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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曲惊鸿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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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台之上,少女一身赤红织金舞裙夺目灼人。露肩短裁上裳鎏金缠纹,半露莹白腰腹,高腰长裙开叉曳地。浓密青丝迤逦垂落,额间嵌着宝石额饰,薄纱面幂半遮容颜,腕间足上皆缠饰金饰。
二楼各处雅间的花棂窗早已尽数推开,窗棂边挤满了观望之人。少女抬眸淡淡一扫,眼波流转,眉目含情。
少女继续旋身起舞,薄纱广袖凌空舒展,纤腰随着舞步婉转弯折。艳红裙裾翻飞,如烈火流霞,足尖踏准节拍,旋身之际,鬓边珠钿簌簌作响,腰间玉饰划出一道清冽弧线。一折腰,一回袖,满室媚意漫溢,满堂之人无一不屏息凝神。
堂内烛芯骤然爆开,朱红光影落在众人眼底,心绪如同泛舟湖上,浮浮沉沉。
裴聿昭一手执杯,另一手倦懒搭在窗棂上。他本是随众人立在窗前观望,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的确有过人之处。容貌虽看不真切,但舞姿实属翘楚,难怪她入京不过数月,风华便压过京中一众美人。
空气中似有暗香浮动,不是风月之所的甜腻香气,而是清冽幽香,待要细嗅,却似乎消失无踪。
裴聿昭微微蹙眉。
桃夭这头舞步未停,见周遭人神情如痴如醉,她心中冷哼,面上却一派娇媚之色。
一曲终了,谢誉率先拍手叫好:“妙!实在是妙!”
桃夭抬眼望去,却撞入一双墨色深瞳。她心头微怔,转瞬便知,这便是馆中女子时常提起的裴世子裴聿昭了。
眼下他俯首望过来,虽眉目温软,周身却透出世家贵胄的矜傲。桃夭只觉他与在场其他男子有所不同,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一时却难以言明。
只是,再不同,也不过是个流连花楼的纨绔子弟!桃夭暗嗤。
“多谢诸位抬爱,桃夭献丑了。”
话音落,枫林馆其他乐姬随着鼓点依次登台,桃夭却提裙转身,径自离去。
谢誉直待到她身影彻底不见,才悻悻回席,口中嘟囔:“才跳一曲?这哪里看得过瘾。”
林世安:“谢老弟不必心急。今日少易兄一掷千金,已请桃夭姑娘稍后过来小坐。”
谢誉双目陡然睁大:“当真?”
“啪”的一声,沈少易旋开折扇:“这还能有假?谢兄,今日我诚心宴请诸位,自然不敢怠慢。桃夭姑娘么,我虽无缘与她共度春宵,请过来闲谈几句,还是能够办到。”
他虽出手阔绰,但毕竟倚仗家门,爹娘只盼他迎娶门当户对的千金贵女,对于烟花女子,只可逢场作戏,断不能纳入府中。他也曾同京州其他公子一般向枫林馆打探,得知桃夭不过暂居馆中,枫林馆做不得她的主。再者,纵然桃夭点头应允,赎身所需的银钱高得骇人。沈少易等人不得已歇了念头,只能时常掷重金前来,只求见美人一面,聊解心头相思。
沈少易还知,朝中几位皇子也曾向枫林馆要人,只是后来却没了下文,想来是桃夭不愿。连天家皇子都未能登堂入室,也不知日后究竟要何等人物方能消得这美人恩?
他心念至此,侧过头,看向一旁神色闲适的裴聿昭:“裴兄以为,桃夭姑娘如何?”
