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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惊世骇俗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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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都让开!驾!”
一匹白驹疾驰而来,只顷刻间便撞翻路旁摊贩的竹篓。马上男子厉声咒骂,脚下却不曾放缓半分。摊贩攥紧拳头,满心愤懑,终究只能隐忍不言。
骏马在灯火煌煌的楼阁前停住,男子翻身跃下,抬眼望向前方匾额,入目是“枫林馆”三字,笔锋犀利,又带着烟花之地特有的柔媚,他朝着迎上来的数位薄纱罗裙女子开口。
“我那雅间可有人到了?”
“到了到了,就差您与裴世子了。”
说话的女子容貌秀丽,脂粉匀净,沈少易抬手捏了捏她腰肢:“秀儿可是清减了?这身段瞧着越发纤弱了。”
秀儿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欲往上探的手,语声带着几分娇怨:“沈公子近来踏足枫林馆,次次都寻桃夭姑娘,我还当公子早已忘了我。”
沈少易被她这一番嗔怪噎得一怔,干笑两声,并不接话,径自向内走去。
秀儿也不恼,对着他背影撇了撇嘴,正要迎接下一位来客,眼角瞥见枫林馆侧门走出一道纤细身形。那人一身素绡裁裙,轻而垂顺,瞧着比起自己身上的还要胜上三分。秀儿眼珠一转,袅袅走上前去。
“这不是盏秋妹妹么!是要往何处去?”
盏秋朝怀中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努努嘴,再抬眼时展颜一笑:“是我家姑娘不穿的襦裙。夫人怜惜,制了许多,只是这天儿日渐暖和,总不能留到冬日穿这旧衣,这不,正要丢了去。”
秀儿闻言,面色一僵,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嫉妒,随即颔首离去。
盏秋心中冷哼一声。她向来不喜秀儿,想当初主子初来枫林馆时,可没少遭此人冷嘲热讽。
她抱着包袱往街角行去,瞥见暗处跪坐着两道身影,是一老妪,怀中抱着一约莫五六岁的幼女。
盏秋一副受惊模样,将包袱朝二人砸去:“黑灯瞎火的,吓唬谁呢!”
老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下意识将幼女护在怀中,嘴里连声赔罪:“老婆子对不住,冲撞了姑娘,求姑娘高抬贵手,饶过我们祖孙!”边说边连连磕头,只几下额角便渗出血迹。
周遭店铺中的掌柜看在眼里,敢怒不敢言。他们认得盏秋,知她是枫林馆当红花魁桃夭的贴身丫鬟。世道浮沉,一个风尘女子的仆婢,竟也能这般折辱穷苦百姓。众人收回目光,暗自叹息。
盏秋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掩住口鼻:“谁要你磕头,滚远些,熏得我这帕子都沾了浊气。”说罢,将锦帕丢在老妪身上,头也不回转身迈进枫林馆。
*
春风穿窗棂而入,拂得室内烛火明明灭灭,盏秋快步上前,伸手合上窗扇。
桃夭耳力好,听得方才楼下盏秋训斥人的声音,道:“办妥了?”
盏秋:“是,按姑娘的吩咐,将衣裳给了她们,帕子也丢过去了。”
桃夭双手撑脸,松了口气。
城中近日多了不少流民,官府起初还会好好安置,但约莫数量太大,后来便听之任之了。她两日前瞧见楼下跪着那对祖孙,分明无处去,着实可怜,但若是光天化日之下施舍她们银两,恐怕会给她们带来横祸,这才交代了盏秋收拾些衣服,想来多少可以当些银钱,又命盏秋在帕子上绣了个暗袋,装了五十两碎银,希望能为她们解燃眉之急,至少不用再风餐露宿。
解决了这事儿,桃夭心情松快起来,问盏秋:“沈少易那雅间,人可到齐了?”
“除了裴世子,其余宾客都到齐了。”盏秋静默片刻,迟疑开口:“姑娘,您为何应下今日登台献舞?”
这个笨盏秋,自小与自己一同长大,怎么没半分学会自己的机灵劲儿!桃夭想着,恨不得敲开她脑袋,看看里头究竟装着脑浆还是浆糊。
她睨盏秋一眼,耐着性子解释:“我本就是舞姬,哪儿有避舞的道理!”又道,“这三个月来我极少登台,就是为了吊足那些公子王孙的心思,就像……”她稍作停顿,寻了个浅显比方,“就像母上每月只初一十五允许我吃一次叫花鸡,所以我其他日子都因心怀期冀而更加盼望这两日的到来,待真到了日子吃上了,便觉得愈加美味,这么说你可懂?”
