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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吴炳生最后 ...

  •   吴炳生最后决定离开急诊那天,天气很好。

      这件事在医院里几乎没有意义。

      急诊没有窗景,只有走廊尽头一小块玻璃门。门开的时候能看见外面亮得过分的太阳,门一关,光就被隔在外面。里面照旧是白灯、推床轮子、叫号声和某个监护仪隔一阵响一次的提示音。

      沈知蘅早上到科里时,吴炳生已经能自己穿鞋了。

      准确地说,是正在试图自己穿。

      吴浩蹲在旁边给他系鞋带。

      老人很不满意。

      “我自己来。”

      “你昨天弯腰还说肚子不舒服。”

      “今天不疼。”

      “你昨天也说不疼。”

      “昨天是昨天。”

      “你每次都这样。”

      “那你每次都别来。”

      “行,下次你自己打120。”

      “我为什么要打120?”

      “你看。”

      吴浩抬头,看见沈知蘅站在不远处。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吴炳生顺着儿子的视线看过去。

      “小沈医生。”

      沈知蘅走过去。

      “今天怎么样?”

      “挺好。”

      吴浩立刻补:“早上还是有点胀。”

      吴炳生:“一点也算?”

      “当然算。”

      “那我现在腿还有一点酸,是不是也要住院?”

      “爸。”

      沈知蘅听了两天,已经逐渐掌握这对父子的交流规律。

      吴炳生负责把所有症状往轻了说。

      吴浩负责把所有症状往重了记。

      两个人加起来,可能接近真实情况。

      她没参与他们的争论,只问:“今天排便了吗?”

      吴炳生:“有。”

      “和平时比?”

      “差不多。”

      他刚说完,自己先看沈知蘅。

      “这个能说吧?”

      沈知蘅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次可以。”

      吴浩也笑了一点。

      气氛比前两天松。

      但也只松了一点。

      投诉还在那里。

      没人忘。

      前一天晚上,方珂把科里的初步处理结果告诉过沈知蘅。

      没有发现明显诊疗延误。

      分诊、首诊、检查、复评都有记录。

      但沟通上确实存在问题。

      不是“医生没解释”。

      恰恰相反,她解释过很多次。

      问题是那些解释大多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能先看。

      却没有真正回答吴浩反复想问的另一个问题:

      **你们现在究竟在担心什么,又凭什么认为我爸还能等。**

      方珂说这话的时候,沈知蘅没有马上认。

      “我说过他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我知道。”

      “也说过如果疼痛加重或者出现新症状要马上说。”

      “我知道。”

      “那还要怎么——”

      方珂看着她。

      “你又开始了。”

      沈知蘅停住。

      “什么?”

      “把这事当答辩。”

      方珂说完就低头签字。

      “投诉不是考试,你不用证明每一句都答到了评分点。”

      沈知蘅当时没说话。

      她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如果不是考试,就更麻烦。

      考试至少知道什么叫正确。

      投诉没有标准答案。

      同一句话,有人觉得清楚,有人觉得敷衍。

      同一个等候时间,有人能理解,有人会坐立不安。

      她不能控制别人怎么理解。

      这让她非常不舒服。

      所以她宁愿讨论时间、记录、查体、复评。

      那些东西都有边界。

      “今天如果检查和复评没新问题,应该可以离开急诊了。”

      沈知蘅现在对吴炳生说。

      老人眼睛一下亮了。

      “能走?”

      “最后还要看今天负责您的医生怎么安排,我只是先跟您说目前情况。”

      吴浩问:“那到底是什么病?”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沈知蘅没有马上回答。

      过去两天排除了最需要急诊立刻处理的一部分危险情况,腹部体征也一直没有进行性恶化,症状总体减轻。现有检查没有指向一个非常明确、非常严重的急性诊断。

      可“没查出大事”不等于“什么事都没有”。

      “现在没有发现需要急诊手术或者抢救处理的问题。”她说,“症状也比来的时候轻了。至于是不是胃肠功能、饮食、便秘,或者其他暂时没有完全明确的原因,后面还要结合门诊随访和症状变化看。”

      吴浩皱眉。

      “所以就是没查出来?”

      吴炳生立刻说:“这不就挺好?”

      “什么叫挺好?”

      “查不出大病还不好?”

