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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孟素秋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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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素秋说完那句话以后,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外面有人推车经过。
轮子压过门口地面接缝,发出很轻的一声。
沈知蘅坐在椅子上。
背挺得很直。
那是她被老师批评时下意识的姿势。
小时候是这样。
大学也是。
越觉得自己错了,坐得越端正。
好像姿势好一点,错误就会显得没那么狼狈。
孟素秋看着她。
“我不是问你昨天的诊断。”
“嗯。”
“我问的是,为什么在发现血压变化以后,没有第一时间叫上级。”
沈知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昨晚已经问过自己。
答案写在手机里。
可真正让她亲口说出来,又不一样。
“我想先确定一下。”
“确定什么?”
“是不是测量问题。”
“然后?”
“再看一下病人。”
“然后?”
“整理好再跟赵老师汇报。”
孟素秋点头。
“听起来也都有道理。”
沈知蘅越来越难受。
她甚至宁愿孟素秋说:
错了。
不应该。
以后禁止。
可孟素秋偏偏每一句都承认她“有道理”。
因为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不知道正确答案。
是她当时真的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还有呢?”
孟素秋问。
沈知蘅沉默。
“没有了。”
“有。”
她抬头。
孟素秋问:“你是不是怕一叫人,别人觉得你不会?”
沈知蘅下意识:“不是。”
“那是什么?”
“……”
“赵启明很忙,所以你不好意思叫?”
“有一点。”
“怕麻烦他?”
“嗯。”
“还有?”
沈知蘅不说话。
孟素秋就等。
她没有催。
这种等待比追问更难熬。
最后,沈知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觉得……”
声音有点轻。
“他让我先看。”
“所以?”
“如果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就叫他,我觉得……”
她停住。
孟素秋替她说完。
“显得自己没用。”
沈知蘅没否认。
这几个字被别人说出来以后,比她想象中更难听。
她觉得有一点丢脸。
甚至比犯错更丢脸。
因为犯错至少可以解释成经验不足。
可“怕显得没用”听起来像很廉价的自尊心。
孟素秋却没嘲笑。
她只问:
“你来了多久?”
“四天。”
“五天了。”
沈知蘅一怔。
她自己数错一天。
孟素秋说:“五天。”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第五天就应该有用?”
沈知蘅答不上来。
“你现在本来就不会。”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
没有侮辱。
没有否定。
甚至像在陈述今天星期几。
沈知蘅却整个人僵了一下。
孟素秋看着她。
“你不会看很多病。”
“不会处理很多情况。”
“很多操作也做不好。”
“一些变化你看不出来。”
“有时候护士看得都比你快。”
沈知蘅:“……”
每一句都是真的。
每一句都很扎。
孟素秋继续:
“这不是问题。”
“你才规培第五天。”
“你要是什么都会,我才要查一下你是不是吹牛。”
沈知蘅抬起眼。
孟素秋难得有一点像开玩笑。
但只有半秒。
“真正的问题是,你不接受自己不会。”
这一次沈知蘅没有移开视线。
“我接受。”
“你不接受。”
“……”
“接受不会的人,第一反应是问。”
孟素秋指了指桌上的病历。
“你第一反应是先自己搞明白。”
她停了一下。
“这两者差很多。”
沈知蘅终于不说话了。
不是因为不服。
是因为孟素秋说中了。
她一直很讨厌麻烦别人。
这个习惯甚至已经不能简单用“独立”来解释。
高中有题不会,她宁愿自己翻半小时答案,也不太愿意去问老师。
大学第一次做科研小作业,软件不会,她对着教程折腾一晚上。
搬家那天二十公斤的箱子抬不上楼,她自己一阶一阶往上拖,直到邻居看不下去才帮她。
因为在沈知蘅的经验里,自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应该占用别人。
这是美德。
至少以前一直是。
医院却像在告诉她:
有些时候,这种美德会害人。
“孟老师。”
“嗯。”
“那以后什么情况应该立刻叫?”
她问得非常认真。
孟素秋却没给她一个标准答案。
“你觉得不对的时候。”
沈知蘅皱眉。
“这个范围太大。”
“对。”
“那不是会一直叫?”
“刚开始可能会。”
“会不会打扰上级?”
