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玉佛憾载前 ...
-
温知遥清楚,自己又梦魇了。
梦里仍身处自小长大的巫恩宫,玉帐轻垂,芷香流转,圣祖母端坐在榻上,周身萦着雍容华贵气度:“孩子,你可知圣祖母为何替你取名‘知遥’”?
她记得自己幼时曾懵懂发问,彼时圣祖母只神色黯然,并不言语,她欲要再问,一旁的母上几不可察地冲她摇了摇头,她虽年幼,却也知事,只得作罢,如今听圣祖母主动提起,自然惊奇:“阿遥不知。”
“‘久知盟誓负,云水两途遥’,故名‘知遥’。 ”
盟誓?!!!
温知遥小脸一白,这这这,去年那嬷嬷所言,竟是真的!
那日是她的及笄礼,她腻味满堂臣子的谄媚称颂,索性寻了个空隙悄悄潜出,这会儿美滋滋揣了几块海棠糕藏在袖中,闷头直直往自个儿寝宫方向走。
近来功课繁重不说,今日下学前主傅还称明儿要考她兵法,这还了得!三十六计,她计计不通,左思右想,也只得决定今夜抱佛脚,最起码得对三十六计倒背如流。
既要整宿用功,哪里有饿着肚子读书的道理!只是,母上对她管教甚严,说什么圣女当注意仪容体态,又训她身材丰腴,无怪乎飞檐走壁落于人后,一声令下禁了她夜间吃食,她这才不得已偷藏了点。
“圣祖殿下!”
“嚯!”温知遥被吓得后退一大步,定睛去瞧,认出被撞倒在地上的是在圣祖母身边伺候的章嬷嬷。
今儿圣祖母高兴,允了殿中一等侍婢都可饮酒,眼下章嬷嬷应当是喝多了,竟误以为自己是圣祖母。
“章嬷嬷,你……”温知遥有些纠结,一时不知是要唤人来送章嬷嬷回去,还是要视而不见径自离开,毕竟她可藏了海棠糕哪!
章嬷嬷瘫坐在地,紧了紧怀中酒坛,眼神迷蒙:“圣祖殿下……老奴高兴,眼见着圣女……从呱呱婴童到如今……及笄,来年也要同当初您一样……出宫历练了。”
她兀自呢喃,没瞧见温知遥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先祖是如何想的,明明避世,却命巫族圣女年满十六便要入世历练,美名其曰去品品尘世间的风俗人情,为期一载,方可回宫继任宫主圣位,而届时圣女之母,即上一任宫主即可功成身退。
如今巫族掌权的巫恩宫宫主正是自己的母上温兆月,而当今圣祖,则是自己的圣祖母温清辞。
那头章嬷嬷还在继续:“圣祖殿下,圣女伶俐,就算……遇见危险,也能逢凶化吉,只是……圣女倾国之姿,老奴只怕她同当年的殿下一样……结了孽缘啊!”
“啪嗒!”
袖中的海棠糕掉在青石砖面,温知遥哪里还顾得上去捡。
圣祖母的——孽缘?!她这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宫闱秘事?!!
清晖月色将满殿笼罩其中,少女揪紧胸前衣襟,耳中似能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紧张地环顾四周,现下无人,除了飞檐下叮当作响的风铃和远远传来的前殿的喧闹声,再无其他声响。少女迅速蹲下,眼中满是惊疑,语气却是掩不住的兴奋:“章嬷嬷,你再给本圣女说说……”
从章嬷嬷颠三倒四的话语里,温知遥终于听明白,三十七年前,圣祖母作为巫族圣女落脚于京州,某日圣祖母带着章嬷嬷经过一偏僻巷道时被一乞儿纠缠,章嬷嬷正要出手教训那人,却被一公子抢了先,大喊一声“官差来了”将那乞儿唬走,自那之后,圣祖母与那公子便算结识了。
那公子面如冠玉,又才华横溢,本就是年轻男女,一来二去,便生出了情愫。听他自称“大郎”,是当地一位正准备科考的读书人,因府上终日有宾客幕僚走动,索性出来租了宅院寻清静,恰好临着那巷道,因听到乞儿淫.笑,这才出来解围。
只是,原以为会恩爱两不疑的男女,终不遂人愿。六个月后,那公子赴考,圣祖母本打算,待他归来便告知他自己巫族圣女的身份,也甘愿放弃未来宫主之位嫁入俗世,哪知待到朝廷揭榜,都未等来那人的归期。
圣祖母回宫之前,章嬷嬷随她日日去那宅子外等候,黑漆大门却终日紧闭,再后来,章嬷嬷想要去打听那宅院户主,想着对方定然知道那公子姓甚名谁,主意才一出,就被年仅十六岁的圣祖母给拦下了。
章嬷嬷发髻微乱,神色凄然:“殿下当日所说,老奴如今都言犹在耳,‘他既已背弃誓言,我何必自取其辱。真寻着了他,我又当如何?斥责他为何不来接我回府?还是质问他对我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温知遥听得怔怔。她才及笄,这男子背信弃义的事儿她只在宫里被禁阅的话本子上看过,谁承想当年圣祖母也深受其害。
转念一想,幸甚至哉!若是圣祖母当年同那劳什子大郎喜结良缘,如今可尽享巫恩宫美食,眺望巫恩宫美景的,可就不是她温知遥了!
