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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急诊车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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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车的门一打开,沈知蘅才发现自己刚才那点紧张根本不值一提。
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被120直接推进抢救室,面罩扣在脸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跟车医生一边推床一边迅速交代情况,赵启明已经迎上去,林夏把监护设备拉过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排练过很多遍,只有沈知蘅和陈嘉树站在门边,明显属于这台机器里暂时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卡进去的零件。
“别堵门。”
林夏头也没抬。
两个人立刻往旁边让。
陈嘉树小声:“我怎么觉得这句话我这周已经听了十八遍。”
沈知蘅没理他。
她盯着里面。
白天她见过抢救,也站在外围看过,可夜班的感觉不一样。白天急诊像一座巨大的蜂巢,谁不知道怎么办,抬头总能看见更多的人;夜里灯还是那么亮,走廊还是那么长,可人突然少了很多,每个在场的人都显得比白天更重要。
赵启明回头。
“沈知蘅。”
她立刻:“在。”
“记录。”
她愣了一瞬,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赶紧过去。
有人把记录单推给她。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发现手有一点僵。
时间。
生命体征。
医生下达的重要处置。
检查。
病情变化。
她第一次离抢救床这么近。
近到可以看清病人额头上的汗,可以听见面罩下面急促又费力的呼吸,也可以看见家属站在门外,被护士拦着,伸着脖子一次次往里看。
“几点开始的?”
赵启明问。
家属在外面大声回答:“晚上吃完饭就有点喘!九点多突然特别厉害!”
沈知蘅低头记。
笔划过纸面。
她忽然发现脑子里原本乱成一团的东西,因为有了一件具体的事要做,反而慢慢静下来。
时间记清楚。
谁说了什么记清楚。
别漏。
别猜。
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把混乱拆成一项一项,然后按顺序放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启明叫她。
“刚才血压多少?”
沈知蘅立刻低头:“第一次一百零六——”
“不看。”
赵启明说,“你刚记录的。”
她顿了一下。
强迫自己抬头。
“一百零六比六十四。”
“心率?”
“……”
脑子空了一秒。
她刚刚明明写过。
“一百一十七。”
“现在呢?”
她看监护。
“一百二十一。”
赵启明点了一下头,转开。
没夸,也没说什么。
可沈知蘅心里忽然有一点非常细小的东西亮起来。
她记住了。
下一次再有人问,她会记得更多。
这种感觉很像小时候做数学题,前面一道错了,后面一道用同样的方法终于算对。沈知蘅一直不太承认自己有胜负欲,因为她觉得那东西没用,尤其在没钱的时候,人与其和别人争,不如先确保自己别掉下去。
但她确实不喜欢输。
尤其不喜欢输给十分钟前的自己。
抢救持续了很久。
期间麻醉科也来了人。
沈知蘅先听见一句:“谁能说一下现在情况?”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她抬起头。
裴景珩。
上次那个喜欢数字的麻醉医生。
他今天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手里拿着手套,走进来以后先看监护,再看病人。
赵启明简短交代。
裴景珩问:“最近一次血压?”
“九十八比六十。”
沈知蘅下意识回答。
几个人同时看了她一眼。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为不是赵启明点她。
她只是听见问题,脑子里已经有答案,于是说了。
裴景珩的视线在她胸牌上停了不到一秒。
“心率?”
“一百一十九。”
“血氧?”
她看监护。
“九十二。”
这次裴景珩没再问。
他转过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陈嘉树站在另一边,隔着几个人看见她,眼神非常明显地写着:
不错啊。
沈知蘅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
心里却很轻地想:
还行。
然后立刻觉得自己不能得意。
因为她只是报了三个数。
这种自我打压熟练得几乎不需要经过意识。
病人最终暂时稳定下来,被送去进一步治疗。
门关上以后,抢救室里忽然安静。
不是完全安静。
监护仪还有声音,远处还有人在说话,可跟刚才比起来,像退潮后的海滩。
沈知蘅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汗。
陈嘉树靠在墙边。
“我刚才是不是一句话都没说?”
“嗯。”
“我第一次这么安静。”
“挺好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觉得我平时吵。”
“我没说。”
“你脸上写了。”
沈知蘅抬手摸脸。
“哪?”
陈嘉树愣了一秒,然后开始笑。
“你这个人……”
“怎么?”
