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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沈知蘅第一 ...

  •   沈知蘅第一次被人叫“沈医生”,是在入科第四天的上午九点十七分。

      当时她正在找一支笔。

      医院里的笔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它们好像拥有独立迁徙能力。

      早上明明有三支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到九点就只剩下一支;中午可能突然多出一支完全不认识的蓝色圆珠笔,下午又一起消失。

      陈嘉树对此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医院里的笔总量守恒。”

      他说。

      “什么意思?”

      “你丢一支,别人就多一支。别人丢一支,你就多一支。”

      周沅纠正:“这不叫总量守恒。”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只是表达一个医学人文思想。”

      “跟医学人文有什么关系?”

      “人类命运共同体。”

      周沅闭嘴了。

      沈知蘅发现,陈嘉树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能力:他可以让周沅这种任何问题都想纠正的人,产生“算了”的念头。

      她刚从桌缝里摸到一支黑笔,身后有人问:

      “沈医生?”

      沈知蘅没反应。

      “沈医生?”

      她转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检查单。

      “叫我?”

      男人比她更莫名其妙。

      “不是你吗?”

      沈知蘅低头看自己的胸牌。

      好像确实是。

      “哦。”

      她站起来。

      “什么事?”

      “我这个结果出来了。”

      男人把单子递给她。

      “你帮我看看。”

      沈知蘅接过来。

      第一眼就想:

      我为什么帮你看?

      第二眼才想起来——

      因为你叫我医生。

      一种非常荒唐的感觉从后背一路爬到头顶。

      她昨天还在错题本里写“什么都不会,正常”。

      今天就有人把检查结果递给她,满脸信任地等她解释。

      单子上的指标她看得懂。

      但病人的完整情况她不知道。

      “您是哪位医生看的?”

      “就是你们这个诊室。”

      “具体是哪位?”

      “不知道,一个男医生。”

      赵启明正好从里面出来。

      男人立刻指:“就他。”

      赵启明看了检查单一眼。

      “哦,这个。”

      他又看沈知蘅。

      “你先看。”

      沈知蘅:“……”

      “看啊。”

      她低头。

      检查结果大部分没什么大问题。

      有一个指标轻度异常。

      按照教科书知识,解释并不难。

      问题是,她不知道这个异常对这个病人意味着什么。

      她不能只看一张纸。

      可病人已经问:

      “医生,严重吗?”

      沈知蘅脑子里立刻出现很多专业术语。

      她组织语言。

      “您这个指标有一点升高,但是单独看这个不能说明特别严重的问题,需要结合您的症状和其他检查结果综合判断,目前——”

      男人皱起眉。

      “所以严重不严重?”

      沈知蘅顿了一下。

      “目前看……”

      她本能想说“不严重”。

      又觉得没有把握。

      “目前看暂时没有特别明显的——”

      “到底有没有事?”

      男人明显急了。

      “医生,你别说那些我听不懂的。”

      沈知蘅卡住。

      赵启明在旁边看了她半天,终于把检查单拿过去。

      “目前没发现需要住院的大问题。”

      男人立刻松一口气。

      “那就好。”

      “但是这个指标高一点,回去以后按我刚才说的复查。要是出现什么什么情况,及时回来。”

      他用很普通的话解释完。

      男人点头。

      “谢谢医生。”

      走了。

      沈知蘅站在原地。

      赵启明问:“你刚才说那么多干嘛?”

      “我想解释清楚。”

      “他听懂了吗?”

      “……没有。”

      “那就是没解释。”

      沈知蘅低头。

      赵启明把单子放回桌上。

      “医生最容易犯的毛病之一,就是拿专业词证明自己专业。”

      “我没有想证明。”

      “那你想干嘛?”

      “怕说得太绝对。”

      赵启明停了一下。

      这次没开玩笑。

      “这倒没错。”

      沈知蘅抬头。

      “但不绝对和听不懂不是一回事。”

      他说,“你可以说‘现在没发现大问题,但这个地方要复查’,不用说‘结合临床综合判断’。”

      “那如果后面出了问题——”

      赵启明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每一句话都留个口子,就不会错?”

      沈知蘅没说话。

      因为是。

      赵启明叹了口气。

      “你们刚毕业的特别爱这样。”

      他坐回电脑前。

      “医学不确定,不等于医生必须说得模糊。”

      这句话沈知蘅记住了。

      不是因为多有哲理。

      而是因为她被戳中了一点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确实很喜欢留余地。

      从小就是。

      别人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

      问面试有没有把握。

      “不知道。”

      问工作适不适应。

      “还可以。”

      只要不说死,就好像失败的时候不那么丢人。

      但病人不是来听她保护自尊的。

      病人只想知道:

      我现在怎么样?

