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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白幡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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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在书房里压了七天。
第七天清晨,赵伯推开了书房的门。桌上摆着那块黑铁兵符,兵符下面压着一封信。他拿起信,看了一眼,两条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萧云黛是被哭声吵醒的。
她披着外衣冲出房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赵伯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手里捧着一封信,嘴唇抖得说不出话。萧云黛看着他,又看看周围那些低着头的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走过去,从赵伯手里拿过那封信。信上的字她认得,是父亲的笔迹,只有一行——
“云黛,如果爹回不来,北境交给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伯。
“我爹呢?”
赵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身后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跪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大小姐……老王爷和世子……在北线断魂沟……中了埋伏……五百精骑……全没了……”
萧云黛听见自己的耳朵在嗡鸣。
“什么埋伏?”她的声音很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苍狼部残部。”士兵的声音在发抖,“老王爷带着五十骑断后,让世子突围。世子没撑住……老王爷……老王爷到现在没有找到尸体。”
萧云黛沉默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秋风吹过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角翻飞。
周围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那行字很短,短到只有一行。可她知道,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他把兵符留在了桌上,把北境留给了她。
十五岁。她今年十五岁。
“尸体呢。”她开口。
士兵愣了一下:“什、什么?”
“我哥的尸体呢!”她咆哮着,试图想把亲故的悲哀和愤怒转移。
“运回来了……在城门口……”
萧云黛转身往外走。赵伯慌了,爬起来追上去:“大小姐!您还没穿鞋!您先穿衣裳——”
萧云黛没有理他。她赤着脚,穿着里衣,一路跑出了侯府大门,跑到了城门口。眼泪在风里往后飞,她没有擦。
守城的士兵看见她,全都跪了下来。
城门外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一具尸体。
萧云黛走到板车前,站了很久。风把白布的一角吹起来,露出一张被刀砍得血肉模糊的脸。她认出了那件黑铁甲。甲上的每一道划痕她都认得,那是她十岁那年拿着小刀在上面刻的。
她伸出手,慢慢掀开了白布。
哥哥萧云峥躺在那里。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一丝她熟悉的、无奈的笑,像是临死前还在想什么好笑的事。他的右手攥着一把断了一半的枪,左手空着,五根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等什么人递给他一件东西。
萧云黛蹲下来,伸手擦了擦哥哥脸上的血。
“哥。”她说。
没有人回答。
她的手停在哥哥的脸上,指腹擦过他嘴角那丝笑意。她的手在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哥哥的甲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擦着他脸上的血。
她擦了很久,直到他的脸露出本来的样子。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把眼泪抹掉,对身后的赵伯说:“把我哥抬进正堂。”
她转过身,往侯府走。
———
父亲的尸体在第二天被找到了。在距离北线三十里的一条山谷里。
他身边躺着四十多具敌军的尸体,自己的胸口插着三支箭。他的手还攥着刀,刀砍断了半截,另一半嵌在一个敌军将领的脖子里。他身上的伤不计其数,但他是面朝北方倒下的。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断刀,眼睛睁着,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萧云黛让人把父亲的尸体抬回来,放在哥哥旁边。
她跪在两个人中间,从白天跪到黑夜,从黑夜跪到天亮。
———
第三天清晨,朝廷特使到了。
特使姓崔,四十多岁,白白净净,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身后跟着二十名禁军,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北境藩王萧庭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着即撤除藩位,家产充公,眷属押解回京候审。”崔致远展开圣旨,笑眯眯地看着跪在灵前的萧云黛,“萧姑娘,接旨吧。”
萧云黛慢慢站起来。她穿着白衣,头上戴着孝,脸上没有表情。
“我爹通敌?”她的声音很轻,“他通的是哪个敌?”
“这个嘛,”崔致远笑了笑,“朝廷自有定论。萧姑娘只需接旨便是。”
萧云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跑进灵堂,从父亲手里拔出了那把断刀。刀很重,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她提着那把断刀,一步一步走到崔致远面前。二十名禁军齐齐拔刀,寒光闪成一片。她身后的将领们也拔了刀,两拨人对峙在灵堂前,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我爹,”萧云黛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冷,“打了三十年仗,守了北境三十年。他身上有十七道刀疤,每一道都是替大邺朝挡下来的。你跟我说他通敌?”
她举起断刀,刀尖指着崔致远的喉咙。
“我哥,今年二十二岁。他五岁习武,十五岁上战场。你跟我说他叛国?”
崔致远脸上的笑僵住了。
“萧云黛!”他厉声喝道,“你敢抗旨?”