盏秋似懂非懂,见桃夭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连忙点了点头。
桃夭满意了,继续道:“今日我要献舞的消息枫林已提前放出,目的便是要引来各方来客。京州达官贵人也就那么多,纵然寻不到玉佛的主人,应当也能觅得一些线索。”
盏秋又想起一事:“往日各家公子的宴席,姑娘一概婉拒陪坐,怎么独独应下沈公子的邀约了?”她略一思忖,小声揣测,“莫非,是因为裴世子?人人都说那裴公子温润端方,清雅自持,盏秋可听说有不少官家小姐知晓他今夜将赴宴后,早早便定下馆中雅间,只为见他一面,今夜馆中座无虚席,枫林夫人都乐开花儿了。”说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总算不大愚钝,”桃夭扬手,隔空点一点她的额头,“我只是好奇,世间怎样的男子担得起这盛名,不过——”她纤细手指轻轻一摇,“清雅自持,却不见得。他若真是如此,又怎会来我们枫林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能同沈少易那一众纨绔厮混在一处的,能好到哪里去,定然是沽名钓誉之辈!
见盏秋还欲再言,桃夭打断:“还不快过来为你姑娘我梳妆?”
这厢尚在梳发描眉,另一头,秀儿正满面春色。
已是酉时,天色将暮未暮,如血残阳下,一辆乌木黑漆马车缓缓行来,车沿垂落素色绫缎家幡,幡面绣着一个端正的“裴”字,边角绣暗纹云纹。驾车的是两匹通体油亮的青骢马,神骏沉稳,步伐徐缓,一眼瞧去便知世家气派。
马车稳稳停在枫林馆前,仆役铺好踏凳,车帘掀开,一男子躬身走出,朝一旁劲装少年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话说完,少年点头,男子这才正过身来。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襟袖绣浅银云纹,腰束玉扣蹀躞带,悬一枚温润美玉。乌发以玉簪束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形挺拔修朗,肩背端方,举手投足间如和风拂竹,谦和雅致,可不正是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之称的裴聿昭。
秀儿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裴世子,秀儿在此恭候多时了。”
裴聿昭抬手虚扶她手腕,唇角含着浅淡笑意:“劳烦秀儿姑娘,还请引路。”
纵然见过京州不少俊俏儿郎,秀儿此刻也不由得面色酡然,垂眸做了个请的手势,引他向内走去。
裴聿昭出身显赫,天下皆知。其太祖裴锵,乃开国重臣,只是久经沙场旧伤缠身,在当今天子登基后没多久便不幸辞世,正房夫人也殉情而死,只留下嫡子裴言礼及其他庶出骨肉。
天子感怀裴锵英勇,又叹其早亡,故将裴言礼带在身边悉心抚养,但裴言礼并不恃宠而骄,反而隐姓埋名赴秋闱,还高中了状元,天子大喜,为他与年幼的胞妹昭阳公主赐婚。
只可惜天潢薄命,在诞下一女后,昭阳公主薨逝,朝中有传言称裴锵所造杀孽过重,公主之死实因裴言礼代父偿命克妻,天子闻言大怒,但传言屡禁不止,索性下旨封裴言礼为亲王,以表对重臣之后的护佑,并福泽满族。
这三十余年来,裴氏族人遍布吏部、大理寺与都察院,权柄在握,极得圣眷,只是裴言礼一脉人丁单薄,与昭阳公主只育有一女玉蕊郡主,在公主薨后也再未娶妻纳妾,再后来,郡主招婿,诞下独子,便是裴聿昭。
以裴聿昭这般出身,本可如京州世家子弟一般纵情享乐,但裴家教养森严,裴聿昭年纪轻轻便承袭祖辈风范,十七岁时已夺下文武双状元,人人都以为他要在朝堂大展拳脚之时,他竟辞去正三品御前侍卫一职,主动请任五品刑部郎中,如今不过弱冠之年,已因功绩斐然,升为正三品刑部侍郎。世人赞叹之余也私下戏谑,终日与凶徒罪囚打交道,怕是要减了裴世子那如玉郎君的清朗气度。