      接下来怎么办?

      “下一个。”

      赵启明叫号。

      沈知蘅坐回旁边。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主诉胃疼。

      赵启明看了沈知蘅一眼。

      意思很明确。

      她来。

      沈知蘅打开病历。

      “哪里疼?”

      年轻人指上腹。

      “这里。”

      “多久了?”

      “昨天晚上。”

      “持续疼还是一阵一阵?”

      “就一直不舒服。”

      “吃东西会不会加重?”

      “没注意。”

      “有没有恶心、呕吐?”

      “有一点恶心。”

      “吐了吗?”

      “没有。”

      “有没有发热?”

      “没有。”

      她按照这几天学到的方式问。

      比第一天快了很多。

      问完以后,她甚至有一点隐约的满意。

      然后赵启明突然问病人:

      “胸口有没有不舒服?”

      年轻人说:“有一点闷。”

      沈知蘅抬眼。

      “什么时候开始?”

      “差不多一起吧。”

      “你刚才怎么没说?”

      年轻人很自然:“我觉得主要是胃不舒服。”

      沈知蘅心里一紧。

      赵启明已经继续往下问。

      心电图。

      必要检查。

      年轻人出去以后,沈知蘅盯着电脑。

      “我漏了。”

      “嗯。”

      赵启明承认得很痛快。

      “为什么?”

      “我被他的‘胃疼’带着走了。”

      “还有。”

      她想。

      “年龄年轻,所以我下意识觉得……”

      “觉得不会有大问题。”

      沈知蘅点头。

      赵启明却没继续批评。

      “正常。”

      她看他。

      “正常?”

      “新人最喜欢相信主诉。”

      他笑了笑。

      “病人说胃疼,你的大脑立刻打开消化系统章节。病人说头痛,你开始神经系统。病人说腰痛,你开始泌尿系统。”

      “那应该怎么想?”

      “先想他为什么今天来急诊。”

      赵启明说。

      “胃疼的人多了,他为什么今天过来?疼得跟以前不一样?伴随别的症状?有什么危险因素?你得先把人当成一个整体。”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人身上没有教科书的章节分隔线。”

      沈知蘅在心里记下一句。

      还没来得及写,门口突然有人叫:

      “赵老师!”

      声音很急。

      赵启明瞬间站起来。

      刚才还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的人,像有人按了开关。

      “什么事?”

      “三区有个病人血压掉了。”

      他已经往外走。

      沈知蘅也跟着站。

      “我去吗?”

      赵启明回头:“想看就来。”

      她立刻跟上。

      走到门口时,林夏正推着抢救车过去。

      “让一下!”

      沈知蘅往旁边让。

      林夏认出她。

      “新来的,别堵门。”

      “我没——”

      “说的就是你。”

      她赶紧往墙边贴。

      陈嘉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也跟着过来。

      “什么情况?”

      沈知蘅:“不知道。”

      “你们俩站这里干嘛?”

      周沅也到了。

      罗静在最前面,已经帮忙整理东西。

      六个新人像被某种无形的线一起拉过来。

      但真正的抢救根本没有他们的位置。

      医生、护士迅速站到各自该站的位置。

      有人记录。

      有人建立通路。

      有人复测。

      有人联系检查。

      赵启明说了几句话,林夏几乎不需要他重复。

      罗静被叫进去帮忙。

      沈知蘅站在外圈。

      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插不上。

      大学五年学过的知识全都在脑子里。

      可那些知识在这一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人,挤在一起,谁都出不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站哪。

      往左一步挡路。

      往右一步也挡路。

      最后她只能贴墙。

      陈嘉树就在旁边。

      他也不说话了。

      周沅盯着监护。

      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沈知蘅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

      会背和会做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她们现在都站在河这边。

      病人最终情况稳定一些,被进一步送走。

      抢救室里的人散开。

      一切恢复得快得不可思议。

      刚才还像天塌下来。

      五分钟以后,林夏已经开始整理床单。

      赵启明回办公室补医嘱。

      另一个病人的家属又过来问:

      “医生,我这个报告出来了。”

      世界根本不会因为刚才有人差点死掉就停一下。

      陈嘉树低声:“刚才那个……”

      没人接。

      林夏从他们面前经过。

      “看傻了?”

      陈嘉树:“有一点。”

      “习惯就好。”

      “我发现你们特别喜欢说这句。”

      “哪句?”

      “习惯就好。”

      林夏想了想。

      “那换一句。”

      “什么?”

