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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乡与回忆       ...

  •   一天的奔波和应付各种各样的人让露西娅在躺下的瞬间就昏昏欲沉。

      而在无边又安宁的黑暗中,过往的记忆把安眠的梦乡变换成了她离开后便再也没回去过的“故乡”。

      伦敦。

      那座曾位于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心沸腾的城市,是她降生时最吝啬的摇篮。

      1860年一个冬日的夜晚,没有温柔的祝福与祈祷,初生时迎接她的只有从窗外飘进屋内的恶臭,与母亲用别针划破自己面容的刺痛。

      往后的一小段童年,她如同一只小老鼠般在那个充斥着肮脏与欲望的地方让自己乖巧到不会马上成为牺牲品,而这一切的源头,则是因为她是个妓女的女儿。

      她的母亲玛丽亚·安吉尔不爱她,无名的女孩深知这一点。那个被梅毒带走的年轻女人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不愿意给她取,更不愿意被女孩喊作“母亲”。

      她甚至在女孩诞生后刚开始感受这个世界不久时就离开了。

      但当人们提起她时,她总会是那个“最美丽的女人”。

      所以那位精于算计的老鸨并没有抛弃这个毁容的女孩。

      “那个疯女人总是想要杀了你,毕竟你和她那么像。”

      那时那个穿着华丽、面色却远比她真实年龄看起来还要苍老的女人故作同情地看着她的脸说道。

      她是西忒拉寓馆的老鸨,露西娅每每回想起她,总觉得那位老女人应该是读过点书,才能刻意营造出这种不同于其他妓院的风雅氛围感的名字。

      但这位几乎“陪伴”了她前半童年的女人,却早被她忘记姓名,因为长期称呼她女士,一旦不这么称呼就会被打,这导致自己根本记不住她的名字。

      虽说她也不想记住。

      但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对方总喜欢涂着厚厚的粉底,嘴唇却鲜红无比,像是在灰白的脸上开了一道血口,想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吞下。

      “不过我不介意你,所以你可以留在这里,就先从打扫卫生开始吧。”

      “至于你的脸,只能说不愧是那女人的种,就算这样也还能有点姿色,所以你不必完全遮挡它,但见了人要记得微笑,那样你才会显得更可爱。”

      那老女人笑着对她说,眼睛却不断扫视着女孩的全身。

      但那是谎言,她能感受出这个家伙的笑容后是令人作呕的欲望。

      但她还是留了下来,只因为外面的世界对她这种无依无靠的孩子更残忍。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母亲留给自己的不仅是一副因残缺而带上了一点异样美丽的皮囊,还有极其敏锐的直觉。

      而在这里熬过的每一天都成为了对她这项能力的打磨,以至于她渐渐只靠透过直觉便能感受到他人真实的情绪。

      但也因为这种独特的能力,她学会了“读人”,她能看出哪个男人温婉下藏着暴戾,哪个暴戾下却相当好糊弄。

      而她也学会了如何经营自己的能力,比如偷偷告诉那些要工作的女人,让她们得知今天的客户心情如何,那些经验丰富的女人总能找到适合的态度,更加谨慎又熟练地应对。

      除此之外,她还会帮她们藏一些私房钱,又或者帮她们偷偷跑腿给一些女人的“情人”送信。

      而女孩也能因此得到一些便士,不过她攒下它们是为了能离开这里。

      至于目的地,她只希望那不再是一个充斥着迷雾与恶臭的钢铁城市。

      “这种能力是恩赐吗?”

      当时的自己常常在深夜孤独时躺在狭小的阁楼里自言自语。

      “对,一定是这样的……”

      她只能这么想,因为她见过太多比自己要悲惨的生命,她没理由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哪怕这种比较让她有些愧疚于那些更不幸者。

      可时间却在推着她长大,十岁那年,店里的老鸨不再只满足于让她当一个干苦力活的童工。

      “虽然有点残次,但不少人都说你笑起来很可爱呢,果然当时没让你把脸全遮住是对的,所以,你也应该发挥你应有的价值来报答我了。”

      但第二天,那个老女人却只等来一个空荡荡的阁楼。

      而无名的女孩早已偷走她旧抽屉里的一块硬邦邦的面包与半块黑皂,靠着无数次帮妓女们偷偷跑腿的经历,顺着排水管道溜下了后院的矮墙,踩着滑湿的石子路,伴着和初生时一样的冬夜,寻着夜色跑向了另一条命运。