      “爸,你别打岔。”

      老人不服:“我自己的病。”

      “那你自己问。”

      “我问什么?医生都说能走了。”

      “她没说能走,她说还要最后确认。”

      父子俩再次精准抓住了两个不同的重点。

      沈知蘅站在旁边,突然有一点理解为什么吴浩会把每句话拆得那么细。

      他不是喜欢较真。

      他只是太害怕一句不够严谨的话,会在以后变成“当时大家都以为没事”。

      “吴先生。”

      吴浩停下来。

      “目前我们知道的是,最需要急诊立即处理的几个危险方向,没有看到明确证据。您父亲现在整体状态也比来时稳定。”

      她顿了顿。

      “我们不知道的是,这次腹部不适到底是不是一个已经完全结束的小问题,还是后面还需要门诊继续查的症状。所以能离开急诊,不等于以后都不用管。”

      吴浩看着她。

      “那回去以后看什么?”

      “如果腹痛明显加重,尤其是持续不缓解,出现反复呕吐、呕血、黑便、晕厥、明显胸痛胸闷、意识不对,或者整个人状态明显变差,不要在家继续等。”

      “直接回来?”

      “对。根据情况直接急诊,严重的话叫120。”

      “那如果就是一点点胀?”

      “可以按后续安排去门诊继续看,记录一下症状什么时候出现、吃东西以后有没有关系、排便情况有没有变化。”

      吴浩点头。

      这一次没有继续追问“那多久算明显”“多疼算加重”。

      他低头在手机上记了几句。

      沈知蘅看见,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原来有些人反复问,不是因为他不听。

      是因为他真的怕自己漏掉一句。

      吴炳生看了儿子一眼。

      “你手机里是不是又记一堆?”

      “你别管。”

      “上次血压你也记。”

      “你自己又不记。”

      “医生让我吃药我就吃。”

      “你药名都说不全。”

      “我吃得全。”

      “这跟说不说得全有什么关系?”

      “吃进去就行。”

      沈知蘅忍不住说:“最好还是知道。”

      吴炳生:“你看,医生都帮我说——”

      吴浩:“她帮的是我。”

      “……”

      老人闭嘴了。

      第一次在这场长期父子战争里明显吃亏。

      沈知蘅转身时,吴浩忽然叫住她。

      “沈医生。”

      她回头。

      “下午那个投诉,你们是不是还要找我谈?”

      “可能还要确认一下情况。”

      “我不是来撤投诉的。”

      空气一下重新紧了。

      吴炳生把保温杯放下。

      “你能不能别一早就说这个。”

      吴浩没理父亲。

      “我先说清楚,我还是觉得那天下午你说话很不耐烦。”

      沈知蘅站着。

      “我知道。”

      “而且我当时真的觉得你觉得我们很烦。”

      她没有立刻反驳。

      这次没有。

      吴浩看她。

      像在等。

      “那天后面我确实烦了。”

      她说。

      吴浩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但不是因为您父亲这个病人烦。”

      “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我烦的是同一个问题已经回答过很多次,我还有别的患者要处理。”

      吴浩脸上的表情慢慢变硬。

      “你看。”

      “我还没说完。”

      他停住。

      沈知蘅继续:“但现在回头看,我回答的可能一直是‘为什么后来的先进去’,没把您真正想知道的东西说清楚。”

      吴浩没有说话。

      “您想知道的不是排队规则。”

      “那是什么?”

      “您想知道您父亲会不会在等的时候突然出事。”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吴炳生也没再插嘴。

      吴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对。”

      声音很低。

      “我就是怕这个。”

      沈知蘅点头。

      “这个我那天没有说明白。”

      “可你们也不能保证。”

      “不能。”

      她答得很快。

      “医学上很多事情没法保证。”

      吴浩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还是一样?”

      “不一样。”

      这次轮到沈知蘅说。

      “不能保证,不代表不能告诉您我们为什么判断他当时可以继续等,什么情况一变就必须马上重新看。”

      吴浩盯着她。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这么说?”

      这个问题比“为什么后来的先看”更难。

      因为没有任何医学知识可以替她答。

      最后她说:

      “因为我以为我已经解释过了。”

      吴浩愣了一下。

      沈知蘅自己也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很傻。

      可确实如此。

      她说过。

      于是她默认对方应该懂。

      对方还问,她就觉得是在重复。

      再问,她就觉得是在妨碍工作。

      她从来没有停下来想过:如果一个人已经听见答案,还在问,那是不是答案根本没有落到他真正担心的地方。

      吴浩看着她。

      “我那天也听见了。”

      “什么?”

