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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禁忌的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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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后,那股焦躁的愤怒渐渐变得平静。
火焰最终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燃烧。
“抱歉,我迟到了,母亲,艾瑞丝,还有露西娅表妹。”
他的目光扫过餐桌,极有礼貌地对在座的各位女士欠了欠身,随后目光停留在了露西娅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也很快消散,只是用绅士又平稳的语气说道:
“欢迎来到橡溪山庄,表妹,我是伊桑,若是这里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你可以随时吩咐仆人,或者告诉我。”
“谢谢你,伊桑表哥。”露西娅微微低头,用标准的淑女姿势回答。
看着默默入座的伊桑,她顿感这个家庭的人似乎都有一种诡异的克制,除了艾瑞丝,这个姑娘在吃饭开始后还小声地向自己聊着舞会的帽子与马车。
至于伊桑和达芙妮,在露西娅眼里,两人宛如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
要不是有艾瑞丝,她都能想象出这顿饭绝对会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继续,直到结束。
晚餐过后,达芙妮以要去书房处理信件为由早早退席。
露西娅回到被安排在三楼的客房,这间房间极其奢华,四柱床上挂着厚重的绿色天鹅绒帷幔,壁炉里烧着散发着松香味的木柴。
她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自己不必再被任何事情困扰。
叩、叩。
但没等她享受这份平静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轻柔的敲门声。
“请进。”
在得到露西娅的允许后,一道轻快的身影推门而入。
是艾瑞丝,她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软绵绵的室内睡袍,怀里还抱着一只精致的绒毛玩偶。
“露西娅表姐……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她有些害羞地溜了进来,在得到露西娅的点头后坐在床边的脚凳上。
“当然没有,我正觉得有些孤单呢。”
露西娅笑着摇了摇头,她早就猜到这个热情又充满活力的女孩会因为晚餐上被压抑的交流欲再来找自己。
而这会是她初步了解自己即将生活两年之地的机会。
艾瑞丝听到她的回复后眼睛亮了起来,她抱着玩偶,叹了口气:
“今晚的晚餐真压抑,对不对?其实平时也这样,母亲总是冷冰冰的,而父亲他虽然很温柔,有时却喜欢扫哥哥的兴,所以哥哥和父母的关系一直不好。”
“朱利安·霍华德,姑姑的丈夫。这个男人我父亲倒也提起过他……”
露西娅听后陷入了回忆,记忆中,自己的父亲西奥多虽然很少在自己眼前说家里人的话,但在家休息时也喜欢与她闲聊:
“露西娅,我会让你一直有选择自己婚姻的权利,但长大以后要嫁人绝对不能只看对方的外貌、钱财和地位,除非你能控制住这样的人,否则他就算是个再好的人也不会认真对待你,更何况好人寥寥无几。”
现在想来,父亲当时是在说自己的妹妹与妹夫吧。
“但说到底,姑姑其实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吧,所以父亲才会这么跟我说。”
露西娅轻轻在心中叹了口气,脸上却一直笑着看向艾瑞丝,试探性地问道:
“话说,伊桑表哥今天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开心,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吗?”
“我也不知道。”
艾瑞丝沮丧地摇了摇头,“从来没人会告诉我除了画画、弹琴、社交礼仪还有婚事和门第以外的事,但只有哥哥……”
说到这里,艾瑞丝的语气又变得开朗起来:
“他虽然话不多,但只有他希望我开心,希望我能做我自己,只要有他在,爸爸妈妈就不会太过分地逼我。而且他经常到处跑,知道很多,回来后还会给我带各种礼物,这个玩偶就是他给我的!”
露西娅看着女孩闪闪发亮的眼睛,瞬间感受到了她迸发出来的情感。
是依赖与敬爱。
所以这就是这个女孩在那种氛围里还能如此开朗的原因之一吗?
“伊桑他是一位很称职的哥哥。”
露西娅轻声道,顺手理了理艾瑞丝散开的发丝。
“你能有他这样的哥哥真令人羡慕。”
“现在他也是你哥哥了!”艾瑞丝开心地笑了,随后又拉起露西娅的手兴奋地说道:
“对了,忘了问正事,表姐你真的愿意陪我去舞会吗?”
“当然没问题,如果你不介意我用黑纱暂时遮脸,毕竟我觉得那些少爷小姐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
露西娅微笑地答道。
“当然不介意,我也不会让别人乱嚼舌根的。”艾瑞丝听后笑着跳下脚凳。
“那我就不继续打扰你啦,早点休息吧表姐。”
在听到满意的答复后,艾瑞丝同露西娅道别后便离开了。
“嚼舌根这种事你可没法完全阻止啊,我天真的妹妹。”
望着艾瑞丝离去的背影,露西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宅邸内的灯火陆陆续续熄灭,露西娅脱去笨重的外衣,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黑色棉质睡袍,正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把黄铜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叩、叩。
门外又传来了一阵干脆的叩门声。
“嗯?我这间房间这么招人喜欢吗?怎么都来找我?”
“不过听声音,是位男性,该不会是……”
她有些困惑地起身理了理衣角,走过去打开了门。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
“伊桑表哥?”