萧云黛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冷得像北境冬天最冷的那阵风。
“崔大人,”她说,“北境八万兵,现在听我的。您要是觉得这道圣旨比八万把刀更硬,您就往前一步试试。”
崔致远盯着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僵持了很久。
最后,是叔父费尔南多从侧门走了进来。他站在崔致远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崔致远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收起圣旨,冷冷地看了萧云黛一眼。
“萧姑娘,朝廷的旨意,不是你能抗一辈子的。”
他带着禁军退出了侯府。萧云黛站在灵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她手里的断刀还在往下滴血,那是刚才对峙的时候,她手心攥得太紧,刀柄上的锈迹磨破了掌心。
她转过身,看着父亲的灵位,看着哥哥的尸体。
“陈铁。”
副将陈铁从人群中走出来,单膝跪地。
“传令下去,”萧云黛的声音传遍整个正堂,“从今日起,北境八万兵,听我号令。不服者——”
她顿了一下。
“斩。”
没有人反对。
———
北境的夏天和秋天之间只隔着一场风,七月还热得人喘不上气,十月一到秋就彻底压下来,日头短了,天高了,萧云黛在这三个月里一天比一天瘦。
她坐在父亲的书房里。
桌上摊着兵符和账册。账册上的字她有一半看不懂,将领的名字她有一半不认识。她把账册合上,闭上眼,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的手在抖。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别人靠不住,誓言更靠不住,只有自己和手里的刀靠的住。你是北境唯一的继承人,你得自己站得住。”
她想起哥哥把那把匕首扔给她的时候,嘴角那丝无奈的笑。
她想起出征那天早上,父亲回头喊的那声祝福。
可她笑不出来了。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摊开的账册上,把墨迹洇开。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没有人看见她的脸。她哭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到了底,久到窗外透出了天光。
她哭完了,抬起头,抹了把脸,把账册合上。她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晨光照在她脸上,眼圈是红的,但眼睛是干的。
赵伯端着早饭站在门口,看见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伯。”萧云黛开口。
“小姐。”
“今天天气怎么样?”
赵伯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好。”他说,“好得很。”
萧云黛沉默了一会儿。
她昨晚在书房里哭了一整夜。她现在浑身发酸,脑子发沉,可她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个月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父亲说:“云黛,如果有一天,爹和你哥不在了,你一个人能不能守住北境?”
她说能。
她说了能,就得做到。
“去牵踏雪。”她说。
赵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
她换了身骑装,把那把匕首塞进靴筒里,出了侯府的门。踏雪被牵过来的时候,看见她,耳朵动了动,loo打了个响鼻。
萧云黛伸手摸了摸它的脸,翻身上马,双腿一夹,踏雪冲出了城门。
秋风吹在她脸上,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她已经三个月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她骑着踏雪跑过军屯的麦田、跑过集市、跑过那片她曾经钻过无数遍的胡杨林。马蹄踏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跑得很快,快得耳边只剩下风声。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马蹄慢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跑偏了方向,眼前是一条狭长的洼地,两侧是枯黄的荆棘丛,中间是一条窄窄的官道。
风从沟底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血腥味。
萧云黛攥紧了缰绳。她知道这里是哪里。
断魂沟。
她父兄死的那条沟。三个月前,五百精骑在这里了埋伏。
她应该掉头走。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想看看这条沟长什么样。她想知道父亲和哥哥死的地方,到底什么样。
她夹了夹马腹,策马走了进去。
两侧的土坡挡了风,沟里比外面安静得多。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越往深处走,那股味道越重。萧云黛皱起了眉。
她看见了那些尸体。几个月过去,已经烂得只剩骨头和破布,可那些号衣她认得。北境军的号衣。他们可能跟着她父亲打过仗,可能在她小时候抱过她。
她翻身下马,往沟壑最深处走去。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目光扫过一具又一具尸体。她没有找到任何活口,也没有找到任何她认识的脸。
走到沟壑最深处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里有一片泥洼。泥洼里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褐色的硬壳。泥洼旁边的碎石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往前爬了很长一段路。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道痕迹。
痕迹很新。不是三个月前的。
萧云黛的手指在碎石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沟壑的每一寸角落。那里没有人。可她总觉得,这沟里除了死人,还有什么东西是活的。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风从她背后灌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回走。
“回城。”她说。
身后的护卫愣了一瞬:“小姐,不找了?”
“今天不找了。”萧云黛翻身上马,攥紧缰绳,“明天带人来清沟。把所有尸骨都收回去,查清楚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沟,然后策马离开了。
风从断魂沟里灌出来,吹过那些尸骨,吹过那片干涸的泥洼,吹过碎石上那道深深的抓痕。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沟壑最深处的一块巨石后面,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透过石缝,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那眼睛的主人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左肩插着断箭,右手的手指歪折着,可他睁着眼。他从头到尾都在那里,从她走进沟里那一刻起就在看着她。
他看着她蹲下来,看着她碰那道抓痕,看着她转身离开。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在她的马蹄声彻底消失之后,他才慢慢松开了一直咬在嘴里的那块破布,然后闭上眼睛,整个人脱了力,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只知道,她看到了那片泥洼,却没有找到他。
而这,是他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