秀儿余光望着男子翩然翻飞的衣袂,他似乎对周遭女子爱慕目光习以为常,神色淡然。
秀儿想起今日未时枫林夫人同她说的话。那时窗棂外柳絮飘摇,点点白绒在两人低语间掠过长街檐角。
美妇保养得宜的脸容掠过一丝怜意:“今夜贵客云集,谢大人、林大人那边由我照应。沈公子雅间,便交予你。且不论裴世子,其他公子也都是手握权财之人。你若是能攀上,日后攒够银钱脱了籍,做个妾室,也是极好的。”
秀儿闻言大喜,连忙应下。
推开雕花隔扇门,秀儿正要开口,屋内众人已闻声看过来。满座宾客纷纷起身见礼,一时间,男子身上的熏香与女子的脂膏香气交织混杂。
众人纷纷道:“裴世子,请上座。”
裴聿昭唇角微扬,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主位。
他心里清楚,今夜虽是沈少易的生辰私宴,可自己品阶远胜在场众人,坐主位无可厚非,若是刻意谦让,反倒会令众人局促。
落座之后,他微微抬手:“既是私宴,不必拘礼。”
主座旁的沈少易笑着在他臂上轻捶一拳:“还是裴兄懂我,最是不喜这些繁文缛节。”说罢为他介绍席间众人,“京州旧识你也认得,我便不多说,这几位是:扬州司马家公子颜皖、靖州知府公子路青池、幽州节度使公子谢誉……”
裴聿昭目光一一掠过,颔首示意。
沈少易说得略急,说完后端起自进门后便倚着自己坐下的秀儿斟好的茶一饮而尽。
“久闻裴世子风姿卓然,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说话的是贺州通判的侄子林世安,容貌俊秀,眉宇间却带着倦意,他将手从身侧女子腰上收回,朝裴聿昭拱手行礼。
裴聿昭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沈少易目光促狭,在林世安与身旁女子间打转:“世安兄,你来京州不过数月,便与婉婉姑娘这般如胶似漆……”
裴聿昭身侧也坐着一少女,不过及笄年纪,容貌虽不及在场的昔日花魁婉婉,却也颇为出众,想来是少女心性,此刻听众人说笑,竟忘了为裴聿昭添酒。
裴聿昭修长指节轻叩条案,少女猛然回神,慌忙执起酒壶。
沈少易本还在打趣:“京州谁人不知世安兄怜香惜玉,只是尊夫人……”话音被叩案声打断,骤然意识到失言,硬生生收住话头。
那林少夫人是广安侯府的嫡出小姐,他若说错了话传入广安侯耳中,恐怕不好交代。
谢誉随父入京,是头一回踏足枫林馆,比起争风吃醋的戏码,他更关心周遭满目琳琅:“能在此设下这般筵席,沈兄当真手笔阔绰。”他听父亲提过,单单来此饮一壶酒,便要花去寻常衙役半年的俸禄,又道,“只是初来乍到,小弟心中有一事不明。”
话音落下,满座之人纷纷停箸望他,唯有裴聿昭神色淡然,轻揽身侧少女的纤腰,由着她为自己布菜。
谢誉:“寻常风月场所,皆是男子寻乐。方才入馆,我却见不少女子前来,虽蒙面纱,但看衣着打扮,不乏官家夫人和未出阁的小姐。”
沈少易:“幽州远隔京州,谢兄未曾听闻也属正常,”他面色尴尬起来,“短短十余年,枫林馆便成天下闻名销金窟,只因行事,实在惊世骇俗。”
谢誉闻言,眼中兴致更浓:“此话怎讲?”
沈少易正要细说,楼下鼓声沉闷响起,他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花棂窗,鼓声顿时清晰传入耳中,他回头看向谢誉:“谢兄不妨亲自来看。”
谢誉四下环顾,见在场男子神色各异,女子却无一不捂唇浅笑。他满心好奇,走上前去。
雅间正对着堂下乐台,台上景象一览无余。谢誉本以为不过是寻常风月之处的女子起舞,可映入眼帘的,分明是七八名男伶正在台上舞刀弄枪,但举动间哪里有半分英气,似故意卖弄风情,扭捏作态。
谢誉神色一僵,强自按捺下心头不悦瞧了片刻,只觉男伶姿态虽出格,倒也不算放浪,正要转身,鼓声陡然变得急促,台下早已围聚的女客登时低呼起来。
只见台上男伶纷纷褪去外衫,转瞬之间,已是上身袒露,只着黑色里裤。肩宽腰窄,肌理紧实,随着鼓声,男伶的手掌在自己周身游走。
简直——简直不堪入目!
