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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拾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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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黛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板车从祁连山脚下的碎石滩一路颠回来,进了北境官道才平稳些。
进了镇北侯府的大门,赵伯提着一盏灯笼迎出来。他先看见萧云黛,张了张嘴刚要问安,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后面的板车上,话就卡住了。
一个满身血污的陌生男人,被两个亲卫从马上往下抬,左肩缠着乱七八糟的布条,右手用木板夹着吊在胸前。
“小姐,这是——”
“西跨院最里头那间屋子。”萧云黛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马夫,“腾出来,铺上干草,烧盆炭。叫军医过来。”
“西跨院?那屋子多少年没住过人了,又潮又冷,墙角还渗水。要不把东厢那间收拾出来——”
“我说西跨院。”
赵伯闭嘴了,转头指挥亲卫往西边去。
西跨院在侯府最西边的角落里,隔着两重院墙,夹在库房和马厩之间。
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院里长着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夏天遮不住荫,冬天挡不住风。最里头那间屋子最小,门板歪着,墙上爬满青苔。萧云黛选它,不是因为它好,而是因为它偏。
从外面看,谁也想不到堂堂镇北侯府的女藩王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男人安置在这种犄角旮旯里。
两个亲卫把人抬进去,放在干草堆上。萧云黛叫来两个粗使婆子,命她们打两盆水,一盆热的,一盆温的,再取一摞干净布、一套干净里衣。
“把他的脸和身子擦干净。”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伤口别碰,军医来之前不要乱动。”
婆子们应了。
萧云黛转身走到院子里。夜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檐角那盏旧灯笼晃了一晃。灯影摇摇晃晃地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她在院子里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耳边只有屋里头水声哗啦,间或夹着婆子低低的说话声。
“小姐,擦好了。”
萧云黛推门进去。
换下来的破衣堆在墙角,黑乎乎一团,散着一股混着血腥与泥腥的气味。干草堆上铺了一块旧布,他躺在上面,身上盖了件干净里衣,胸口以下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张脸露在外面。
灯笼的光从门缝斜进来,落在他脸上。
萧云黛站定了。
那是一张骨相极硬的脸。骨头撑着皮肉,把每一道轮廓都绷得分明,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粗粝地搁在那里。洗去泥污之后,底色是深的,深得沉稳,深得灼人,像一块被火烧透了芯子的沉香木。黑发乱糟糟地堆在额前,粗硬微卷,压着那层深色的皮肤,黑白分明得刺眼。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压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浅影。眼皮很薄,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眼珠的轮廓。
萧云黛记得这双眼睛睁开的样子。琥珀色的瞳仁,深金为底,冷中藏火。
如今这头狼闭着眼,躺在干草堆上,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
可他就是没断。
军医来了。背着药箱,蹲在干草堆前检查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他先看了左肩,把布条揭开一角,又飞快地盖回去。又捏了捏右手的指节,每捏一下,那个男人在昏迷中都会微微皱眉。
然后军医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后站起身,走到萧云黛面前。
“小姐,这人伤得太重。左肩的箭伤烂到了骨头,右手的指骨全断,肋下还有两道刀伤。小人只能尽力,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
萧云黛低头看着干草堆上的人。
“那就尽力。”
军医应了一声,打开药箱开始忙活。
萧云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西跨院。夜风灌进衣领,她拢了拢披风,快步往书房的方向走。走到书房门口,她推开门,进去将桌上摊着的账册抱了起来,转身回了主院。
身后,赵伯小跑着跟上来,嘴里还在念叨:“小姐,这人来历不明,您把他安置在府里,万一朝廷那边问起来……”
“朝廷问起来,就说是我买回来的奴隶。”萧云黛头也不回,“一个奴隶,不值得他们上心。”
赵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
萧云黛进了主院,反手把门闩插上。
闩落下去的那一声响过之后,她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她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声音。她不敢哭出声,怕门外守夜的亲卫听见。
她是萧庭远的女儿,是北境新主,外面还有八万双眼睛盯着她,看她撑不撑得住。她若是在人前露了怯,军心就散了。
可她只有十五岁。父亲死了,哥哥死了,五百精骑埋在了断魂沟。她手里那块兵符沉得像一座山。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账本都看不明白。她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咬着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肚子里。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脸上的泪擦干,抱着账册坐到书桌前。翻开账册,拿起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她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的无力。她怕。
她不知道今晚看了多久,只知道烛火燃到了底,窗外泛出了天光。
———
赵伯端着早饭推门进来的时候,萧云黛是被开门声惊醒的。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就先攥紧了手边的笔,像是随时准备抓什么东西。等她看清是赵伯,手才慢慢松开。她把笔搁回原处,顺手合上了摊开的账册。
她直起身,抹了把脸。脸上还压着账册的印子,眼角一道干了的泪痕,她没注意。
“小姐,”赵伯犹豫了一下,“西跨院那位……今早醒了。”
萧云黛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军医说,他命硬,熬过来了。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就是不能动。”
萧云黛喝了口茶,没说话。
赵伯站在门口,欲言又止。过了两息,他才压低了声音开口:“他……他有话想跟您说。”
萧云黛放下茶碗,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身回到桌前,把那块破布和衣料拿起来揣进怀里。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把眼角的泪痕蹭掉了。
“走吧。”
西跨院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枯叶。萧云黛踩着叶子走进去,推开门。屋里烧着炭盆,比外面暖和一些。
那个男人靠在墙上,后背垫着一件叠起来的旧棉衣。他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些,至少有了点活人的气。左肩换了新布条,右手还夹着木板。他听见门响,抬起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屋里亮了一瞬。
萧云黛在干草堆对面的草垛上坐下来,没说话。
他看了萧云黛一会儿,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石头,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叫萧云黛。镇北侯的女儿。”
萧云黛没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左肩那截新换的布条上。她昨晚没怎么想这个人,可此刻坐在他对面,她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个人虽然躺在干草堆上,浑身是伤,狼狈得像一条从泥里扒出来的野狗,可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是平的。不是仰视,不是乞求,就是平视。跟看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分量的人一样。
“那天那个穿黑铁甲的老将,是你父亲。”他说。
萧云黛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你怎么知道?”
