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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贝内特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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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鲜血顺着少女的指尖滑落,但她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微微拽开一个大口子的衣领,随后望向脚下已经失去温度的尸体。
“你并非如自己所说的那般一无是处,之后说不定还能帮上我的忙呢,先生。”
少女面无表情地将他一脚蹬进自己事先挖好的土坑中,最后填平,在沉默中结束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葬礼。
“主啊,明日我就要启程,请原谅我再次欺瞒众生吧。”
做完这一切后,她抬头望向冰冷寂静的夜空,虔诚地在胸前比划出一个十字架。
“虽然您的意见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毕竟这样的我,也无法抵达您的天国吧。”
……
哒哒哒……
1879年的初夏,英格兰北部的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此时,一辆马车正行驶在德比郡崎岖的石子路上。
车内,十九岁的露西娅·贝内特微微调整着头上那顶带着黑色面纱的无边软帽,耳边没有山间的风声鸟鸣,只有“父亲”临终前的低语:
“她不会原谅我的,就像我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那是三年前林肯郡的夏夜。
“我会……前往地狱赎清我的罪孽,而我的家人,我无法与他们在天堂重逢……”
父亲弥留时的话像刻在她的骨头上,让她无法忘却。
但父亲至死也没说清那个“她”是谁,只把两封通往不同道路的信和未竟的遗憾,都交到了她手里。
如今,连露西娅自己也清楚,她选了一条更艰难的道路。
但却是唯一能给她答案的道路。
她要去寻找“她”。
不然那位仁慈的男人死后也无法原谅自己。
“父亲,母亲,还有‘露西娅’,祝我好运吧。”
露西娅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从帽檐下垂下的黑色面纱的边缘,而面纱之下,是一副美丽的脸庞。
湛蓝的双眼,乌黑的长发,以及白皙的皮肤。
这是她生母留给她的“礼物”。
而一道从颧骨延伸至下颌的旧疤,则是生母留给她的第二个“礼物”。
但如今,这张带着异样美感的脸却成为了她最重要的工具。
因为刚刚结束一年服丧期,黑发蓝眼的“贝内特小姐”的脸上,就应该有这么一条疤痕。
“小姐,前面就是霍华德家的橡溪山庄。”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露西娅闻声,抬眼望去,那是一座乔治亚风格的庄园,通体由浅灰色的峰区石堆砌而成。庄园背靠一片起伏的山丘,周围是一大片精心修剪的草坪,左侧则是一片映着灰蒙蒙天空的平静湖水。
一切都美丽又祥和得如同父亲口中的天堂。
马车绕过喷泉,在主楼门前停下,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带着白色手套的管家已经站在台阶上等候,那是个黑发棕眼的中年男人,但姿态端正,一头黑发被整齐地梳理过,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围裙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仆。
“欢迎您的到来,贝内特小姐。”
为首的管家恭敬又熟练地拉开车门,而露西娅也顺势优雅地搭着他的手心下了车。
“谢谢您,先生。”
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并轻声向对方致谢。
可她的行为明显让对方愣了一下,眼睛里也透露出一丝不适,但很快,这一切的异常便被男人用一丝标准的微笑遮盖了下去。
“您太客气了贝内特小姐,欢迎您的到来,我是格雷迪,霍华德家的管家。”
管家微微欠身,伸手引导露西娅跟他进屋。
“跟我来,霍华德夫人正在起居室等您,至于您的行李我会安排仆人们整理到您即将居住的房间。”
露西娅由管家引着,穿过铺着厚重土耳其地毯的长廊,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蜜蜡、薰衣草香精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湿气味。
以及,身旁这位格雷迪先生被隐藏起来的情绪——好奇。
但露西娅没有太过在意,她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一位贵族小姐不应该对仆人说“谢谢”,就像没有贵族会对一扇自动为你打开的门道谢。
但她现在还不完全是一位贵族。
她现在只知道,自己不久前去世在偏远城镇的牧师“父亲”,是一位子爵的长子。
而她作为牧师唯一的“女儿”,在为父亲服丧结束后,因为未满21岁,于是需要借住到姑姑家。
虽然身份上应该是贵族,但她需要让自己慢慢转变过来。
“你来了。”
在宽敞的起居室里,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姑姑,达芙妮·霍华德。
那位优雅的夫人穿着一件紫色的日间礼服,坐在天鹅绒高背椅上,她的头发是深棕色,保养得极好,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睛宛如林间深潭。
“霍华德夫人,感谢您愿意接待我。”
露西娅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但达芙妮没多说什么,她只是微微点头,示意露西娅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虽然我从未见过你,毕竟你父亲在你出生前就没再回过家了。”达芙妮说着,语气却很平淡。
“关于你父亲的事,寄来的信里说明了一切,我很遗憾。我兄长选择了他想要的生活,我尊重这一点。”
达芙妮的语气如一开始打招呼那般平淡。
“你在林肯郡,上过什么学校?都学了什么?”