裴聿昭指尖轻捻手中白玉酒盏,似笑非笑,只淡淡吐出二字:“不错。”
众人尚在谈论的桃夭,此刻正在内室屏风后由盏秋伺候更衣梳妆。
新换上的,是一袭石榴红广袖罗裙,层叠薄纱如轻烟垂落,腰际琳琅珠穗长长垂至裙裾。
“姑娘,方才我悄悄打量馆内众人,并无一人有异状。”
桃夭垂眸,将那枚玉佛仔细系在腰间绦带上。
“你说,会不会是舞动间他们未能看清?”桃夭拢了拢发髻,又一一簪上粉艳花钿与鎏金步摇,细碎珠络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摇晃,“这几次献舞,京州但凡叫得上名号的男子应当都来过馆中了。”目光又落向腰间,疑惑道,“这玉佛分明是富贵人家所佩之物,难不成三十余年过去,当年与圣祖母定下盟约之人,早已家中败落?”
盏秋闻言脱口便道:“那可再好不过!”又急急补充,“若真是落魄了,纵然姑娘寻不到那人,也算那负心汉得了该有的下场。”
话虽如此,却不能轻易作罢,不过是寻人,若未能完成,日后自己有何颜面去面对圣祖母!转念之间,桃夭心中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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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雕花木门被轻轻敲响,谢誉下意识起身相迎,拉门一看,却是先前瞧见过的艳丽妇人,他脸上笑意陡地僵住,即刻转身,只当未瞧见满座戏谑神色,悻悻坐回原位。
沈少易心中轻叹,面上依旧含笑看向来人:“枫林夫人前来,可是有事?”
枫林躬身行礼:“叨扰诸位公子。枫林前来传话,对面雅间的贺州通判林大人方才望见了诸位,说是稍后要来拜见裴世子,命枫林先行致歉,待他手头事务了结,即刻便到。”
裴聿昭唇角微扬:“正事要紧,林大人无需多礼。”
枫林微微一笑,又转头看向林世安:“林公子可有话需代为传达?”
林世安正由身侧婉婉喂着鲜果,美人在怀,心绪畅快,忙不迭摆手:“不必不必,叔父他们商议正事,我便不去打搅了。”
枫林夫人微微欠身,转身退出,房门刚合上,敲门声再度响起。
谢誉这会儿只觉得酒意上涌,也不待众人反应,一个箭步上前拉开房门。
“干什么干什么!还让不让人……”话音戛然而止。
“怎——怎么是桃夭姑娘?”
满座目光齐齐投去,只见门外立着一位石榴红裙少女,肤白胜雪,肩削腰细。少女被谢誉粗蛮的动作惊得一颤,只转瞬眼中便泛起水光,盈盈欲泣,我见犹怜。
谢誉慌忙侧身,请她入内。
桃夭抬手执帕轻轻拭了拭眼角:“不是桃夭,难不成公子还请了别的姑娘?”
这便是适才同我争辩之人!这相貌……尚且斯文,只是可惜,莽撞愚笨,还说些劳什子官府,也不想想,枫林馆能在京州如鱼得水,难不成真只靠馆中姑娘给京州的大人们吹吹枕旁风?桃夭心中暗嗤,又抬眸去瞧其他人。
门开得仓促,席间一众酒酣的公子,哪里还有半分在外的斯文模样,不少人长臂揽着身旁女子,更有人手掌肆无忌惮覆在女子胸前。那女子衣衫半敞,脸上尚带着媚态,对上桃夭扫过来的视线,心底骤然一凉,慌忙推开胸前作乱的手,微微坐直了身子。
桃夭环视一圈,满席之中,除去方才开门的谢誉,唯有裴聿昭举止规矩。她进门时,他并未如旁人一般痴痴望她,依旧执筷品尝佳肴,另一只手随意搁在案上,面色平和,却透着淡漠,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
就他了!
