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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点将台 萧云黛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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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黛是被冻醒的。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里灌进来,把她搁在桌角那盏冷茶吹出了一层薄冰。她抬起头,脖子僵得像一根枯枝,动一下就疼。
她愣了两息,才想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在书房里翻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抄,抄到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下了。
她直起身,顺手把窗推严实了。院子里天刚蒙蒙亮,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霜,扫院子的仆役还没起。
她合上账册,回了主院。换了身衣裳,把那把匕首塞进靴筒里,对着铜盆里的水影看了一眼自己。
眼白里全是血丝,脸色蜡黄。她没在意,转身出了门。
陈铁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旧战袍,脖子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白。看见萧云黛进来,他站起来,拱手行了个军礼。
“小姐,去大营?”
萧云黛点了一下头。她注意到陈铁说的是“小姐”,不是“王爷”。她没纠正。
她父亲活着的时候,陈铁叫他“老王爷”,叫了十年。现在轮到她了,他叫“小姐”。这个称呼里有多少是习惯,有多少是不认,她分不清,也没问。
从侯府到北线大营,快马要半个时辰。萧云黛一路没说话。风吹在脸上,割得生疼。她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昨夜抄在纸上的那些名字——一个都没记住。
到了大营门口,她翻身下马。
哨兵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啪地立正,行了个军礼。她走过营门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哨兵转头看了陈铁一眼。陈铁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哨兵才把手放下来。
萧云黛没回头。但她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进了中军帐,她站在布防图前看了很久。图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那些她认不全的注记,像一张网罩在她脸上。她收回目光,转头对陈铁说:“把校尉以上的名单给我。”
陈铁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陈铁没再问,转身出去了。半炷香后,他拿着一卷竹简回来,摊在案上。萧云黛低头去看。竹简很长,从头到尾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籍贯、军职、入伍年份,写在名字后面。她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得眼花。
“你讲。”她说,“从第一个开始。”
陈铁站在她旁边,从第一个名字讲起。他讲得不快,可萧云黛还是听得云里雾里。讲到第三个的时候,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亲卫掀帘进来,看都没看萧云黛一眼,直接冲陈铁抱拳:“陈副将,北线李校尉来了,说粮草的事,急报。”
陈铁皱了皱眉:“让他等着。”
“他说等不了,说今天必须见您。”
陈铁看了萧云黛一眼。萧云黛也看着他。帐子里安静了两息。
“让他进来。”萧云黛说。
陈铁顿了一下,对亲卫点了点头。一个满脸风霜的校尉掀帘进来,看见萧云黛,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行礼。但他开口的时候,是对着陈铁说的。
“陈副将,北线断粮三天了。前日送去的粮草,半路被扣了。说是上头有人下令,要查一查来路。”
陈铁脸色沉了下来:“谁下的令?”
“费家的人。”校尉压低声音,“说是您叔父的意思。”
陈铁没说话。他看向萧云黛。萧云黛坐在案后,手指攥着竹简,指甲掐进了竹片缝里。她听见了“费家”两个字。
她叔父。
“粮车现在在哪?”她开口。
校尉又看了陈铁一眼,才答话:“回小姐,扣在东郊仓了。”
萧云黛站起来。她个子不高,站在陈铁和那个校尉面前,像一截没长开的竹竿。可她说的话很稳:“你回去告诉北线的人,粮三天之内到。谁扣的,谁给我送回去。”
校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看了陈铁一眼。
“看他做什么?”萧云黛说,“我说话,还是他说话?”
校尉打了个哆嗦,连忙低头:“是,小姐。”他退了出去。
帐子里又安静了。陈铁看着萧云黛,看了好一会儿。他没说话,但萧云黛能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下午,她让陈铁把所有校尉以上的人叫到校场上,从她面前一个一个走过去。几十个人,排成一列。她站在校场边上,一个一个看他们的脸。
第一个人走过来,行了个礼,脚步没停。第二个人走过来,行了礼,脚步顿了一下,看了陈铁一眼。第三个人走过来,行礼,走过去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年纪稍长的校尉走到她面前,没有行礼。他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小姐,老王爷的丧事办完了?”
萧云黛的手顿了一下。
“办完了。”她说。
那个校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萧云黛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炭在竹片上停了两息。她记不住他的名字,但她把他的脸记住了。
———
天擦黑的时候,点将结束了。萧云黛没有回城。她让陈铁在营里给她腾了一间帐子,今晚住在大营。
帐子很简陋,一张矮榻,一床旧被,案上搁着一盏油灯。她坐在榻边,把那片画了记号的竹简摊在膝盖上,借着油灯的光一个一个看。她看了一遍,没记住。又看了一遍,还是没记住。
帐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很沉。远处校场上还有人在操练,隐约能听见陈铁喊口令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稳,很沉,像他本来就该站在那里喊。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校尉问的话。老王爷的丧事办完了?他问的是“办完了”,不是“办得好不好”。
这句话底下压着另一层意思。
她攥紧了竹简。竹片上那些她画了一整天的记号,三角、圆圈、方形,歪歪扭扭,有些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她把竹简收进怀里,吹熄了油灯。帐子里一片黑。她没有躺下,而是摸着黑把那把匕首抽出来,攥在手里。刀鞘凉丝丝的。她攥了一会儿,把匕首塞回靴筒。
远处巡夜的梆子声又响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床旧被里。被子上有一股潮味,还有一点淡淡的马粪味。是营里的味道。是她父亲待了三十年的地方。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个校尉的脸,是陈铁看她的眼神,是那个亲卫先看陈铁再看她的模样。
她今天没有力气去想别的。她只想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