远处传来微弱脚步声,温知遥警觉回头,瞧见是贴身婢女盏秋,这才放松下来,见她张嘴欲喊,忙打了个嘘声手势,又招呼她过来。
“盏秋,章嬷嬷喝多了,你将她送回耳房去。”温知遥想了想,又道,“今夜本圣女要读书,不用你伺候。章嬷嬷吃多了酒,夜里恐怕不好受,今儿你便照顾她吧。”她一双杏眼乌溜溜一转,又附在盏秋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盏秋闻言面色惊骇,半晌后低声应道:“是,今夜盏秋定不让人靠近。”
“还有,待明日章嬷嬷醒了,你告诉她,就说圣女有旨,章嬷嬷不胜酒力,往后再不许吃酒,若敢违抗,”她歪头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好主意,眉梢一扬,“就会被丢进蛇坑去,再连同吞了她的蛇一起烧成粉末,正好用来给本圣女制香。”
温知遥说完,目光落在石砖上,眼中透着不舍。可惜了这偷藏出来的海棠糕,今夜看来只能挑灯空腹夜读了!
大约是未吃到的点心便是最好的,后来再吃海棠糕时,明明御厨未换,食方也未改,她却总觉得不是那日的味道……
温知遥想得专心,直到听见人轻咳,才回过神来。
她抬眼一瞧,见圣祖母面色不悦:“阿遥,你还年轻,不知这世间险恶,恐怕还在心里觉着圣祖母唠叨。”
天地明鉴!圣祖母说的这是什么话!
温知遥不自觉提高音量:“阿遥从未如此想过,圣祖母冤枉阿遥!”说罢嘟嘴,很是委屈。
“好了好了,总之你记着,这世间男子多是薄幸之人,你此次出宫历练,万不可沉溺风月,步了圣祖母的后尘。”
“是,阿遥记下了。”
圣祖母缓缓起身走向镜台,再折返时手中多了一枚温润玉佛腰佩,是她此前从未见过的样式,见圣祖母递过来,连忙双手去接。
玉质莹润细腻,是被人经年摩挲的温度,最特别的是佛像眉心一点朱红,鲜活灵动,迥异于寻常腰佩,再看背面,赫然刻着一行小字,她不禁念出声来:“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圣祖母眸光悠远,“这玉佛是当初那人所赠之物,本是一对,除了你手中这块,还有一块在他手中,背面刻着‘之子于归’,”圣祖母轻叹一口气,“你此番入世,便化名‘桃夭’吧,也帮圣祖母寻一寻这玉佛主人,若能寻着,就将这物件儿还给他。”
“圣祖母……”温知遥欲言又止,迟疑片刻,仍道,“圣祖母可有话要阿遥带给他?”
“……不了,陈年旧事,过往云烟,就这样罢。”
……
“姑娘,姑娘快醒醒!”
耳边分明是盏秋的声音,不似平常清糯,有几分急促焦灼,桃夭想应她,却觉浑身似有千斤重,根本动弹不得。
“哗!”