“谢兄,”同进京不久,林世安知晓此刻谢誉心中的震惊,他跨步上前在谢誉肩上拍拍,“不过是脱衣,若是见着接下来的……”话音顿住,难以启齿。
此时一艳丽妇人似要解谢誉疑惑,施施然行至台前,目光一扫,台下女子的嬉闹与男子的嗤笑不自觉都止了声。
“多谢诸位捧场,枫林在此谢过。诸位都知晓,方才不过助兴,接下来,是只我们枫林馆独一份的——竞卖专场。”
“竞卖?”谢誉扭头看向众人,“风月之地,能竞卖何物?”似想到什么,他神色一惊,“莫不是花魁的元贞之权?!”他入京前便听得京州有两大人物,一是近在眼前的玉面世子裴聿昭,再一位,便是枫林馆的绝世舞姬桃夭姑娘。
沈少易猝不及防,一口酒水喷了出来,他自觉失礼,忙唤一旁伺候的小厮收拾条案:“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随即正色道,“桃夭姑娘艳绝天下,岂能这般怠慢。但你说元贞之权倒是无误,只是,咳咳,是俊俏小生的。”
谢誉目瞪口呆。
对于谢誉的反应,众人见怪不怪,谢誉却是满脸涨得通红,猛地合上窗,不再去看堂下光景。
他大步走回席间落座,怒声道:“这——这——这分明是个耍弄男子之处!那些男伶,堂堂八尺男儿,竟在台上搔首弄姿,简直闻所未闻!成何体统!依我看,他们定是自知羞耻,才个个低头,不敢以正脸示人。”
除裴聿昭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外,其余男子纷纷点头附和。
谢誉见人认同,怒火更盛:“此地乃是天子脚下,怎可容这般腌臜行径?官府竟置之不理,任由这风月场所,败坏男子声名!”
他这话竟搬出官府,裴聿昭原本轻叩案面的指节微微一顿,心中哂笑一声,脸上仍不见丝毫异样。
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原本附和谢誉,不过是他将他们心中所感说了出来,但既是欢场,享乐玩闹便是,何至于如此动怒。且不说别的,倚在他们身侧的馆内女子脸色此时也颇为难看。
沈少易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一声轻笑,一道柔媚的女声悠悠传了进来。
“公子此言差矣。”
众人一怔,闻声望去,雕花木门外灯火摇曳,透过镂空花纹,只能窥见女子倩影,身段窈窕绰约,容颜自然看不分明。
门外,桃夭脸上闪过一丝鄙夷,开口却依然做足了娇态:“男子饮酒寻欢,流连风月,自是人之常情。但世间男女本是同源,既如此,为何不许女子寻些欢愉?”
纵然是见多识广的京州公子哥儿,听得她这番言论也分外惊诧。只裴聿昭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眼尾极轻地一挑。
谢誉被这番话抢白,不顾沈少易阻拦之势,扬声道:“只听过‘夫为妻纲’‘三妻四妾’,哪里有女子狎……”他面色赤红,话到嘴边,却再也说不下去。
桃夭本无意与他争辩,见他如此说,反唇相讥:“公子流于世俗,怎不看金銮殿上?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只立一位皇后,并不曾纳妃。公子不效仿圣上衷情,或驻守边塞建功立业,却对这玩乐之事耿耿于怀。”
“你!”谢誉怒极,猛地起身便要冲出门外,沈少易立刻朝他另一侧人递去眼色,两人将他死死按回座上。
枫林馆内烛火摇曳,桃夭微微欠身,光影透过雕花门扇漫进来。
“不打扰诸位公子雅兴。”话落,径自离去。
她身后的盏秋连忙跟上,可不能因这等性躁识浅之人误了主子献舞。只是走前不忘瞪屋内一眼,似乎眼神能透过门扇将对主子不敬之人剜下一块肉来。
谢誉嘴上落了下风,心中郁气更盛,只恨不得砸了这枫林馆,只是他理智尚存,瞧见众人继续推杯换盏,主座的裴聿昭也面色淡然,显然对方才插曲毫不在意,只得强压下火气。
沈少易望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的谢誉,无奈摇头:“你啊,口口声声要一睹人风采,姑娘面还未见着,倒先给人落了个坏印象。”
谢誉举杯的动作便那么硬生生僵住,随即猛然反应过来:“方才那人,莫非是……”
“不错!正是桃夭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