降。
月光落满满目疮痍的半山。砂岩石壁上蛛网般的裂隙依旧清晰,山腰被浅层滑坡撕开一道巨大伤痕,倒伏的灌木、混杂泥浆的碎石层层堆叠。山下村落侥幸保全,却也一片狼藉,不少屋舍墙体被飞落的石块砸出坑洞,村民举着火把,忙着收拾残局,哀声与低语在夜色里四处飘散。
矿主被绳索捆缚,交由乡老押下,等候官府与仙门共同裁断。那些听从命令私凿山骨的矿工,大多只是为糊口谋生,惊魂未定地缩在一旁,看着满目残山,人人面上都带着愧色。
旧派修士站在断裂的山碑之下,脚下散落着阵盘破碎的鎏金残片。半生坚守的道,被今夜的山崩震得粉碎。
他褪去身上象征身份的法袍外衫,一身素布单衣,望向开裂的山脉。
“我往日以为,镇压山灵便是护民。”他声音低沉沙哑,“却不知山川自有筋骨,凿断地脉,灾祸自大地而生,并非全然来自生灵之怒。阵法锁得住神魂,补不回岩层的伤口。”
他转过身,对着玄烬、林清禾,还有气息奄奄的沈寂深深一揖。
“我不愿就此返回山门。我愿留在此地守山赎罪。”
“此地岩体已经留下永久性损伤。泥岩夹层被地下水长期浸润,每到雨季,雨水下渗,滑坡风险依旧高悬。我会留在这里,督导乡民修筑排水沟槽,清理崖上危岩,巡守山界石碑。约束矿徒,不许再触碰山骨禁界。以此残生,弥补我往日偏执酿成的祸端。”
玄烬看着他,没有讥讽,也没有全然的宽慰。
“守山不是赎罪的仪式。要守的,不止是山石,更是人心之中那一份敬畏。”
“我记得。”修士重重点头。
林清禾扶着沈寂,寻到一块尚且完好的平整岩石坐下。
今夜强行钳住岩体应力,对心灯火种造成的伤害已是不可逆。表层的外伤可以缓缓平复,可火种本体内部新增的裂痕,已经刻入神魂本源。此刻的沈寂,已经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大范围铺开灵识穿透整片山脉,更没有力量强行压制大片山体的应力失衡。
只要力量稍稍过度动用,神魂便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往后,我不能再大规模干预地脉。”沈寂微微闭着眼,呼吸轻浅,“大地的伤痛,我能感知,却再也无力强行替山河扛下崩塌。山川的安危,终究要交由凡人与修士自己去恪守边界。”
万千残存的山灵,一缕缕微弱灵息,轻轻萦绕在他的衣袂四周。它们同样在承受重创,许多灵体因为岩层撕裂变得涣散,需要漫长岁月,才能够慢慢休养复原。
玄烬连日不眠,就着临时草舍之中摇曳的烛火,铺开大幅的羊皮长卷。
他将此地完整的地舆记录一一誊写:沉积岩层理分布,砂岩山骨承重机理,泥岩遇水软化滑移的隐患,私掘坑道如何借地质嫁祸,还有这场灾难完整的前因后果。从最初立下山界石碑,到暗处的阴谋,凿开山骨的经过,浅层滑坡的后果,一一详实记述。
不是修仙志怪,是一卷写给天下修士与世间百姓的山地诫书。
“一块石碑,只能约束这一座山谷。”玄烬炭笔不停,炭灰簌簌落在羊皮纸上,“天下群山无数,矿冶开采遍布大江南北。无数人依旧笃信,山灵作乱,只需镇压便可万事大吉。我要把这卷卷宗传向各大仙门,传至各州府县。让世人知晓,山会崩,不全是妖灵发怒,是人越过了山川的边界。”
卷宗之中,还附上那几块带着人工凿痕的岩块拓印,地层剖面的素描,把肉眼可以辨识的实证,尽数留存下来。
就在山谷之中慢慢归于平静之时,遥远山外,消息已经顺着传讯符,向着四方仙门四散飞去。
这座无名山脉发生的一切——人灵立约,旧派阵盘碎裂,山体滑坡,矿主勾结修士算计盟约,一桩桩事件,已然传遍周遭各大仙门。
世间哗然。
一部分修士读罢卷宗,开始审慎反思长久以来镇灵除祟的固有旧法;可更多固守旧传统的宗门,对此事极为不满。
在他们眼中,玄烬、沈寂所行,是纵容山野灵物,扰乱人妖之间固有的秩序。所谓山川地舆之理,在不少老牌修士眼里,不过旁门左道的奇技。
几封来自远方仙门的传讯符,在第二日清晨落到山谷草舍之中。
措辞看似客气,内里锋芒暗藏。
有言,要请沈寂、玄烬二人前往仙门论道,辩明人灵相处的大义;有言,斥责他们蛊惑乡民,败坏千年以来的降妖道统;更有暗中密信,私下传送给尚心怀不满的修士,暗指此地滑坡正是纵容山灵招来的报应,应当集结力量,前来重新镇服山中灵体。
山外的风,已经吹到残破的山谷。
林清禾拆开一封传讯符,看过之后,指尖微微收紧,将符纸搁在烛火之上,任由火苗缓缓将其燃尽。
“此地风波暂歇,可天下的争议,才刚刚开始。”
沈寂坐在晨光之中,面色依旧苍白。他望向连绵向远方延伸的重重群山。
一座山的盟约守住了。可天下万水千山,无数的偏见、贪欲、固有的执念,依旧横亘在人与山野灵物之间。
他们躲过了矿主布下的地质死局,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整个修仙世间舆论与道统的洪流。
玄烬卷起那卷沉甸甸的山地卷宗,羊皮卷边缘,被烛火熏出淡淡的焦痕。
“躲不开。”玄烬语声平静,“一卷诫书,一块山碑,说服不了天下。那就只能一步一步,把道理,摆在世人眼前。”
晨风吹过残破的山碑,刻字在晨光下静静伫立。
一场劫难落幕,更大的风浪,已经自远方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