门外站着的是身穿深色居家服的伊桑·霍华德。
此刻,他的手里托着一只精致的银盘,上面放着一只封口的玻璃药瓶和一只小巧的量杯。
他脸上的神情平静又自然。
但露西娅却无法忽视地感受到对方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紧张感。
“毕竟半夜来女士房间打扰可一点也不合礼数。”
露西娅心想,却也对他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就像先前面对艾瑞丝那样。
“露西娅表妹。”
伊桑的声音低沉而克制,语气里带着一种贵族的优雅,但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反倒有些温和。
“我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怕佣人说不清用法,便亲自过来了。”
说着他将盘子向前递了递,轻声说道:
“你初来乍到,又经历长途跋涉,这是我家常用的草药安神剂,成分主要是薰衣草和少量缬草,加点在水里对睡眠很有好处。”
露西娅微微一愣,随即优雅地让开身子:
“谢谢你表哥,你真是太细心了,快请进吧。”
伊桑愣了一下,显然只是想送完东西就走人。
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进房间,将银盘放在了圆桌上。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露西娅的伤疤上。
“表哥,你看起来对我的脸很在意啊,想必这么晚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吧。”
露西娅笑着拿起玻璃药瓶一边打量一边说道。
“我没有恶意。”
伊桑听后语气里多了一丝慌乱,但紧接着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刚刚和母亲聊过关于你的事,她打算过几天请伦敦的一位内科医生来,如果医学允许,或许能想办法减轻你脸上的伤疤,你……不必太过担忧。”
“医学允许?”
露西娅看着这位表哥,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按照往常,人们通常会说“如果主保佑”或者“如果上帝仁慈”,很少会有贵族将希望寄托在“医学”这个被视为有些粗鄙的实务学科上。
再加上伊桑端药时,那双修长、平稳、没有任何贵族纨绔习气的手,指腹还有薄茧,很像是经常摆弄精细工具。
“他可能是一位喜爱甚至动手去尝试过医学的人。”
露西娅有些意外但又肯定地想道。
“但在如今的上流社会,医学对大部分贵族来说并不是什么体面的职业,而一个贵族的长子更不应该去碰这种“不洁”的手艺,更何况与血污、脓疮和尸体打交道绝非绅士所为。”
“那些人唯一尊重一点的只有内科医生,但也只是因为他们源于大学教育,用拉丁文开方。”
不过她还不是很确定,于是她带着一丝真诚的目光看向伊桑:
“其实你也觉得没多大效果吧,或者说,你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伊桑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我不否认那些人都是极好的绅士,但正因如此他们只会问诊和观察,以及用拉丁语说出疾病的名称。”
“他们不喜欢创新,也不愿意动手,只喜欢用一些草药和油脂的混合物,再不济就是让你清淡饮食。”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似乎对这些手段感到无力。
“这样啊。”露西娅附和道,指尖摩挲着凉凉的玻璃瓶身,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一扇通往庄园深处的门,似乎已经向她露出了缝隙。
因为在她的感知里,伊桑此时流露出的情绪十分复杂。
一部分是对弱者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长期得不到认可、迫切希望找到宣泄口与认同感的渴望。
他既然展现出了自己的弱点,那露西娅也不建议利用一下,好让自己更快了解透这里的每个人。
她坚信,父亲的谜底或许就藏在每个人纵横交错的关系交点处。
“光是听起来就没什么效果,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呢?”
于是露西娅让自己充满期待地望向他,就像艾瑞丝先前那么看着自己。
“我……”
伊桑看着她和妹妹如出一辙的神情愣了愣,他先是紧张,随后又变得决然,最后缓缓开口:
“一点拙见,我从母亲口中听说你的伤口是小时候造成的,所以时间这么久了很难完全消除。”
说到这,他的语气变得认真,像是在面对一件很严肃的事:
“不过虽然陈旧,但如果用适量的锌氧软膏配合金缕梅蒸馏液进行湿敷,或许能减轻组织硬化,让颜色变浅一点。”
“表哥……懂医学?”露西娅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崇拜与惊讶,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刚才说起药剂和病理的样子就像我在伦敦见过的那些真正博学的大医生一样。”
“只是略知一二。”伊桑听后如露西娅所想的那般瞬间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谨慎了起来:
“这在这里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为什么不呢?”露西娅笑着向前跨了一小步,仰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能救治他人,减轻痛苦的知识,难道不比那些虚伪的客套和赛马赌博高贵吗?而且,实不相瞒,我也……”
“露西娅。”伊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却态度坚决地打断了她的话,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才到这里,也知道你的父母对你的教育和这里的不一样,但在这里,你需要的是融入社交圈,然后嫁一个好丈夫,或者你有足够多钱也可以一个人……”
“伊桑。”露西娅没等他说完便学着他的样子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也褪去了温和,并再次向前逼近伊桑,双眼直直盯着男人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睛。
“你走过那么多地方,难道看到的每个人都愿意屈服于规则吗?”
“我……”在她的步步紧逼下,伊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甚至眼色慌乱地四处乱飘。
“你也知道我父母教导我的方式和你们不一样,可你尽管知道却也要规训我吗?就像你的父母规训你那样?”
“而且……”
在看到对方的溢出的紧张感几乎要将自己包裹时,露西娅的表情突然恶作剧般地露出了一个微笑,随即停下了脚步。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吗?”
伊桑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唉……”
最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还真是从没应付过像你这样的少女。”
伊桑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丝释然的表情。
“好吧,但我们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艾瑞丝,更包括我的父母。”
“我发誓。”露西娅郑重地下了承诺。
“那好,既然这样,明天下午母亲去教堂后,你可以来我的书房,我会给你准备几本外科学讲义和本草制剂手册。”
说完,他简单地道别后便有些慌张地离开了。
露西娅望着再次寂静的房间,慢慢走到床上躺下,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只是为了我的脸而来嘛?这么看来他会是个好‘医生’。”
“但能干出半夜擅闯女室这么禁忌的事,应该不止是因为我的脸。”
“看来父亲说医生是最好的骗子果然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