“在沟里,我看到了他的甲。”他说,“甲上刻着萧家的徽记。我认得。”
萧云黛沉默了片刻。
“那你知不知道,杀他的人是打着谁的旗号?”
男人看着她的眼睛。
“苍狼部。”
“苍狼部三年前就被灭了。”萧云黛说,“哪来的苍狼部?”
男人没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木板夹住的右手,看了两秒,再抬起头。他的目光很稳,像一潭深水底下压着一块石头。
“追杀我的人,和杀你父亲的人是同一拨。”他说,“你想知道他们是谁,我也想知道。”
萧云黛攥着膝盖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盯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那场仗,那场把她父兄埋进断魂沟的仗,背后站着的不是苍狼部残部。是另有其人。是同一拨追杀了他三年的人。这意味着她父兄的死不是一场意外,是有人布了很久的局。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又快又乱,最后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看着他。
“你叫什么?”她问。
男人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动了动。
“阿野。”
萧云黛站起来。阿野。他没报姓氏,也没报部族。这个名字听上去像是随手捡的,不像真的。但她没有追问。她今天来这里,只是想看看这个男人还能不能开口说话。他开了口,而且每句话都砸在了点子上。够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萧云黛。”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昨晚没睡。”
萧云黛愣了一下。
“你的眼睛。”他说,“全是血丝。”
萧云黛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风凉,吹得老槐树上的枯叶哗啦啦往下掉。赵伯站在院门口等她,见她出来,凑上来问:“小姐,那人怎么样?”
“看着。”
“看着?”
“对。”萧云黛裹紧披风,往书房的方向走,“他暂时有用。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赵伯应了一声。
萧云黛回到书房,重新坐下来。账册还在桌上。她翻开一页,继续往下看。这一次,看得比昨晚顺了些。至少那些数字,没有昨天那么面目可憎了。
———
下午的时候,陈铁来了。
“小姐,昨天派去清沟的五个亲卫回来了。”
萧云黛抬起头。
“三个活着,两个死了。”陈铁的声音压得很低,“活着的三个说,他们清到沟底的时候被人伏击了。对方穿黑衣,蒙面,用的是弩。三个人拼了命才跑出来,另外两个被射死在了沟里。”
萧云黛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她派出去的五个人。她下的令。两个人死了。死在了她父兄死过的那条沟里。她把笔搁在桌上,没说话。心里那块石头往下沉了一截。她昨天带人去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撤了。可等她的亲卫落单的时候,他们又回来了。他们不是撤了,是藏起来了。藏在那条沟附近,等着她的人送上门。
“对方几个人?”她问。
“不清楚。但活着的亲卫说,那些人的手法不像山匪。训练有素,进退有度,打完就走,不留痕迹。”
萧云黛沉默了一会儿。
“断魂沟一带设哨。”她说,“每十里一个暗哨,昼夜轮换。有人靠近,立刻回报。”
“是。”
“还有。”萧云黛顿了一下,“西跨院那个男人,加派守卫。没有我的令牌,谁也不准进出。”
“那……沟里那两具尸体呢?”陈铁问。
萧云黛攥紧了手里的笔。那两具尸体还在沟里。她的人,她的令。她不能让他们留在那里喂秃鹫。可她也不能再派人去送死。至少在搞清楚对方有多少人、藏在哪之前,不能再派人。
“先放着。”她说,“等哨位布好,我带人去。”
陈铁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云黛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风把一片叶子吹到窗台上,叶子晃了两下,又落了下去。
她想起那个男人今天说的那句话。
“你的眼睛。全是血丝。”
一个躺在干草堆上、浑身是伤、连翻身都翻不了的人,居然还有闲心看她的眼睛。萧云黛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不是厌烦,也不是感动,就是有点奇怪。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不带审视,不带算计,只是看了一眼。
她收回目光,没有立刻翻开账册。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她才重新坐直,翻开账册。
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去,书房里的烛火亮起来。萧云黛一页一页地往下看,看得比昨天快了。有一处账目她看不懂,在桌角划了一道印子。又有一处,她记不住将领的名字,在纸上写了三遍。
这一晚,她又看到了后半夜。
她没有像昨晚一样趴下睡着。她合上账册,吹熄了烛火,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天快亮的时候,她又睁开眼,把最后几页翻完了。
合上账册的时候,她看见那道昨天划的指甲印还在。她伸出手,用拇指在那道印子上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天刚蒙蒙亮,一只灰雀落在最细的那根枝上,抖了抖翅膀。
她盯着那只鸟看了两息,然后拉上了窗,转身坐回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