桃夭睨他身侧少女一眼,原本端坐着的少女立刻起身:“莲儿去门外候着,诸位公子有事只管吩咐。”
桃夭也不客气,提着裙裾上前,在裴聿昭身侧落座。
美人倚身,裴聿昭并无半分受宠若惊模样,只觉一股馥郁香气扑面而来,她已褪去方才舞衣装扮,但眼下这身,也能瞥见她玲珑身段。
裴聿昭微微侧过头瞧她,见少女眉峰迤逦,眸如灿星,鼻若悬胆,一点绛唇,再往下看,丰盈酥.胸半露,纤腰莹白细腻。
他收回视线。
“裴世子,”桃夭心中冷哼,面上仍是娇俏之色,“久闻世子大名,今日得见,桃夭敬您一杯。”
侍立一旁的盏秋早已斟好酒,桃夭接过,以薄纱掩唇,缓缓侧头饮尽,又示意盏秋再斟一杯。
裴聿昭正要拿起自己的酒盏,却被她抬手拦住。
“桃夭来喂世子。”
众人只见艳影一动,桃夭竟微微起身,只一扭,玉臂环上裴聿昭脖颈,人却是径直坐入他怀中。
裴聿昭下意识抬手圈住她的细腰,触手盈盈一握,指尖柔滑莹润,只是……他轻皱眉头,被她坐着的腿上似有硬物,当下不便低头去看,只得稍稍将她托高几分,另一只手拨开落在二人之间的物件,想来该是她的腰佩。
素白玉盏杯沿之上,赫然印着一抹口脂痕迹,裴聿昭眸色微顿,见桃夭神色魅惑,便淡淡一笑,就着那一处红痕将酒饮尽。
众人目光都被吸引在二人身上,没人注意到盏秋面色怔然。
方才主子同她说过,若是远观不清晰,那便挑一名门公子与其亲近。那玉佛与寻常玉佛不同,若是见过,必然会有印象,哪怕对方未能识得,但男子间素来爱炫耀卖弄,或许会与旁人提起此物,这才有了当下的亲密举动。但这裴世子,美人在怀,低头便是温香软玉,他却只随意拨出玉佛,目光未在它上面落下半分,更遑论有何反应。
……竟都不看一眼?桃夭垂眸,掩去眼中诧异。
她放下酒盏,似骤然回神,匆忙自裴聿昭怀中退开,面上染着一层羞怯绯红。
众人心中暗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清风霁月的裴家嫡子面对美人投怀送抱,不也是谙熟风月么!再端方,也终究不过是个俗世凡人。
谢誉只觉一口气堵在胸间,他今夜虽是有心来与京州名门子弟交好,但也的确存了来向桃夭示好的心思,也不怎的就多了裴聿昭这个劲敌。先前沈少易还同他说,裴聿昭素来不近女色,对京州贵女的示好视若无睹,但眼下二人相对,瞧着分明是郎情妾意。
他恨恨灌下一大盅酒,饶是佳酿,都喝出了苦味。
众人吃得开怀,酒酣耳热,也不知过了多久,馆外传来打更声。
林世安摇摇晃晃起身,酒意熏得舌头打结:“我——我该回去了。”
婉婉满脸委屈:“林公子不留下来吗?”
沈少易撑着条案边缘站起来:“他——夫人,何等厉害!若是今夜留宿——明儿一早,便有热闹可看了……”说罢哈哈大笑,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当心!”
一道身影急急冲了进来,来人书生装束,体型瘦弱,险些被沈少易带倒,得亏沈少易本能地伸手撑住墙壁,才稳住二人身形。
沈少易定睛瞧书生一眼,待看清了,浑身一震,下意识看向其他人,见众人七歪八扭未顾得上这边,这才嘟囔道:“你——你怎么来了?”