      而命运让她的奔波停在了吉尔福德街的清晨。

      那时她用破布蒙着半张脸,像一只黑色的流浪猫般蜷缩在一家面包店的门口,因为那里有从地窖吹风口冒出来的热气,能让她因为逃跑而丢失鞋子的脚不至于完全冻僵。

      那时她已经游荡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她甚至说不上孤独。

      因为这里有太多和她一样的人了,工业革命的浪潮将无数破产的农民和失业的工人推向死亡的边缘,街道上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她的能力与妓院锻炼出来的谨慎,能让她躲避许多包裹在糖纸下的危机,但也让她无法忽视地感受到他人无比沉重的绝望与痛苦。

      就像妓院里的那些女孩,少女和女士一样,这种熟悉又比以往更庞大的情绪如海啸般几乎要将她压垮。

      但就在这时,她遇见了自己的另一位“母亲”。

      “露西娅……我的露西娅去哪里了……”

      那时的她正因为寒冷昏昏欲睡时,一阵带着哭腔的低语从她头顶上传来。

      随即而来的,还有一种纯粹、没有任何杂质的思念与悲伤。

      这是她在过去岁月里从未接触到的,于是,好奇心让她缓缓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约三十来岁、有着棕色盘发、脸色苍白、穿着一身呢子大衣的妇人。

      抬头的瞬间,两人的视线交汇,女人有着一双蓝色的眼睛,但此时却充满了疯狂的激动感。

      “就是你!我的小露西娅!”

      几乎是在对视的瞬间,女人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脏兮兮的女孩抱在怀里。

      “主啊,谢谢您把她还给我……你的脸怎么了?”

      “不,没关系的,你一定是太不小心了,别怕,妈妈来了,妈妈带你回家。”

      她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但却抱得很紧,仿佛女孩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我……我不是……”女孩干涩地开口,甚至恐慌地试图推开对方。

      但她太虚弱了,而这份温暖又那么真实。

      就在这时,街道的另一边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和马匹的嘶鸣。

      “玛莎!玛莎你去哪里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厚呢斗篷、戴着礼帽的男子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两人面前,脸上带着深重的疲惫与忧虑。

      “西奥多,快来看!我们的露西娅回来了!”

      玛莎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却雀跃地笑着。

      “她没有被猩红热带走,没有躲在石头底下,她在这里,主把她还给我们了……”

      玛莎说着说着便再次抱着女孩抽泣起来。

      “不要再让我们分开了……”

      炽热的液体落在女孩的脸上,与环抱着自己的温暖一样,几乎要烧穿她早已冰冷的灵魂。

      女孩不再挣扎,她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却发现自己视线也早已模糊。

      但即便如此,即便泪水让她无法看清对方,她依旧能感受到男人身上有着与这个哭泣的女人一样的悲伤。

      她看着那个被称作西奥多的男人缓缓蹲下身来,脱下自己沉重的厚呢斗篷,温柔地裹在女孩只穿着单薄衣物的身体上。

      “你,愿意吗?”

      西奥多轻声问道。

      而女孩点点头,接下了这个谎言。

      至此,伦敦冬日的街头少了一个回归天国的灵魂,而一个名为“露西娅·贝内特”的女孩则降生在这一片冬夜。

      后来露西娅从父亲口中得知,那天是他带着玛莎去看病的日子,但玛莎却趁着他与医生交谈的间隙偷偷溜走。路上见过玛莎的人都在说,那个女人一直念叨着“她女儿在喊她过去”。

      之后的日子,对露西娅来说像是一场最平稳宁静的梦。

      她与贝内特夫妇来到了林肯郡的一个平静小镇。

      这里有绵延起伏的绿色丘陵、金黄色的麦田,以及一座用灰色石块砌成的老旧教堂和配套的牧师宅邸。

      西奥多为了妻子和“女儿”,对外宣称这位脸上带着疤痕的露西娅就是他们久病痊愈的女儿。

      而原先的露西娅因为长久的病痛从未踏出过家门,连去世甚至埋葬的消息都因为为了不刺激到因丧女之痛而几乎精神崩溃的玛莎而被西奥多对外隐瞒下来。并用无字碑将女儿安葬在教堂墓园最偏僻的角落没有对太多人宣告,因为自己的女儿生前也喜欢“清净”。