      “习惯不了也得上班。”

      陈嘉树彻底没话。

      沈知蘅忽然问:“林姐。”

      “嗯?”

      “刚才你怎么知道那个病人不对?”

      林夏停下。

      “什么?”

      “你最开始叫赵老师的时候。”

      “哦。”

      她想了一下。

      “脸不对。”

      “什么叫脸不对?”

      “就是不对。”

      沈知蘅皱眉。

      这个答案让她很难接受。

      “具体呢?”

      林夏看她。

      “你非要我说,我就只能说他刚来的时候还一直骂儿子,后来突然不骂了。”

      沈知蘅一怔。

      “就这个?”

      “还有出汗,反应慢,血压往下。”

      林夏说,“但最开始我就是觉得他突然太安静了。”

      她往前走两步,又回头。

      “你们学医是不是特别讨厌‘感觉’?”

      沈知蘅诚实地点头。

      林夏笑了。

      “慢慢你就知道,感觉有时候是很多你没来得及总结的东西一起提醒你。”

      “那感觉也会错。”

      “当然。”

      “那怎么区分?”

      林夏看了她几秒。

      “所以要查啊。”

      说完走了。

      沈知蘅站在原地。

      她觉得这个回答非常不负责任。

      又非常有道理。
      中午,陈嘉树正式宣布:

      “我决定退培。”

      周沅连头都没抬。

      “第几次?”

      “第一次。”

      “你昨天说过。”

      “昨天只是表达意向,今天是正式决定。”

      罗静问:“申请写了吗?”

      “还没。”

      “那不算。”

      陈嘉树从手机里点出一个文档。

      “写了。”

      文件名:

      退培申请_v3最终版。

      沈知蘅:“为什么是v3?”

      “前两个版本感情不够真挚。”

      周沅终于抬头。

      “你认真的?”

      “假的。”

      “……”

      “我就是觉得刚才我站在那里什么都不会。”

      这次没人立刻笑。

      陈嘉树扒了一口饭。

      “以前实习看老师抢救,我觉得自己以后也会。”

      他又吃一口。

      “今天发现,不会。”

      罗静说:“你才第四天。”

      “我知道。”

      “第四天就会才吓人。”

      陈嘉树抬头。

      “罗姐,你安慰人还挺有效果。”

      罗静:“我没安慰你。”

      “那更有效果了。”

      沈知蘅低头挑青椒。

      陈嘉树非常自然地把碗推过去。

      “合作伙伴。”

      她把青椒拨给他。

      周沅看两个人。

      “你们这个关系建立得是不是有点快?”

      陈嘉树:“什么关系?”

      “合作伙伴。”

      “稳定供需关系不需要感情基础。”

      沈知蘅补充:“我不给他钱。”

      陈嘉树:“你为什么特别强调这个?”

      “防止误会。”

      “谁会误会?”

      罗静说:“你再说下去就会。”

      陈嘉树立刻闭嘴。

      周沅笑了。

      这是沈知蘅第一次发现,周沅笑起来其实挺好看。

      她平时那种“我要纠正你”的神情一松,突然就像一个正常的二十四岁女孩。

      不是考研四百多分。

      不是临床专硕。

      也不是永远写标准答案的人。

      只是一个刚进医院第四天、也不知道自己以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们其实都一样。

      这一点让沈知蘅莫名轻松。
      午,林夏在电脑前拦住她。

      “沈医生。”

      沈知蘅已经开始慢慢习惯这个称呼。

      “嗯?”

      “这个医嘱你开的?”

      她看屏幕。

      “嗯。”

      “你确定?”

      沈知蘅后背瞬间绷紧。

      这三个字现在已经快形成条件反射。

      她迅速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发现一个地方不对。

      “……我改。”

      林夏没说她。

      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知蘅坐下修改。

      改完以后确认。

      林夏问:“问过赵老师吗?”

      “这个……没有。”

      “那去问一下。”

      沈知蘅有一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林夏态度差。

      她其实态度很普通。

      可“不舒服”还是很真实地冒出来。

      她已经毕业了。

      她有执业相关的专业训练。

      她进了住培。

      病人叫她沈医生。

      为什么她开一个简单医嘱,还要被护士问“你确定吗”,还要去找上级确认?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因为它很难看。

      像一种刚刚长出来的、不应该有的自尊。

      林夏似乎看出她没动。

      “怎么?”