“算了。”
林夏推着东西从两个人中间过去。
“有空聊天说明还不够忙。”
陈嘉树瞬间闭嘴。
沈知蘅看着她。
林夏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刚才在抢救时完全是另一个人。平时林夏说话快,走路也快,偶尔还会开玩笑,可一旦真有事,她整个人反而安静下来,所有动作都很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沈知蘅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她。
因为她们在这一点上有点像。
越乱,越不愿意浪费东西。
包括话。
“沈医生。”
林夏叫她。
“嗯?”
“刚才记录单补完整,时间别乱。”
“好。”
“还有。”
“嗯?”
“你字比赵老师好看。”
赵启明正在门口喝水,听见了:“你夸她就夸她,踩我干什么?”
林夏:“事实。”
“我的字哪里不好?”
“你自己看得懂吗?”
“医生字看不懂才正常。”
“你哪来的职业自豪?”
陈嘉树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启明看他:“很好笑?”
“没有。”
“那你嘴怎么开这么大?”
“呼吸。”
赵启明:“……”
沈知蘅突然发现,夜班开始不到两个小时,她已经从“我要不要退培”理解到了“赵启明为什么经常说想下班”。
因为这里的人不是一直在严肃。
如果一直严肃,人可能真的熬不了几年。
晚上十点半,急诊迎来了第一波真正意义上的混乱。
喝多摔伤的。
发烧三天的。
跟人打架鼻子流血的。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因为心慌胸闷哭得停不下来,母亲比她哭得还厉害。
还有一个男的捂着肚子坐在椅子上,脸色很难看,老婆却一直在护士站问:“我们已经等四十分钟了,为什么别人后来的先看?”
沈知蘅原本以为“急诊”就意味着按照先来后到。
后来才发现不是。
这是她进入急诊后第二个最违背日常生活经验的东西。
超市排队讲先来后到。
银行排队讲号码。
连奶茶店都讲谁先下单。
只有这里不是。
你先来,不代表先看。
你后到,也可能直接被推进去。
因为排序标准不是礼貌。
是危险。
这对很多患者和家属来说很难接受。
对新人医生其实也一样。
凌晨十一点零七分,陈嘉树终于吃上了那块从下午带来的面包。
他第一口还没咽完,护士站叫:
“陈医生!”
他噎了一下。
“来了!”
人已经站起来。
沈知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赵启明下午说的“急诊饮食体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十点四十九分时,她本来准备点外卖。
选好了二十三块钱的盖饭。
配送费三块五。
她盯着配送费看了半分钟,觉得不值得,于是退出。
现在十一点。
食堂已经没有饭。
楼下便利店还有东西。
她站起来。
陈嘉树处理完回来,看她背包:“去哪?”
“买吃的。”
“带我一个。”
“你不是有面包?”
“那是前菜。”
“吃什么?”
“泡面。”
“什么味?”
“红烧牛肉。”
“没有怎么办?”
“香辣。”
“都没有?”
陈嘉树一脸不可思议:“便利店会没有泡面?”
“我问备用方案。”
“……那随便。”
她点头。
转身走了。
陈嘉树看着她背影,对刚过来的罗静说:“她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罗静:“什么?”
“买泡面都要问第二方案。”
罗静看了一眼。
“她是不想跑第二趟。”
陈嘉树沉默两秒。
“有道理。”
凌晨十一点二十。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
值班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打哈欠。
沈知蘅拿了一桶红烧牛肉面。
然后停在零食架前。
她看着第三排。
巧克力。
十块九。
第二排有小包装。
五块五。
她拿起五块五的。
想了一下,又拿了两块。
结账时店员扫完,报价格。
她付钱。
回去的路上拆开一块。
巧克力很甜。
不是那种真正好吃的巧克力,甜味重得发腻,里面还有一点廉价植物油的口感。
但沈知蘅喜欢。
她从高中就喜欢甜的。
越焦虑越喜欢。
考研初试前一个月,她每天晚上做题做到十一点,就去超市买一块两块钱的奶油蛋糕。后来体重涨了三斤,复试又瘦回去了。
这个爱好跟她本人放在一起有点不搭。
她平时买东西极其理性。
洗衣液按毫升算单价。
卫生纸会比较克重。
外卖配送费超过四块,她宁愿走十分钟。
唯独甜食例外。
她会觉得:
算了。
今天都这样了。
吃吧。
第二口刚塞进嘴里,前面有人迎面过来。
裴景珩。
沈知蘅下意识停了一下。
裴景珩也看见她。
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到她手上的巧克力。
不知道为什么,沈知蘅第一反应居然是把包装往手里收了一点。
动作做完,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吃个巧克力有什么见不得人。
裴景珩却没说什么,只问:“急诊夜班?”
