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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病人姓何, ...

  •   病人姓何,五十八岁。

      沈知蘅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骂人。

      准确来说,不是在骂某一个人。

      他在骂所有能骂的东西。

      骂医院。

      骂等得久。

      骂老婆磨蹭。

      骂急诊医生“什么都查不出来”。

      连走廊冷气太冷也被他骂了两句。

      “我昨天就来过!你们给我打了针,让我回去,今天还是疼!你们到底会不会看病?”

      他老婆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

      “大半夜又疼起来,我说来医院,他非说昨天都看过了,后来疼得直不起腰才肯过来。”

      赵启明走过去。

      “昨天怎么疼?”

      “就这里。”

      何先生按着上腹。

      “后面也疼。”

      “昨天做了什么检查?”

      “你们医院做的你问我?”

      赵启明倒没生气。

      让人调昨天记录。

      沈知蘅站在后面。

      病人喝过酒。

      有高血压。

      昨天来时生命体征基本稳定,初步检查没有特别明显的危险信号,经过处理以后症状缓解,交代了后续观察和必要时复诊。

      现在又来了。

      腹痛。

      烦躁。

      出汗。

      沈知蘅看着他,第一反应其实是:

      急性胰腺炎?

      酒。

      上腹痛。

      向后放射。

      非常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脑子里的知识就自动开始往那条路上靠。

      她甚至已经在想应该关注哪些检查。

      赵启明恰好被另一边叫走。

      临走前对她说:“你先问病史,把昨天记录调出来,我马上回来。”

      沈知蘅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夜班里被明确交代:

      你先看。

      那种感觉和白天跟诊完全不一样。

      病人真的在等她。

      “叔叔,您今天疼和昨天一样吗?”

      “差不多。”

      “具体哪里最疼?”

      何先生不耐烦地拍了拍上腹。

      “就这儿!我不是说了吗?”

      “有没有胸口疼?”

      “没有。”

      “呼吸困难吗?”

      “没有。”

      “恶心呕吐?”

      “恶心,没吐。”

      “今天喝酒了吗?”

      “没有。”

      “平时血压高?”

      “高。”

      “吃药规律吗?”

      “吃。”

      “什么药?”

      “我哪记得。”

      他的耐心肉眼可见地减少。

      沈知蘅也没有多想。

      急诊里脾气差的病人很多。

      尤其是疼痛的时候。

      她一边问,一边看前一次记录。

      病人的第一次血压还可以。

      心率偏快。

      没有发热。

      她脑子里那条“胰腺炎”的线变得更明显。

      但赵启明刚教过她,不要被主诉和第一印象带走。

      她强迫自己再往外想。

      消化道问题。

      胆道。

      心脏。

      血管。

      她想到这里,停了一下。

      “您疼是突然一下开始,还是慢慢越来越疼?”

      何先生皱眉。

      “昨天突然疼,后来好一点,今天晚上又疼。”

      “最疼的时候十分满分有几分?”

      “你们医生怎么都问这个?”

      “需要判断疼痛程度。”

      “八分。”

      “以前有没有类似?”

      “没有。”

      沈知蘅点头。

      她应该再做些什么。

      应该叫赵启明。

      这个念头其实已经出现了。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也出现:

      他刚刚让我先问。

      如果每问完一个腹痛就立刻把老师叫回来,那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她再看一眼监护。

      暂时没有明显变化。

      何先生还在骂。

      有力气骂人。

      意识清楚。

      于是她决定再等等。

      等赵启明处理完那边。

      先把资料整理好。

      至少等自己能完整汇报。

      这个决定并不疯狂。

      甚至听起来很合理。

      后来沈知蘅反复想过很多次,真正危险的判断通常不是那种“一看就错”的判断。

      一看就错的东西反而容易被阻止。

      真正可怕的是:

      你能给它找出很多理由。

      林夏是在两分钟以后过来的。

      “赵老师呢?”

      “旁边。”

      她看病人。

      何先生靠在床头。

      刚才还在骂老婆。

      现在忽然不说话了。

      林夏停了半步。

      “何先生?”

      病人没应。

      “何先生?”

      “听见了。”

      声音比刚才低。

      沈知蘅抬头。

      林夏问:“现在还疼?”

      “疼。”

      “怎么不骂了?”

      何先生老婆居然有点尴尬。

      “他平时脾气就这样。”

      林夏没有笑。

      她走近。

      摸了一下病人的手。

      “知蘅。”

      沈知蘅看她。

      “你再测一下。”

      “刚测过没多久。”

      “再测。”

      沈知蘅心里轻轻一紧。

      她照做。

      数值出来的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比刚才明显低。

      她第一反应是:

      机器?