      “没事。”

      沈知蘅去找赵启明。

      赵启明听完,说:“她说得对。”

      她点头。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喜欢说没有。”

      赵启明撑着下巴看她。

      “新医生最难过的一关不是不会,是发现护士有时候比你先看出来你不会。”

      沈知蘅没说话。

      “很正常。”

      他继续,“林夏干七年了。你临床干四天。她要是什么都不比你会,那才是她的问题。”

      “我没觉得她应该不会。”

      “那你别扭什么?”

      沈知蘅沉默很久。

      “觉得自己很没用。”

      赵启明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

      过了两秒,他笑了。

      “那你这个没用期至少还得持续一年。”

      沈知蘅:“……”

      “放宽心。”

      “……”

      “我刚入科的时候被护士骂得更多。”

      “林姐没骂我。”

      “所以你已经赢了。”

      沈知蘅完全没有被鼓励到。

      赵启明却不再逗她。

      “知蘅。”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你们进医院以后会有一个很怪的阶段。”

      “什么?”

      “外面的人觉得你已经是医生了。”

      他指一下她胸牌。

      “你自己也会觉得,既然穿着这身衣服,就应该像个医生。”

      “但实际上你就是不会。”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

      沈知蘅反而不知道怎么反驳。

      “不会很丢人吗?”

      她问。

      赵启明看着她。

      “装会比较丢人。”

      这句话和孟素秋第一天说的一模一样。

      沈知蘅忽然发现,也许这个科室里的人并没有提前商量过。

      只是他们都见过同一种新人。

      也见过同一种后果。
      晚上下班前,孟素秋忽然叫住六个人。

      “明天开始排跟班夜班。”

      陈嘉树整个人僵住。

      “这么快?”

      “你想第几年开始?”

      “不是,我只是——”

      “排班表群里发。”

      孟素秋看了他们一圈。

      “夜班跟白天不一样,人少,病人杂,别乱跑。”

      陈嘉树小声:“我现在就有点想退。”

      周沅:“v4?”

      “对。”

      孟素秋看他。

      “什么v4?”

      陈嘉树:“没有。”

      “有话就说。”

      “我说我明天会认真。”

      孟素秋没兴趣追究。

      她转身走了。

      手机很快震动。

      群文件。

      沈知蘅点开。

      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

      周五。

      急诊夜班跟班。

      她往下看。

      陈嘉树也是周五。

      旁边立刻传来一声长叹。

      “完了。”

      “什么?”

      “咱俩一起。”

      “所以?”

      “没人救我。”

      沈知蘅:“我也没准备救你。”

      “你这个人为什么说话这么绝情?”

      “实事求是。”

      陈嘉树看了她两秒。

      “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特别像会在夜班带全套复习资料的人?”

      “不带。”

      “真的?”

      “带错题本。”

      “……”

      陈嘉树双手合十。

      “沈医生。”

      “干嘛?”

      “求你以后不要把我的错误也记进去。”

      沈知蘅想了一下。

      “看严重程度。”

      “还有评级?”

      “目前没有。”

      “以后准备有?”

      “可以考虑。”

      “……”

      周沅从旁边经过。

      “你们两个真的很闲。”

      陈嘉树:“你哪天夜班?”

      “下周一。”

      “那你现在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也会值。”

      “但今天不用焦虑。”

      “焦虑不能改变排班。”

      陈嘉树看着她。

      “所以你不焦虑?”

      周沅停了两秒。

      “……焦虑。”

      陈嘉树突然笑了。

      “你早说。”

      周沅瞪他。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他收起手机。

      “就是突然觉得大家都挺废物的。”

      沈知蘅:“不要代表我。”

      “你不焦虑?”

      她看了一眼排班表。

      周五。

      十六点到第二天八点。

      “焦虑。”

      “那不就行了。”

      这一次,连周沅都没有纠正他“废物”这个词。

      六个人站在更衣室门口。

      头顶的灯很白。

      外面急诊大厅依旧吵。

      一个推车从他们面前过去,家属一路小跑跟着。

      谁也不知道周五晚上会发生什么。

      陈嘉树忽然说:“我以前觉得正式上班以后,最大的变化应该是有工资。”

      罗静问:“现在呢?”

      “现在发现最大的变化是,没有寒暑假。”

      周沅:“你大学实习也没有。”

      “你为什么非要破坏我的悲伤?”