“老爷见少爷迟迟不归,命我前来接您。”书生答话,目光飞快扫过席间众人,在裴聿昭身上稍作停留,也不知是否因为费力,脸颊憋得通红。
“这位——”谢誉醉意朦胧,但尚能看出那书生模样俊秀,见沈少易与他姿态亲昵,大着舌头打趣,“沈兄——竟还有这癖好,这枫林馆——是个妙地。”
桃夭与盏秋对望一眼,脸上均显出一丝嘲意。这谢誉不仅莽撞愚钝,还眼盲心瞎!那书生纤纤弱质青黛秀眸,分明是女扮男装,也就只有他,雌雄不辨。
桃夭微微侧脸看一眼裴聿昭,见他面有醉态,正闭目小憩。
是时候回去歇着了,今儿个一无所获,硬生生陪着这帮纨绔消耗了许久。
“盏——盏秋。”桃夭使了个眼色,声音中满是醉意。
盏秋只等主子令,立刻上前道:“奴婢扶姑娘回去。”
桃夭搭着盏秋胳膊,一副娇憨醉态,眼见着即将迈出雅间,不料谢誉猛地上前,他力道来得突然,盏秋竟也被这动作撞得退开几步,失声惊呼:“姑娘!”
电光石火间,桃夭本能便要旋身避让,可心念一转,硬生生压下躲闪的动作,任由身子撞上门板,瞬时痛呼出声。
本圣女要下旨剁了他,喂宫里那头最凶猛的黑猪!即刻!
痛意自臂上传来,桃夭怒火中烧。她自小被娇惯着长大,圣祖母与母上顶多训斥她几句,哪曾有过半点磕碰!对了,现下不是在巫恩宫。
一个字:忍!桃夭恨恨剜一眼谢誉,若不是要顾忌不可在外暴露圣女身份的祖训,定然要面前这酩酊大醉恶徒尝尝挫骨之痛。
裴聿昭似被这动静惊扰,眼皮轻抬望过来。
盏秋慌忙上前查看,撩开桃夭薄纱,见她手臂上被撞出一大片红痕,因她肤白,瞧上去更为触目惊心。盏秋心疼又自责,猛然看向谢誉。
罢了罢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前一刻还怒气冲冲的桃夭,这会儿已冷静下来,余光又瞧见裴聿昭望过来的视线,连忙施了点力,按住盏秋欲抬起来的手,以眼神示意她勿要轻举妄动。
谢誉也被这意外惊得清醒了三分,慌忙道歉,脚步却依旧挡在主仆二人身前:“桃——夭姑娘,对不住……我给姑娘赔不是,实在是心仪姑娘,才唐突——了佳人,若姑娘不嫌弃,可愿跟了我?”他打了个酒嗝,继续道,“家父乃幽州节度使,我是嫡子,虽不能——娶姑娘为妻,但谢某立誓,一生唯爱姑娘一人!”
“谢公子,是要收我做外室?”桃夭知晓谢誉尚未娶妻,自然不能先纳妾,那便是租一处宅院,将她接过去作罢。
“姑——姑娘以为如何?”
“不——如何,”桃夭强忍心中怒意和讥讽,面色似羞又恼,“京城里愿意迎我进门的公子,从枫林馆直排到皇城前,桃夭何必——为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随公子远赴幽州。”说罢便要离去。
谢誉酒意上头,眼见美人要走,哪里肯罢手,伸手便去扯她,那纱本就轻薄,经不住这般撕扯,只听得一道尖锐裂帛声,薄纱竟自肩头滑落,露出肩膊莹润雪肤。
谢誉顿时欲.火攻心,这一夜的郁气似也寻着出口,想也不想地就要强行将人带离:“那就——得罪姑娘了……实在是,心仪得紧……”
这厮,竟然纠缠不休!以往不是没有好色之徒对主子穷追不舍,但想来听过枫林馆名号,是以有所忌惮,这谢誉初来京州,倒真是初生牛犊,少不更事。
盏秋脸上浮起冷戾神色,宽大袖口内,一枚银针蓄势待发。
银针淬毒,刺入人体后,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会化得无影无踪,届时面前这人只会呈现中酒暴亡的症状,奈何不了枫林馆半分,更遑论牵扯到她与主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低哑带砂女声陡然响起,虽温和,却裹挟了沉沉不悦:“谢公子怕是喝多了,竟在我枫林馆胡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