但她突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一丝试探,绿色的眼睛缓缓落在露西娅的面纱上。
“父亲在世时,曾亲自教导我拉丁文、历史与《圣经》。”露西娅轻声回答,“母亲在世时,也教过我法文与刺绣,但我并未去过正规的淑女学校,因为父亲觉得那是些,会消磨灵魂的地方。”
“呵,西奥多总是这样,自命不凡又固执己见,连葬礼都未曾告诉家族的其他人,包括我。”
“但这也代表着他到死都没能放下过去……”
达芙妮发出一声轻笑,又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两人见面以来露西娅第一次看到她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随之产生变化的,还有她那层平静之下泛起的一丝“悲哀”。
“你祖父在世时最钟爱他,一个聪慧又外貌出众的长子是整个家族最大的排面。”
“要不是他在参加完克里米亚战争后与父亲发生争执,后来做了牧师还不愿意使用家族的财产,原本这贝内特家族的继承权、还有大片封地都是他的。”
”可如今他不在了,爵位和家族封地都将落到你的叔叔阿利斯泰尔手里——那是个只知道在纽马克特赛马场赌马和挥霍的无赖。”姑妈说到这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但接着说道:
“不过你也不必为自己的生计发愁,你的祖父在当年的遗嘱里给你父亲留了一笔相当可观的信托财产。”
“既然你的父亲西奥多不在了,按照顺位,这些东西都属于你,其中还包括一套位于湖区温德米尔的私宅,那里风景很好,适合静养。
祖父、遗产……
露西娅听着这位自己从未见过的祖父留下的“礼物”,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离世前的父亲,那是父亲唯一一次跟自己提起祖父:
“我父亲,他一生都在追求体面,但真正体面的事他却一个都没做成。我想爱他,但我做不到,因为无论是我的痛苦,还是弟妹们与母亲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他想要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所以他永远都不会去理解别人,只因为那会让他不再体面。”
“真是令人不适的家族关系。”
露西娅一边心想,一边抬头望向姑姑。
安静优雅但又冷漠,面对兄长的遗孤也是波澜不惊,或许这就是祖父眼中的体面。
“对了,距离晚餐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届时你会看到我的两个孩子,他们是你的表哥伊桑和表妹艾瑞丝。”
“你们相差不大,应该能相处得愉快。”
达芙妮站起身,丝绸裙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至于我的丈夫朱利安……他因为伦敦的议会事务和矿山投资外出巡视了,大概要到下个月才能回庄园。”
“但在你去房间休息时我还想要告诉你一些事。”
达芙妮突然看向她的脸说道:
“在我这里,你不必觉得寄人篱下。不论西奥多做了什么,他一直都是个骄傲的人,我并不讨厌这样的他,而身为他的女儿我希望你也能如此,至于你的面纱……”
她顿了顿,看着那层黑纱:“如果你觉得在面对外人时有些难堪,可以带着,但在家里不用这么拘谨,不过在外也要做到一个贝内特家族应该做到的体面与优雅。”
“我明白了,谢谢姑姑的提醒。”露西娅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起身,但没有急着离开。
“姑姑,其实我父亲在临进天国前,曾希望我能够亲自告诉您,他不愿写在纸上,因为他一直觉得很多话写在纸墨上太轻薄。”
临走前,露西娅转身望向姑姑。
