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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沟中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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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黛带人回到断魂沟时,天刚破晓。
一夜未眠。昨夜自沟中归来,她合衣卧于榻上,辗转反侧,眼前翻来覆去只是那道抓痕。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这沟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点了两百亲卫,携陈铁同往。
“小姐,这地方有什么好清的。”陈铁勒马于沟口,面色不豫,“死人埋了便埋了,非要把骨头刨出来,晦气。”
萧云黛头也不回,一夹马腹便进了沟。
“我爹死了,他手底下这五百个兵,骨头还撂在这沟里。他不收,我替他收。”
陈铁再不敢多言。
———
沟中气味比昨日更重。秋阳虽不毒,可闷在谷底那股腐烂之气混着泥腥与血锈,熏得人头昏。
萧云黛翻身下马,令亲卫散开收敛骸骨,自己又往沟壑深处走。
她走到昨日那片泥洼旁,蹲下来,盯着那道抓痕看了很久。她看不出门道,只觉得那痕迹比沟里那些尸骨新。她把陈铁叫过来:“你看这道痕。”
陈铁蹲下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是人爬的。指头生生抠进泥里,拖出来的。”
“新还是旧?”
陈铁伸手在痕边按了按,捻了捻土:“新。旧土硬,这土还松着。顶多两天。”
萧云黛心里一沉。她站起来,绕过那块巨石。石缝还在,缝里的泥土湿漉,混着暗褐色的血迹。石缝深处塞着一块被咬得稀烂的破布。她伸手把布扯出来,扔给陈铁。
陈铁接过去,凑在眼前看了片刻,脸色又变了:“这布不是咱们北境的料子。织法粗,经线密,像是北狄那边的。”
萧云黛攥着那块布,盯着石缝看了许久。她看不出更多东西了。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人在这里待过,而且人刚走不久。
“昨日我让你派人来清沟,派了吗?”她问。
陈铁愣了一下:“派了。昨日下午就遣了五人过来。”
“人呢?”
陈铁四下一望。沟里只有今日带来的两百亲卫,昨日那五个,一个也不见。
“大约……回去了?”陈铁语气虚浮。
萧云黛不答。她顺着那道抓痕往外看,痕迹从石缝延至泥洼,自泥洼延至沟底,在一道浅坑旁断了。浅坑里有血,有压痕,还有几根被扯断的枯草。旁边有一串马蹄印。
“陈铁。”
陈铁过来蹲在蹄印旁看了半天,抬起头:“往西去了。西边是祁连山。”
萧云黛翻身上马。“追。”
“追?”陈铁急了,“小姐,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您亲自带人入祁连山?万一山中有埋伏——”
“他见过杀我父兄的人。”萧云黛打断他,“他是我手里唯一的线索。他活着,我才能知道那场仗到底是打谁。”
陈铁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萧云黛一夹马腹,踏雪冲出断魂沟,往西而去。身后两百亲卫紧随其后,马蹄扬起漫天黄沙。
———
追了整整一个上午。
蹄印一路往西,穿过几片胡杨林,翻过两道矮坡,最后消失在一片灰白的碎石滩上。碎石滩地硬,蹄印踏不出来。陈铁带人散开去寻,寻了半个时辰,一个亲卫在碎石滩边缘的山坳里发现了新痕。
萧云黛策马过去。山坳中有一间废弃的猎户石屋,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爬满枯藤。
石屋门前一堆新鲜马粪,旁边一堆烧过的篝火,灰烬尚有余温。石屋内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有血。干草堆上还有一块撕下来的黑色衣料,料子与石缝里那块破布一模一样。
萧云黛把衣料攥在手里,走出石屋。
“小姐。”一个亲卫从石屋后绕出来,神色有异,“后面有人。”
萧云黛绕到屋后。石屋后头有一片平坦草地,草被压平了,像是有人在此处躺过。她往前行了两步,靴底踩上压平的干草,低头一看,才看见草地中央蜷着一个人。
那人仰面朝天躺着,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褐,左肩缠着草草包扎的布条,布条下的血已经洇透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歪折着,指节上青紫的淤痕触目惊心。脸上泥污与干涸的血痂糊了满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皲裂的嘴唇。
可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着。琥珀色的瞳仁。不是褐色,不是棕色,是真正的琥珀。深金为底,浮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暖光。可那层暖光之下压着的东西,比北境腊月里最冷的刀子风还要硬。眼白上血丝纵横,上眼睑一道旧疤自眉骨斜切而下。他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直直望着站在他面前的萧云黛。
一旁亲卫的手已按上了刀柄。
陈铁凑到萧云黛耳边,压低了声音:“小姐,这人的面相和身上这料子,十有八九是苍狼部的余孽。”
萧云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个男人。他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萧云黛先开了口。
“你是苍狼部的人。”
那人没有答。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把不知该不该信的刀。
“昨日在断魂沟,你藏在石缝里。我从沟口进来时你便在那里,对不对?”
那人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在笑。可他嘴唇皲裂,说不出整句,只挤出两个嘶哑的音节。“……你、知道。”
“追杀你的人,与杀我父兄的人是同一拨。”萧云黛蹲下身,与他平视,“我没说错吧?”
那人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点极微的光,像是意外,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你……是谁?”
萧云黛没有答他。她的目光往下,落在他歪折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指节错位,皮肉青紫,像是被人用石头一截一截砸断的。
她看了两息,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抬上马。”她转身往外走,语气冷硬,“活着带回去。”
“小姐——”亲卫迟疑,“此人来历不明,万一——”
“我说,抬上马。”
她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石屋门口。那人被两个亲卫架了起来。经过萧云黛马前时,他忽然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日头底下亮了一瞬。萧云黛移开了目光。
她攥紧缰绳,双腿一夹,踏雪冲出山坳。身后两百亲卫押着那个满身是伤的男人,一路往东,回北境去了。
马背起伏,黄沙扑面。她伏在马上,骑得极快。这般疾驰本不该分心,可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始终只有一双眼睛。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