      重新测。

      还是低。

      病人的脸色似乎也变了。

      刚才沈知蘅只觉得他出汗。

      现在再看,那种苍白突然变得非常明显。

      像一张纸上原本藏着的水印,换一个角度以后一下子浮出来。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林姐。”

      “嗯。”

      “血压掉了。”

      林夏没有任何惊讶。

      “叫人。”

      沈知蘅拿起电话。

      手已经摸到按键。

      却停住了。

      一秒。

      也许只有一秒。

      她突然想:

      先确认。

      可能是什么?

      要不要先重新查体?

      要不要先——

      林夏看她。

      “知蘅。”

      声音变重。

      “叫赵老师。”

      这句话像一下把她从水里拽出来。

      她立刻拨出去。

      “赵老师,三区何先生血压下降,现在——”

      赵启明已经在往这里走。

      后面的事情开始变得很快。

      快得沈知蘅后来只能记住碎片。

      赵启明重新评估。

      孟素秋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

      检查加快。

      外科会诊。

      影像准备。

      静脉通路。

      监护。

      家属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变成惊慌。

      “医生,他怎么了?”

      “昨天不是说没事吗?”

      “为什么现在血压这么低?”

      没人有时间给她一个完整答案。

      沈知蘅站在里面。

      她第一次觉得抢救室的灯太亮。

      亮得所有错误都没有地方藏。

      裴景珩又被叫来。

      他进来的时候,沈知蘅已经没有第一次见他时那种“这个人为什么总问具体数字”的烦躁。

      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这次她甚至能说出变化:

      “最开始一百零几,后来九十多,现在又往下。”

      裴景珩看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开始掉?”

      沈知蘅回答。

      声音听起来很稳。

      至少她自己听起来很稳。

      没人知道她心里已经开始反复播放一个问题:

      如果林夏没有过来呢?

      如果林夏当时没有说:

      再测一次。

      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

      所有声音都在外面。

      针在里面。

      最终影像结果回来。

      不是她一开始想的胰腺炎。

      是一个更危险的问题。

      血管相关急症。

      需要马上进一步处理。

      患者很快被转走。

      一大群人跟着离开。

      他老婆站在原地发愣。

      脸上的表情像是忽然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过了好几秒,她抓住沈知蘅。

      “医生。”

      沈知蘅停住。

      “他会不会有事?”

      这一次,她没有说“目前需要结合检查综合判断”。

      也没有说很多。

      她只是看着女人。

      “现在情况比较重,医生已经在处理,后面还要尽快进一步治疗。”

      “昨天怎么没查出来?”

      沈知蘅说不出话。

      昨天不是她看的。

      她甚至可以非常轻松地说:

      “昨天的情况和今天不一样。”

      这也是事实。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脑子里想的是:

      今天差点也没发现。

      赵启明从后面过来。

      “家属先跟我来。”

      他把人带走。

      沈知蘅站在原地。

      手还是凉的。

      林夏把抢救床边的东西收拾好。

      看见她没动。

      “发什么呆?”

      “我刚才……”

      “嗯?”

      “我刚才没有马上叫人。”

      林夏停了一下。

      沈知蘅声音很低。

      “你提醒我,我才叫。”

      林夏看着她。

      她没有说“没事”。

      也没有说“新人都这样”。

      只是说:“那你下次记得。”

      沈知蘅点头。

      “嗯。”

      “现在别站这儿。”

      “为什么?”

      “挡路。”

      沈知蘅:“……”

      林夏已经推车走了。

      走两步又回头。

      “还有。”

      “嗯?”

      “别摆那个脸。”

      “什么脸?”

      “像病人已经被你害死了。”

      沈知蘅僵住。

      林夏说:“人还活着。”

      “先干活。”

      说完走了。

      沈知蘅站了几秒。

      她很清楚林夏不是安慰她。

      甚至算不上温柔。

      可那句“人还活着”确实把她从某个一直往下掉的地方托了一下。

      只有一下。

      足够她继续动。

      凌晨三点十七。

      陈嘉树终于找到她。

      “你还好吗?”

      沈知蘅正在电脑前补记录。

      “好。”

      “你脸色不像好。”

      “灯的问题。”

      “急诊灯还能定向照你?”

      她没说话。

      陈嘉树在旁边坐下。

      难得安静了几秒。

      “刚才那个病人……”

      “嗯。”

      “你别想太多。”

      “我没想。”

      陈嘉树看她屏幕。

      她在同一行上停了快一分钟。

      一个字没打。

      “你现在就差把‘我在想’写脑门上了。”

      沈知蘅把光标移到下一行。

      “我在想记录怎么写。”

      陈嘉树没拆穿。

      他看着她。

      “要不要吃东西?”