“他说,他永远爱你,希望你一切安好。”
说完,她微微欠身,跟着管家缓步离开了起居室。
而身后,姑姑那曾被冰包裹的情感仿佛被击碎,一阵浓郁而沉重的悲伤环绕在姑姑的心尖。
“你果然还是爱着父亲的,姑姑。”
露西娅悄然弯了弯嘴角。
而实际上,父亲并没有让她将这句话告诉姑姑,只是在最后与死亡搏斗时的低语中,露西娅听到了这句话。
……
傍晚时分,窗外终于下起了压抑一天的雨,长廊上的壁灯被陆续点燃,橙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一丝这栋别墅骨子里的阴冷。
晚宴在小型餐厅举行,长条形的橡木餐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
露西娅听从姑姑的话摘掉了帽子和面纱,这让引导她步入餐厅的年轻女仆忍不住悄悄往她脸上偷瞄了一眼。
露西娅注意到了,不过她并不在意,毕竟她能感受出对方没有恶意,只有“好奇”与“同情”,而且自己这样一位外貌上“独特”的贵族小姐被好奇也很正常。
虽然这不太符合规矩,但这种事对她来说也不重要,因此她并不想管。
“哦!你就是露西娅表姐吗?”
她刚一进入餐厅,一阵清脆又充满活力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原本寂静的房间,那是个和露西娅年纪相仿的少女,身穿一件淡粉色的丝绸晚礼服,有着和母亲一样的棕发绿眼,但头发被精致地盘起,整身像是被特地打扮了一番。
“来这,快来这,和我坐一起吧!”她像只雀跃的小鸟般招呼露西娅在她身旁坐下。
“你的这一身很好看,艾瑞丝表妹。”
露西娅听后笑着落座在她身边。
瞬间,温暖的,浓厚的“兴奋”感将她包围。
“谢谢,我也很喜欢这件。”
艾瑞丝听到夸奖后喜笑颜开。
“表姐,我听母亲提起过你,但没想到你的脸真的受了伤……”
“艾瑞丝。”达芙妮的声音从餐桌的另一端传来,带着女主人与母亲两种身份夹杂在一起而形成的威严。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表姐还是很好看的。”
艾瑞丝被母亲吓得缩了缩,但还是不死心地悄悄贴近露西娅耳边,而露西娅也配合地默默歪了下脑袋:
“表姐,过几天在切斯特菲尔有一场德文郡公爵家族姻亲举办的仲夏舞会,他们甚至还请了一位从维也纳来的音乐家,到时候德比镇郡的大部分年轻绅士和小姐都会去。露西娅表姐,你到时候和我一起吧!你可以穿我那身还没上身过的蓝色缎面裙,或者让母亲的裁缝为你……”
哒、哒、哒
艾瑞丝充斥着生命力的声音还未完全抚平她有些疲惫的心灵,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餐厅外传来,步伐很快,也很急。
这让艾瑞丝和露西娅下意识地一起抬头望去。
“母亲。”
“母亲。”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穿着深蓝色晚宴西装的男人站在餐桌前,他有一头深棕色微微有些发卷的头发,多数都被他随意地向后拢去,只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落在额前,他的五官精致,眼睛是明亮的蓝色,但此时那双眼睛却直接跳过了露西娅和艾瑞丝二人,直直盯着达芙妮。
愤怒。
露西娅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焦躁到想要点燃这一切的愤怒在房间中蔓延。
“伊桑,你越来越不守规矩了,不知道在规定时间落座是基本的礼貌吗?尤其还是在表妹刚到的时候就做出这么任性的行为。”
达芙妮抬眼望向自己的儿子,声音依旧冷淡,就像一桶冰水落进了正在翻腾的火焰中,两者都想要彻底吞没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