“嗯。”
“第一次?”
沈知蘅看了他一眼。
“这么明显?”
“新人的白大褂比较干净。”
她低头。
确实。
裴景珩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刚才血压报得不错。”
沈知蘅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哦。”
“但是下次别只记数字。”
“什么?”
“看趋势。”
他说完就走了。
留下沈知蘅站在便利店和急诊之间那条很亮的走廊上。
她咬着巧克力,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他夸我了”。
而是:
又多一条。
她掏手机。
打开临床错题本。
写:
15. 生命体征不是单个数字,要看变化。
写完,她盯着“15”看了一秒。
忽然觉得不对。
这个不是错。
至少今天没有错。
于是把标题从“临床错题本”改成:
临床账本。
改完她满意了一点。
因为账本可以记收入。
不能只记亏损。
这一点变化很小。
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回到办公室,陈嘉树一眼看见她手里的包装。
“你吃巧克力?”
沈知蘅:“嗯。”
“我以为你只吃全麦面包和白水煮蛋。”
“为什么?”
“气质。”
“什么气质?”
“那种会严格控制碳水的气质。”
沈知蘅把泡面放他桌上。
“七块五。”
陈嘉树立刻扫码转她八块。
沈知蘅:“多五毛。”
“跑腿费。”
她把五毛退回去。
陈嘉树看着退款通知。
“你有病吧?”
沈知蘅咬了一口巧克力。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你就不能收?”
“不能。”
“为什么?”
“账对不上。”
“哪里有账?”
沈知蘅掏出手机。
陈嘉树立刻抬手:“算了。”
“我错了。”
“你说得对。”
“别给我看。”
她把手机放回去。
罗静从旁边过来,顺手拿走桌上的另一块巧克力。
“我的。”
沈知蘅看她。
“给你。”
陈嘉树震惊:“凭什么她能拿?”
“她没欠我泡面钱。”
“这有什么逻辑?”
“没有。”
陈嘉树盯她两秒。
“我发现你不是没脾气。”
沈知蘅:“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脾气?”
陈嘉树居然被问住了。
确实。
是他们自己觉得她没脾气。
她安静,不爱争,不主动抢话,说话也不高声,于是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个人软。
可仔细想想,从报到第一天到现在,她好像也没真让过谁。
只是她的“争”很安静。
别人说一句,她不一定当场反驳。
但她会记得。
而且在某个完全出其不意的时候还回去。
陈嘉树忽然有了一个很明确的判断:
沈知蘅其实有一点记仇。
只是她记仇的方式不伤人。
顶多让你堵得说不出话。
这个发现让他很高兴。
因为一个完全没脾气的人很无聊。
有一点坏心眼才比较像朋友。
凌晨一点四十。
急诊终于稍微安静一点。
陈嘉树趴在桌上。
“我现在理解为什么赵老师能坐着睡觉了。”
沈知蘅正在补记录。
“你可以睡。”
“真的?”
“有事会叫你。”
陈嘉树立刻趴下。
三分钟后抬头。
“睡不着。”
“为什么?”
“怕一闭眼就来人。”
“那你别睡。”
“可我困。”
“那你睡。”
“可我怕——”
沈知蘅抬眼。
“陈嘉树。”
“嗯?”
“你平时做选择也这么困难吗?”
“有一点。”
“辛苦。”
他说不出来她是真同情还是在骂他。
最后决定当同情。
“谢谢。”
沈知蘅低头继续写。
一点四十九。
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
林夏快步进来。
“赵老师,三区那个腹痛的又疼厉害了。”
赵启明抬起头。
“哪个?”
“昨天来过那个。”
沈知蘅的笔停了一下。
昨天来过。
这四个字以后会在她脑子里留很久。
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
她只是合上记录本,站了起来。
陈嘉树也立刻不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