      “你说他当时稳定。”

      “嗯。”

      “可我妈那次,一开始也稳定。”

      又绕回来了。

      沈知蘅已经知道后面的故事。

      可这次从他嘴里直接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她那时候没人觉得是大病。”吴浩说,“包括我。”

      “她自己也说等一等。”

      “后来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是不是我那时候多问一句、多带她去一家医院,会不一样。”

      吴炳生皱眉。

      “这事跟你没关系。”

      吴浩没看他。

      “你别说。”

      “怎么没关系?医生都说——”

      “爸。”

      声音一下高了。

      老人也火了。

      “你还要拿你妈那件事折腾自己几年?”

      吴浩脸色变了。

      “我折腾谁了?”

      “你折腾你自己,也折腾我。”

      “我送你来看病叫折腾你?”

      “我说肚子胀,你凌晨两点开车把我拉来。”

      “你昨天疼得睡不着!”

      “谁疼得睡不着?我看电视看到两点!”

      “你那天明明——”

      “停。”

      沈知蘅几乎是条件反射说了一句。

      父子俩同时看她。

      她自己也愣了。

      这不是她该管的。

      “抱歉。”她说。

      吴炳生却突然笑了。

      “你看。”

      他指指儿子,又指指她。

      “你们两个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吴浩问。

      “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这句话出来以后,沈知蘅和吴浩谁都没说话。

      老人越说越来劲。

      “一个觉得我一有不舒服就得赶紧查,一个觉得自己已经说过了就算说清楚。”

      “最后我肚子没大事,你俩快吵成大事。”

      “爸。”

      “干嘛?”

      “你少说两句。”

      吴炳生眼睛一瞪。

      “你们两个能不能都少说一句?”

      这句话终于把所有人按停了。

      床边安静得很彻底。

      隔壁床一个阿姨刚好把手机声音调大,视频里有人在教做红烧肉。

      酱油什么时候放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知蘅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因为吴炳生说得多有道理。

      只是这场投诉从头到尾,好像每个人都在替这个老人说话。

      吴浩怕没人管父亲。

      她一直在证明自己已经管了。

      护士不断解释流程。

      医生不断排除危险。

      最后真正的病人坐在中间,嫌所有人太吵。

      吴炳生把被子往腿上一盖。

      “现在谁都别说。”

      没人反驳。

      他非常满意。

      两分钟以后,方珂来了。

      她站在床尾看见三个人的状态。

      “怎么这么安静?”

      吴炳生:“我让他们闭嘴了。”

      方珂看了一眼沈知蘅。

      又看吴浩。

      “挺好,省时间。”

      吴浩:“……”

      方珂是来确认投诉后续沟通的。

      她没坐。

      手里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反馈记录。

      “吴先生,科室这边已经把当天的诊疗过程重新核过。”

      “嗯。”

      “目前没有发现因为等候造成明确的诊疗延误。您父亲当时经过分诊,医生也有接诊、复评,后续检查都按情况在推进。”

      吴浩点头。

      “这个我现在知道。”

      “但您反映沟通体验不好,这一部分我们也记录。”

      方珂说得很平。

      “沈医生那天确实同时在处理其他患者,科里当时也比较忙。忙不是理由,但这是当时的实际情况。”

      沈知蘅抬了一下眼。

      这句话她第一次听见有人替她说。

      吴浩也听懂了。

      “所以最后怎么算?”

      “什么怎么算?”

      “投诉成立还是不成立。”

      方珂看他。

      “又不是数学题。”

      沈知蘅低头。

      有一点想笑。

      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

      “医疗流程这部分我们核查后没发现明显延误。沟通这一块,我们接受您反馈的问题,也会做科内提醒。”

      “那沈医生会被处罚吗?”

      沈知蘅猛地看向他。

      吴浩也意识到这问题有点奇怪。

      “我不是希望她被罚。”

      “那你问什么?”吴炳生插嘴。

      “我想知道流程。”

      “你什么流程都想知道。”

      “爸你别——”

      方珂抬手。

      父子俩同时闭嘴。

      沈知蘅第一次发现,吴炳生可能知道自己儿子为什么总想知道流程。

      吴浩不相信“应该没事”。

      他需要知道事情走到了哪一步。

      问题被谁看过。

      下一步是什么。

      什么时候算结束。

      这和沈知蘅喜欢列清单的毛病,某种程度上非常像。

      只是她把不安变成账本。

      吴浩把不安变成追问。

      方珂说:“医院内部怎么做改进是医院的事。投诉会按事实记录,不需要您撤。”

      吴浩愣了一下。

      “我可以不撤?”