      这件事只有自己的好友霍普斯知道,而他对外人也只说自己的女儿在养病。

      再加上他的生活几乎都被自己的因精神困扰的妻子所填满,自己也很少和外人沟通。

      而小镇里的众人对这对搬来的夫妻也因此知之甚少。

      可西奥多本来想等玛莎稍好一点再公布死讯,可一拖就是三年。

      但正因如此,小镇里的大家对他们的女儿本就没什么印象,所以也很快就接纳了这位露西娅。

      为了报答两人,露西娅也开始学习做一个“合格的女儿”,她那天生对情感极其敏锐的能力又一次帮助了她。

      她只需要待在玛莎身旁,就能精确地感知养母此时是处于焦虑还是悲伤中。

      “妈妈,我想去晒太阳,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每当玛莎眼神开始空洞时,露西娅总能适时地走向前去,用最温柔的声音让母亲从虚无中回过神来。

      她也知道真正的女儿不是无所不知、无论何时都乖巧懂事的,所以她也会适当地和母亲小小玩闹一下,甚至撒娇,就像她曾在伦敦街头看到的那些中产小姐和父母的相处一样。

      她甚至学会了用黑色的丝绸面巾或宽檐帽遮住自己的脸,不吓到附近的孩子,只在屋内面对养父母时才摘下。

      玛莎在露西娅与丈夫的陪伴下精神稳定了不少,身为前家庭教师的她还会教露西娅一些法文与刺绣,西奥多也因为露西娅的分担而不再像以往那样疲惫。

      但在五年后,露西娅十五岁时,肺炎还是夺走了这位妇人的生命。

      但在临终时,她的手却紧紧握着露西娅的手,眼里满是安详。

      两人最终把玛莎安葬在女儿露西娅的坟墓旁。

      “你依旧可以用这个名字,我们一起分享了这么长时间的陪伴,孩子,你也早就是我们的第二个‘露西娅’了。”

      西奥多在玛莎离世后曾这么告诉她,于是,露西娅留下了这个给了她幸福的名字。

      但西奥多也没能陪伴她多久,玛莎离世后的第二年他就被诊断出“布赖特氏病”而卧病在床。这份残酷甚至让露西娅觉得那位“主”实在是残忍,明明自己的父母都如此虔诚和善良,却都要受尽折磨后才能死亡。

      所以她从不信祂。

      而在死亡降临前的无数个深夜,父亲的精神也渐渐恍惚,总会说出一些让露西娅听不懂的话:

      “主是仁慈的,祂会赦免我,但她不会……她因为我被永远留在她所厌恶的家族里了,她不会原谅我的,就像我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露西娅……我的‘女儿’,我虽已与天堂无缘,愿你在抵达天国时,能代我去和家人们团聚。”

      而那时,露西娅总是耐心地安抚他,告诉他自己能好好生活。

      但在内心,她却有着不一样的想法:

      “我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去往天国,但‘父亲’,我希望你能亲自前往那里,在我为你得到她的宽恕后,我希望你能与你的妻子,以及真正的女儿相见。”

      虽然父亲最终也没告诉“女儿”自己口中的“她”是谁。

      在离世的前一晚,养父给了她两个信封。

      也为露西娅安排了两条路。

      “我很抱歉……要在你还未成年时就离开你,但我为你留下了一笔资产,还为你准备了两条路。”

      “第一封信……你可以交给乡绅霍普斯先生,他是我感情至深的好友……他的儿子也是你的从小到大的玩伴,他们一家都是善良的人,那里有安稳的生活。而我所有的基金、股票与房产收益也全权交由霍普斯先生作为唯一信托保管人。”

      “第二封……是给我的妹妹达芙妮的,她是霍华德夫人……那里还有你祖父留给你的一笔信托财产,但那是个被过去束缚的世界,还有被留在那的‘她’……”

      “露西娅啊……我的女儿,我不希望向你隐瞒太多,我更希望你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梦境的最后,露西娅抚摸着养父苍白又憔悴的脸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哪怕要再选一遍,我的答案还是一样的,父亲。”

      “我会找出‘她’,让您得到真正的安息。”

      “尽管我并不相信真的有天堂和地狱,但我愿意为了您去相信祂的存在,相信宽恕会为您带来真正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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