“会。”
“那——”
孟素秋看着她。
“你又开始了。”
沈知蘅闭嘴。
“你现在脑子里想的还是:我要尽量等到确定了,再找别人。”
“可是临床上,有些东西等你确定就晚了。”
沈知蘅想起昨晚那个病人。
没说话。
孟素秋慢慢说:
“知蘅,不会不可耻。”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名字。
“你们年轻医生总觉得穿上白大褂以后,不知道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其实最危险的不是不知道。”
“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来。
没有什么戏剧性。
外面依旧有人说话。
电脑右下角甚至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沈知蘅却记得很清楚。
很多年以后,她带年轻医生,也会对别人说这句话。
那时候她已经忘了孟素秋第一次说时穿什么衣服,桌上放什么资料,甚至忘了那天自己到底有多困。
但她一直记得那种感觉。
像有人终于允许她:
可以不会。
谈话结束的时候已经八点多。
沈知蘅走出办公室。
陈嘉树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她。
“你没走?”
“等你。”
“干嘛?”
“怕你被开除。”
沈知蘅:“第五天就开除,效率挺高。”
陈嘉树站起来,绕着她看一圈。
“还能开玩笑,说明孟老师没把你骂死。”
“没骂。”
“真的?”
“嗯。”
“那她说什么?”
沈知蘅看他。
“为什么要告诉你?”
陈嘉树:“……”
“我关心同事。”
“谢谢。”
“所以?”
“不说。”
陈嘉树盯着她。
“你这个人真的有一点坏。”
沈知蘅没否认。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发现这件事。
她忽然觉得心情莫名好了那么一点。
陈嘉树跟着她往更衣室走。
“吃早饭吗?”
“吃。”
“我请。”
“为什么?”
“安慰你。”
“不需要。”
“那庆祝你没被开除。”
“也不需要。”
“沈知蘅。”
“嗯?”
“别人请你吃饭是不是很困难?”
她想了一下。
“看什么。”
“食堂。”
“可以。”
陈嘉树精神一振。
“真的?”
“但我下次请回来。”
他的脸立刻垮下去。
“这样还有什么请客意义?”
“礼尚往来。”
“友情不是做账。”
“刚认识五天,还不是友情。”
“……”
陈嘉树被她伤到了。
非常明显。
沈知蘅看他两秒。
又补一句:“目前。”
陈嘉树停下。
“什么?”
“目前不是。”
“以后有可能?”
“看表现。”
他突然笑起来。
“行。”
“我努力。”
沈知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了那句“目前”。
大概太困了。
人的控制力下降以后,偶尔会说一点不像自己的话。
她不讨厌。
两个人最后没去食堂。
因为早餐档已经快收了。
医院对面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早餐铺。
陈嘉树买豆浆油条。
沈知蘅要了一碗甜豆花。
陈嘉树看她:“甜的?”
“嗯。”
“你不是江州人?”
“是。”
“江州人吃甜豆花?”
“谁规定的?”
“我只是没想到。”
“你对我没想到的东西挺多。”
陈嘉树若有所思地点头。
“确实。”
沈知蘅舀了一勺豆花。
上面是红糖。
她心情明显比刚出医院时好。
陈嘉树看出来了。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甜的?”
沈知蘅立刻否认:“一般。”
“巧克力,甜豆花。”
“样本量太小。”
“还会说样本量。”
“学医的。”
“那我以后继续观察。”
“随你。”
“我一定会找到更多证据。”
沈知蘅低头吃东西。
想了一会儿。
“陈嘉树。”
“嗯?”
“你再研究我,我收科研经费。”
陈嘉树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旁边老板看他。
他边咳边笑。
“你真的……”
沈知蘅很平静。
“怎么?”
“没什么。”
他以前一直觉得周沅最好认。
周沅像那种一眼就知道会考第一的人。
罗静也好认。
一看就是已经工作过、见过事情的人。
沈知蘅反而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种。
安静。
规矩。
说话不抢。
长相清秀但没有攻击性。
刚认识时很容易把她概括成四个字:
认真努力。
这种人学校里太多了。
直到认识几天以后,才会慢慢发现她里面藏着一些非常细碎、非常不显眼的棱角。
她记仇。
有一点胜负欲。
爱吃甜的。
偶尔嘴很坏。
最重要的是,她本人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些东西很有意思。
陈嘉树突然觉得挺好。
因为真正能长期做朋友的人,往往都不是第一眼最热闹的那个。
沈知蘅回出租屋,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七条微信。
三条群消息。
一条妈妈的。
【下夜班了吗?】
时间上午九点。
沈知蘅回:
【下了,刚睡醒。】
母亲很快回复。
【这么快就开始夜班了?】
【跟班。】
【累不累?】
她打:
【还好。】
看了两秒。
删掉。
重新写:
【挺累。】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平时会回的话。
对面也像愣住了。
过了半分钟才回:
【那今天好好休息,别省饭钱,想吃什么买点什么。】
沈知蘅看着那句话。
心里忽然有点软。
她一直觉得“说累”没什么用。
累又不会因为说出来少一点。
现在发现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有人会告诉她:
别省饭钱。
虽然她还是会省。
但听一下也挺好的。
她翻身躺了一会儿。
然后想起昨晚。
睡意彻底没了。
手机里还有临床账本。
她打开。
第十八条还在那里。
不要为了证明自己会,而拖延叫人。
她盯了很久。
把“证明自己会”几个字删掉。
改成:
18. 不确定是否需要叫人时,宁可先叫。丢脸的代价比病人出事小。
这次她觉得准确。
下面又新增:
19. “昨天没事”不能替代“今天重新判断”。
20. 病人突然安静,也是一种变化。
写到这里,她想起林夏。
又写:
21. 护士的直觉不是玄学。可以不接受结论,但必须看病人。
然后,她第一次在最后加了一栏:
今天做对的:
她停住。
想了半天。
昨晚自己做对什么了?