      “不饿。”

      “你巧克力呢?”

      她终于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还有?”

      “你买了两块,罗姐拿了一块。”

      沈知蘅:“你记这个倒很清楚。”

      “我对食物敏感。”

      “柜子。”

      陈嘉树起身。

      “我给你拿。”

      “不用。”

      她也站起来。

      陈嘉树:“你不是说不饿?”

      “我没说不吃。”

      “……”

      沈知蘅走到柜子边,从包里拿出剩下那块巧克力。

      拆包装。

      咬了一口。

      很甜。

      甜味在凌晨三点的医院里甚至有一点突兀。

      陈嘉树靠在桌边看她。

      “缓解了吗?”

      “什么?”

      “情绪。”

      沈知蘅嚼完。

      “巧克力没有这个适应证。”

      “那你吃什么?”

      “好吃。”

      陈嘉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终于发现你像二十三岁的人了。”

      沈知蘅:“我哪里不像?”

      “其他时候像三十二。”

      “谢谢。”

      “这不是夸你。”

      “我知道。”

      她又咬一口。

      “所以不用谢?”

      “礼貌。”

      陈嘉树忽然觉得很好笑。

      面前这个姑娘明明刚刚还整个人绷得像一根线,现在嘴里塞了一口过甜的巧克力以后,那层冷静终于裂开一点。

      不是哭。

      不是倾诉。

      只是很认真地嚼东西。

      像一只绝不肯承认自己受惊、但必须找点糖吃的小动物。

      陈嘉树没把这个比喻说出来。

      他有一种非常明确的求生本能。

      说出来会死。

      凌晨四点。

      急诊终于短暂地慢下来。

      周沅今晚不值夜班。

      罗静去别的区域。

      陈嘉树趴桌上睡了。

      赵启明不知道在哪张椅子上闭眼。

      林夏还在护士站。

      沈知蘅坐在电脑前,打开手机。

      临床账本。

      她打:

      16. 腹痛不能被饮酒史和第一印象带着走。

      停。

      删掉。

      太具体。

      再打:

      16. 当一个病人突然不像刚才那样,要重新看。

      然后:

      17. 生命体征正常过,不等于现在正常。

      最后一条。

      她停了很久。

      18. 发现情况变化,先叫上级。

      她看着这句话。

      觉得太轻。

      又删掉。

      重新写:

      18. 不要为了证明自己会,而拖延叫人。

      写完以后,她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句话让她不舒服。

      因为它听起来好像在指责自己“逞强”。

      她觉得自己不是。

      她只是……

      只是想先搞清楚。

      只是想整理好再汇报。

      只是觉得赵启明正在忙。

      只是病人当时还可以。

      她能找出很多原因。

      每一个都是真的。

      可它们加在一起,最后还是变成了一秒迟疑。

      沈知蘅第一次真正明白:

      错误不会在发生的时候自己头顶红灯。

      它往往穿得很像合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再改。

      早上七点四十。

      晨交班结束。

      沈知蘅已经困得脑子发木。

      赵启明忽然说:“孟老师叫你。”

      她一下清醒。

      “我?”

      “嗯。”

      陈嘉树在旁边给了她一个“保重”的眼神。

      沈知蘅瞪了回去。

      这是她人生中少见的、非常明显的情绪表达。

      陈嘉树反而放心了一点。

      还能瞪人。

      问题不大。

      孟素秋在办公室。

      里面只有她。

      桌上放着昨晚那个病人的资料。

      沈知蘅走进去。

      “孟老师。”

      “坐。”

      她坐下。

      孟素秋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翻病历。

      越不说话,沈知蘅越不舒服。

      她宁愿被骂。

      被骂意味着有明确的错误。

      有明确的错误就可以改。

      沉默不行。

      沉默没有答案。

      过了一会儿,孟素秋抬头。

      “你昨天为什么觉得他可以等?”

      沈知蘅知道这一关来了。

      她开始说。

      第一次测量相对稳定。

      意识清楚。

      主诉以腹痛为主。

      有饮酒史。

      昨天也来过。

      当时另一边有事情。

      她准备进一步整理病史以后再汇报。

      她一条一条说得非常完整。

      孟素秋一直听。

      没有打断。

      最后问:

      “说完了?”

      “嗯。”

      “都有道理。”

      沈知蘅抬头。

      这句话比骂她还让她不舒服。

      孟素秋把手里的纸放下。

      “这就是临床最麻烦的地方。”

      “错的时候,你通常也有道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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