      “本来就不用为了照顾我们情绪撤。”

      “……”

      方珂继续:“但如果您认为还有事实需要补充,也可以继续说。”

      吴浩看了一眼沈知蘅。

      最后摇头。

      “没有。”

      “那就这样。”

      方珂收起纸。

      整个投诉事件结束得非常不戏剧。

      没有握手。

      没有双方互相说对不起。

      没有领导宣布误会解除。

      甚至吴浩那条“根本没把病人当回事”仍然会留在系统记录里。

      沈知蘅对此还是不舒服。

      但没有前两天那么刺眼了。

      方珂走后,吴浩低头收拾父亲的东西。

      收拾到一半,忽然说:

      “我那天语气不好。”

      沈知蘅看他。

      吴浩没有抬头。

      “后面说话也挺冲。”

      这大概就是他的极限了。

      沈知蘅也没有客气地回一句“没关系”。

      因为有关系。

      那天确实让人烦。

      她只说:“我那天没有把为什么要等、具体在等什么说清楚。”

      吴浩抬头。

      两个人对视。

      谁都没有说“对不起”。

      吴炳生坐在中间等了两秒。

      “完了?”

      吴浩:“什么完了?”

      “你俩就这些?”

      “还要什么?”

      老人明显有一点失望。

      “电视里这时候不得握个手?”

      沈知蘅:“不用。”

      吴浩:“不用。”

      两个人又是同时。

      吴炳生嗤了一声。

      “看吧。”

      “又一样。”

      这次连吴浩都笑了。

      出院手续最后确认得很快。

      负责当天留观的医生重新看过结果和情况,确定可以离开急诊,同时给了后续门诊随诊建议。

      护士过来做最后交代。

      不是沈知蘅。

      是唐梨。

      她把注意事项一项项说清楚。

      药怎么用。

      什么时候回来。

      后续挂什么门诊。

      吴浩拿着手机记。

      吴炳生则一边听一边问:

      “饮食呢?”

      “先清淡一点。”

      “能吃肉吗?”

      吴浩:“你刚好就想吃肉?”

      “清淡也可以有肉。”

      唐梨憋笑。

      “别太油就行。”

      “红烧肉?”

      “爸。”

      “我问护士。”

      唐梨说:“今天先别挑战。”

      吴炳生很遗憾。

      东西都收好以后,他自己站起来。

      吴浩伸手去扶。

      “我不用。”

      “台阶你看着点。”

      “我眼睛好得很。”

      “你上次在家门口——”

      “那是地垫卷边。”

      “你什么都有理由。”

      “我这个年纪没点理由怎么活到现在。”

      父子俩一路吵到门口。

      沈知蘅没有特意送。

      她正好在护士站旁边看另一床的结果。

      走到玻璃门前时,吴炳生却忽然回头。

      “小沈医生。”

      她抬头。

      老人站在阳光照进来的地方,脸上那种住了两天急诊以后特有的疲惫已经淡了不少。

      “下次我自己来。”

      吴浩立刻转头。

      “你敢。”

      吴炳生:“我七十四,不是七岁。”

      “七十四才不能自己来。”

      “你妈以前——”

      “你别又提我妈。”

      “我为什么不能提我老婆?”

      “你每次一吵不过我就提她。”

      “她活着的时候你也吵不过她。”

      “……”

      门关上。

      父子俩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还能看见吴浩一手提着帆布袋,一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父亲手臂。

      吴炳生嘴上嫌弃,倒也没甩开。

      两个人慢慢走远。

      沈知蘅看了几秒。

      身后有人问:

      “医生,我这个还要等多久?”

      她转头。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陪着母亲来做检查,手里捏着缴费单。

      以前遇到这种问题,她第一反应大概还是:

      现在前面有人更急。

      或者:

      结果没出来,只能等。

      沈知蘅看了一眼系统。

      “您母亲现在等的是血液结果和影像报告。”

      男人问:“大概要多久?”

      “血液这部分应该会先出来,影像报告时间我现在不能保证。”

      “那我们就坐着等?”

      “对。但如果她刚才那个胸闷明显加重、突然出汗、晕或者人反应变慢,别等叫号,直接过来找护士或者叫我。”

      男人点头。

      “明白了。”

      他转身走。

      就这么普通。

      没有人因为她多说了两句而感动。

      也没有人夸她进步。

      唐梨在旁边核对药品,甚至头都没抬。

      沈知蘅也没有觉得自己突然学会了什么。

      她只是顺手这么说了。

      像查体时多摸一次腹部。

      像看到结果以后记得回去看人。

      同样是一件具体的工作。

      下午,孟素秋查房经过她身边。

      “投诉结束了?”