记录?
报数字?
最后发现患者变化?
那是林夏发现的。
她本来想删掉这一栏。
忽然想起裴景珩那句:
“刚才血压报得不错。”
她有点不愿意写。
因为这听起来太小。
可小又怎么样。
她昨天还报不清楚。
于是她慢慢打:
1. 抢救记录没有漏重要时间。
2. 能说出生命体征变化。
写完以后,她看着那两行字。
非常不习惯。
错她可以记十条。
对的事情写两条,反而像在自夸。
她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最后没删。
手机扣到床边。
她又躺下。
窗帘缝里漏进下午三点多的光,照在地板上那块很窄的地方。
房间还是七平方米。
工资还没发。
三年以后还是不知道去哪。
昨晚差一点漏掉一个危险病人。
这些东西一件都没有因为她睡了六个小时而变好。
可沈知蘅第一次隐约觉得,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
五天以前,她觉得成为医生意味着:
我应该会。
现在她开始觉得,也许不是。
成为医生的第一步,可能只是知道:
什么时候必须承认自己不会。
第二天,她回到急诊。
赵启明把一个病人交给她。
“你先看。”
沈知蘅条件反射问:“看完马上跟你汇报?”
赵启明抬头。
“你昨天被孟老师说了什么?”
“不告诉你。”
“……”
“但是我会叫你。”
赵启明笑了一声。
“行。”
“去吧。”
沈知蘅拿着病历往外走。
这次她脚步明显比五天前快了一点。
经过护士站时,林夏叫住她。
“知蘅。”
“嗯?”
“昨天那个人手术结束了。”
沈知蘅一下停住。
“怎么样?”
“目前还在ICU。”
“人……”
“活着。”
林夏说。
只有两个字。
沈知蘅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林夏看着她。
“现在放心了?”
“一点。”
“那就去看你自己的病人。”
“嗯。”
她走两步,又回头。
“林姐。”
“干嘛?”
“昨天谢谢。”
林夏皱眉:“谢什么?”
“提醒我。”
“那是我的工作。”
“还是谢谢。”
林夏看她两秒。
突然说:“你是不是特别不喜欢欠人东西?”
沈知蘅一愣。
“没有。”
“有。”
“……”
“昨天说谢谢,今天又说。”
林夏笑,“你以后是不是准备还我一次?”
沈知蘅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
“如果你有需要。”
林夏:“……”
“行。”
“怎么了?”
“没什么。”
林夏摆摆手。
“去吧。”
沈知蘅转身。
她没看见林夏在后面摇了摇头。
“这小孩。”
赵启明刚好经过。
“谁?”
“新来的。”
“哪个?”
林夏朝沈知蘅背影抬了抬下巴。
赵启明看了一眼。
“挺认真的。”
“太认真。”
“认真不好?”
林夏没回答。
她只是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急诊的时候,也见过一些这样的年轻医生。
特别认真。
特别想把每件事做好。
不敢麻烦人。
不敢犯错。
认为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避免所有坏结果。
这种年轻人其实最容易受伤。
因为医院迟早会告诉他们:
不是。
有人会死。
有人会误解你。
有些事情没有正确答案。
有些时候你已经做得足够好,结果依然不好。
真正的问题不是他们能不能学会治病。
而是到了那一天,他们还能不能继续来上班。
林夏看了一会儿。
收回目光。
“没事。”
她说。
“让她慢慢来。”
而走廊另一头,沈知蘅已经停在新病人面前。
她低头看一眼病历。
再抬头。
“您好。”
病人看着她年轻的脸,有点迟疑。
“你是医生?”
五天前被问这句话,沈知蘅大概会下意识挺直一点。
今天她只点了点头。
“我是规培医生。”
她拉过一把椅子。
“我先看看您。”
没有解释自己是不是“真正的医生”。
也没有急着证明。
这一次,她觉得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