周身猛地传来一阵凉意,桃夭陡然惊醒,一抬眼,便见盏秋面露担忧,瞧见她醒来,又布上一丝尴尬。
她循着盏秋的目光往下看,果然见薄衾上水淋淋的,被角正滴滴答答淌着水,仔细去看,还能见着袅袅热气。
“又拿水泼我?”桃夭说着打了个寒颤。本是温水,因微风拂过,她浑身觉出一点冷意来。
“姑娘——”盏秋嗫嚅。先前主子交待,若是她再梦魇,可掌掴她,可自己毕竟只是侍女,纵然主子待自己宽厚,可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她哪里能做,是以只能以水泼之。
主子体寒不似常人,却不畏寒,这是盏秋能想到的既能叫醒主子又不惊动他人的最佳法子了,至多不过是对馆中下人称主子发汗,换一床衾褥了事。
“姑娘还是在为玉佛一事烦恼?”盏秋说着,将桃夭扶起来为她宽衣,又扬声朝门外候着的婢女吩咐,“备些热水来,姑娘要沐身。”
桃夭只觉周身汗涔涔的,又沾着寒凉水意,很是不适,她由着盏秋为自己褪去衣衫,点了点头。
说来也奇怪,自那日圣祖母将玉佛交予她后,她夜间多梦,梦里总能记起圣祖母说话时眼中的哀伤,虽身处梦中,桃夭却分明能感受到痛楚,似有钝刀一下一下碾磨着她的肌骨,哪怕这会儿已醒过来,心口却隐约仍留有那股隐痛。
“果然不是良人,连他的物件儿都晦气。”桃夭愤愤道。
盏秋疑惑:“姑娘说什么?盏秋没听清。”
“没,没什么。”
盏秋也不纠缠,继续道:“昨儿个收到宫里来的信鸽,问玉佛一事如今可有消息,姑娘看,如何回复?”
桃夭沉吟一瞬:“照实说便好。如今我们出宫不过三个月,时间还来得及。”
章嬷嬷提过的那处宅子盏秋安排人去查探过,早年失火,周边邻舍也陆续迁走了,时隔三十七年,线索的确不好找。
桃夭想起临行前母上的叮嘱。
“阿遥,今日你圣祖母的话,你务必记在心上,更何况,你本就……”温兆月脑中浮现起一道少年身影,刚要开口,又强自按下,转了话风,“玉佛一事,既是你圣祖母所托,自当尽心,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勿要因求一个结果而陷自己于困境。”
“阿遥明白,母上放心。”
“枫林馆那边,宫里已派人去了消息,你历练期间就居于此地,虽鱼龙混杂,但也的确是个收集天下消息的好地方,居住期间,枫林会好好照顾你。”温兆月顿了顿,忧心道,“只是,你生得这般样貌,枫林馆又毕竟是个烟花地,母上怕你遇着歹人。”
女儿什么性子,旁人不清楚,温兆月还能不知晓?宫里侍奉的,私下都称女儿是蛇蝎美人,只因她喜爱用毒禽猛兽制香,又爱出言唬人,但真要说起来,她生性率直纯善,何曾伤人性命,哪怕身边伺候的奴仆犯了过错,也不过是草草打上几板子,转头又派人送去上好的膏药。
这等秉性,若是在巫恩宫之中,自然不必担忧,但若在外……
巫族虽避世百年,但从未断过与外界的联系。温兆月知晓,如今天下一分为二,天兆国与万灵国各自为营。
据探子报,早前间两国朝堂互有往来,万灵国曾命太子前往天兆国赴宴,后留在宫中,世人皆知,名为贵客,实为质子,数年后,天兆国终于同意放人,只是遗憾,太子回程途中不幸薨殒,一时朝野震动,按宫中说法,太子本就体弱,未能受住奔波之苦,但也有坊间传闻,太子实际死于天兆国皇家之手。
不论真相如何,自那之后,两国交恶,数十年来战乱不断,加上天灾,两国俱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易子而食之事屡见不鲜,相比之下,只有天子脚下勉强能称得上太平,是以温兆月同母上商量后,决定让女儿落脚于天兆国都城——京州的枫林馆。
少女不以为意:“我听圣祖母提过,枫林当年为她所救,这些年也为巫族做了不少事,想来有一些本领,定不会任我被人欺负。再者,盏秋会随我一道出宫,母上不相信我的身手,难道还不相信盏秋的?”
“话虽如此,但……”
“好啦好啦,母上,”她撒娇晃了晃温兆月华美衣袖,随即抬手露出自己豆蔻色的甲面。
“这是?”温兆月将她手拉近,细细端详片刻,又轻轻嗅了嗅,讶然道,“你竟……”
“知女莫若母,”她面露得意之色,“既要出宫,盏秋难免会有不在阿遥身边的时候,所以,阿遥就把香毒匀入了甲粉,若真有不怀好意的,也奈何不了阿遥半分!”
见她如此,温兆月总算是稍稍放了心。
微风穿堂而过,裹挟了暮春时节独有的湿润与凉意,也抚弄着屏风上的灼灼丹青,绯色花瓣似簌簌飘落,如梦似幻,少女回过神来。
“盏秋,去将我那舞衣取来。”
盏秋捧着衣裳走进来,眉眼含笑:“早备好了,就等姑娘换上,今儿定叫馆中之人眼睛都瞧直了去。”
桃夭不语,抬眸望向窗外,天色尚早,距离沈家公子的生辰宴,还有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