      “嗯。”

      “想明白了?”

      沈知蘅立刻警惕。

      “什么?”

      孟素秋看她一眼。

      “没什么。”

      然后走了。

      沈知蘅站在原地。

      越想越觉得这人是故意的。

      她掏出手机。

      “有事说事”群。

      【孟老师现在也开始说没什么。】

      陈嘉树几乎秒回。

      【说明医院文化已经被污染】

      周沅:【她本来就会说。】

      陈嘉树:【重点不是这个】

      罗静:【投诉结束了?】

      沈知蘅看了一会儿。

      【嗯。】

      陈嘉树:【撤了?】

      【没。】

      周沅:【那算结束?】

      沈知蘅想起方珂那句“又不是数学题”。

      【算。】

      陈嘉树:【你居然开始接受模糊答案】

      沈知蘅:【没有。】

      陈嘉树:【那为什么是“算”】

      沈知蘅:【陈嘉树。】

      【在。】

      【有事说事。】

      陈嘉树:【这就是事】

      周沅:【你确实话很多】

      罗静:【同意】

      陈嘉树:【这个群迟早会失去我】

      罗静:【不会。】

      陈嘉树:【为什么突然挽留我】

      罗静:【你退群也会自己加回来。】

      群里安静了三秒。

      陈嘉树:【……】

      沈知蘅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临近下班,她才想起自己的临床账本。

      前一天留下的那句还在:

      **家属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也许不是没听见答案。**

      她往下空了一行。

      打了几个字:

      **沟通不是——**

      停住。

      太像总结。

      删掉。

      又打:

      **吴炳生:腹部不适,三次复评,无进行性恶化。**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

      这才像她的东西。

      后面又补:

      **家属吴浩。反复问“还要多久”。以后回答时除了说为什么要等,也说清楚正在等什么、什么变化不能等。**

      没有写“学会理解家属”。

      也没有写“我错了”。

      最后她又想起那次投诉。

      想了想,单独加了一句:

      **诊疗流程没错。事情还是出了问题。**

      这句她看得不太顺眼。

      像一个没有解完的式子。

      她本来想继续往下补。

      最后没有。

      就让它停在那里。

      当天夜里,急诊又忙起来。

      八点多,门外送进来一个胸痛患者。

      林夏喊人。

      赵启明从电脑前站起。

      唐梨推车。

      高远把门口刚刚挡路的一张轮椅挪开。

      蒋川去叫家属往旁边让。

      沈知蘅刚戴上听诊器,陈嘉树从另一头跑过来。

      “谁接?”

      赵启明看了一眼。

      “你。”

      陈嘉树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我?”

      “怎么?”

      “没怎么。”

      他走过去。

      周沅已经开始看刚打印出来的心电图。

      罗静在另一床复评。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没人再提白天的投诉。

      沈知蘅从护士站经过时,唐梨忽然伸手把她拦了一下。

      “等会儿。”

      “怎么?”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沈知蘅想了一圈。

      “没有吧。”

      唐梨指了指柜子。

      “蓝色恐龙。”

      “怎么了?”

      “掉了。”

      她把那张豆豆留下的贴纸递过去。

      一边已经翘起来。

      沈知蘅看了两秒。

      “给我干嘛?”

      “你不是喜欢把东西弄整齐吗?”

      “谁说的?”

      “陈嘉树。”

      “他怎么什么都说?”

      “所以你粘不粘?”

      沈知蘅接过来。

      从旁边拿了一小段透明胶。

      把恐龙重新贴平。

      唐梨满意地把柜门关上。

      “好了。”

      蓝色剑龙又消失在里面。

      只有打开柜门的人才看得见。

      沈知蘅忽然想到那张投诉单。

      也是一样。

      留在系统里。

      以后可能有人看见。

      大部分人不会。

      但它确实存在。

      她以前大概会很想把这种东西改成一个漂亮的结果。

      撤诉。

      误会解除。

      双方满意。

      或者至少在自己的账本里找到一个明确结论。

      现在没有。

      吴浩没有撤投诉。

      她也没有道歉。

      他们只是把各自能承认的那一点说完,然后走了。

      这件事居然也能结束。

      “沈知蘅!”

      赵启明在里面喊。

      她回过神。

      “来了。”

      把柜门关好,转身往里走。

      急诊的大门又开了一次。

      外面的夜风进来一点。

      很快又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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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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