      罗静笑着往前走。

      陈嘉树跟上。

      周沅也走了。

      沈知蘅留在最后。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进柜子。

      手机里还有今天没整理的几条错题。

      她本来准备回家再记。

      想了想,还是现在打开。

      11. 解释不是把专业术语说完整。病人听懂才算。

      12. 不要被主诉带着走。先想为什么今天来急诊。

      13. 护士说“不对”的时候,先去看,不要先证明她有没有证据。

      写到第四条,她停住。

      今天下午那种被林夏问“你确定”时冒出来的不舒服又出现了一瞬。

      她盯着屏幕。

      最后写:

      14. 被人发现不会,不等于丢脸。

      看了几秒。

      她觉得太像安慰自己的废话。

      删掉。

      重新写。

      14. 我本来就不会。

      这次没删。

      她关掉手机。

      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急诊大厅里刚好有人喊:

      “医生!”

      好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同时转头。

      沈知蘅也转了。

      然后才发现,对方叫的不是她。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

      四天前,第一次有人叫她“沈医生”,她甚至没反应过来。

      现在只要有人喊医生,她已经会跟着抬头。

      身体总是比人更早学会某些东西。

      至于心什么时候跟上,她不知道。

      她背上包往外走。

      经过护士站时,林夏突然叫她。

      “沈医生。”

      沈知蘅停下。

      “嗯?”

      林夏指了指桌面。

      “你的笔。”

      一支黑色签字笔。

      沈知蘅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

      “上面写你名字。”

      她走近。

      果然。

      笔帽上贴了一小条白胶布。

      “沈知蘅”三个字是她自己昨天写的。

      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丢在这里。

      林夏把笔递给她。

      “你们新人笔丢得特别快。”

      沈知蘅接过。

      “谢谢。”

      “周五夜班?”

      “嗯。”

      林夏看了她一眼。

      嘴角似乎有一点幸灾乐祸。

      “加油。”

      沈知蘅已经开始讨厌这两个字了。

      她忍不住问:

      “林姐。”

      “嗯?”

      “夜班很可怕吗?”

      林夏想了想。

      “也不一定。”

      沈知蘅等她继续。

      林夏露出一个非常和善的笑。

      “有时候特别安静。”

      “真的?”

      “真的。”

      她点头。

      “安静到你会觉得今晚应该没事。”

      沈知蘅心里刚松一点。

      林夏补充:

      “然后一般就出事了。”

      “……”

      林夏笑着走了。

      沈知蘅站在原地。

      她突然明白医院里为什么有那么多奇怪的迷信。

      不能说“今天不忙”。

      不能说“今晚应该没事”。

      不能提前夸一个夜班安静。

      这些没有任何循证医学依据的东西,被一群受过现代医学教育的人坚定地执行。

      很荒唐。

      可周五下午,当她提前二十分钟换好白大褂、坐进急诊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对陈嘉树说:

      “今晚应该不会太忙。”

      陈嘉树坐在对面吃面包。

      看见她,抬手。

      “搭档。”

      “别这么叫。”

      “战友?”

      “也别。”

      “沈医生?”

      沈知蘅把包放下。

      “这个可以。”

      陈嘉树看着她,慢慢笑了。

      “适应挺快啊。”

      她顿了一下。

      然后低头整理口袋里的东西。

      听诊器。

      笔。

      小本子。

      手机。

      充电线。

      巧克力。

      她把每样东西按顺序放好。

      陈嘉树看了半天。

      “你紧张?”

      “不紧张。”

      “骗人。”

      “为什么?”

      “你已经把那三支笔排了四遍。”

      沈知蘅的手停住。

      她低头。

      三支笔果然整整齐齐,笔夹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把它们一把塞进口袋。

      “现在没有了。”

      陈嘉树乐了。

      “行。”

      “心理素质不错。”

      门外忽然传来120推床的声音。

      一个护士快步经过。

      办公室里原本还在说话的人陆续站起来。

      赵启明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

      “来人了。”

      林夏在外面喊:

      “急诊车到门口了!”

      陈嘉树脸上的笑一下收住。

      沈知蘅也站了起来。

      她的心跳开始变快。

      不是第一次看抢救了。

      可这是第一次,她不是白天站在后面围观的新人。

      这是她的第一个夜班。

      赵启明已经往外走,经过他们旁边时只说了一句:

      “跟着。”

      沈知蘅抓起听诊器。

      走出去之前,她下意识摸了一下白大褂口袋。

      那三支笔被她胡乱塞在里面。

      没有排整齐。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

      抢救室的门在前面打开。

      灯光很亮。

      有人喊血压。

      有人推车。

      有人让家属出去。

      沈知蘅快步跟上去。

      她还不知道这个夜晚会教她什么。

      但她已经隐约明白,急诊不会按照她的错题本一条一条出题。

      它不会告诉她:

      现在考第十四条。

      也不会给她时间翻答案。

      门在身后合上。

      外面的叫号声还在继续。

      这一晚,真正开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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