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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吴炳生要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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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炳生要出院的消息,是林夏先告诉沈知蘅的。
那天下午两点多,沈知蘅刚从十三床出来。十三床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男人,凌晨开始右侧腰腹部疼,来的时候蜷在床上,额头都是汗,问一句答半句。沈知蘅上午已经跟着赵启明看过一次,补过尿检和影像,疼痛控制以后人终于能坐起来,她这会儿过去做复评,重新问疼痛有没有减轻、有没有发热寒战、能不能排尿,再把上午没问清楚的既往发作史补完整。
她正站在电脑前补记录,林夏把一张打印纸压到她键盘边上。
“吴炳生那边差不多了。”
沈知蘅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差不多?”
林夏看她:“你现在也对这三个字过敏?”
“职业后遗症。”
“检查基本出来了,赵老师刚看过。没发现目前需要急诊手术处理的东西,症状也比前两天轻。再评估一下,没新问题的话,应该准备离开急诊。”
沈知蘅看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是后续检查和观察记录。
这两天他们给吴炳生做过不止一次腹部查体。几轮结果并没有指向需要立刻处理的腹部急症,心电图和相关评估也暂时没有提示那段活动后胸闷背后存在需要在急诊当场处理的急性问题。老人夜里吃了一点东西,没有再吐,后来排便以后腹胀也轻了一些。
这不是一个漂亮的“确诊”。
更不像考试题最后那行标准答案。
急诊更多时候只完成另一件事——先判断这个人现在有没有必须立刻解决的危险,再把剩下的问题交给后面的时间和专科。
“谁跟他们讲?”沈知蘅问。
林夏看她。
“赵老师说你先讲。”
“为什么我?”
“他原话:‘病是她一直跟的,让她自己收尾。’”
沈知蘅没说话。
林夏又补:“不是让你去道歉。”
她抬头。
“我没说我要道歉。”
“你脸上写着‘为什么我要去’。”
“我脸最近写的东西有点多。”
“那确实。”
林夏拿走她旁边那支不知道是谁的笔,“还有一件事,方姐让你讲完过去一趟,投诉那边流程要收一下。”
很好。
沈知蘅觉得自己刚才因为十三床疼痛缓解而稍微好起来的心情重新掉了回去。
“知道了。”
林夏往外走两步,又回头。
“知蘅。”
“嗯?”
“别把病情解释做成答辩。”
沈知蘅看着她。
林夏已经走了。
这句话比孟素秋那些“为什么”还烦。
因为沈知蘅非常清楚,她这两天确实一直在准备答辩。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列好了顺序:什么时候首次接诊,什么时候第一次查体,什么检查几点出来,什么时候复评,吴浩什么时候来问过,哪些问题护士已经解释过。
她能把自己证明得非常清白。
唯一的问题是,病人现在并不是来听她证明清白的。
沈知蘅把十三床的记录保存好,又把吴炳生这两天的病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这次没有只看自己的部分,把夜班的复评、其他医生的查体记录、护理记录和最新结果也一起看了。
看完以后,她拿了一张空白纸。
没有写时间线。
只写了四个问题:
现在知道什么。
现在不知道什么。
为什么现在可以离开急诊。
回去以后什么情况必须回来。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会儿。
四行字。
比前天那份一千三百字的情况说明短得可怜。
可这次好像比较像是给病人的。
吴炳生正在床边穿鞋。
老人这两天在医院里待烦了,连动作都比刚来时利落。深灰色夹克已经穿好,那个帆布袋放在床边,保温杯露出来一截。吴浩蹲在地上替他理鞋带,吴炳生又开始嫌。
“我自己能系。”
“你弯腰肚子又不舒服。”
“我肚子现在不疼。”
“刚才不是还说胀?”
“那一点也叫疼?”
“你前天也说一点。”
“你是不是想让我一辈子躺着?”
沈知蘅站在两米外,突然觉得自己进去的时机非常不好。
吴炳生先看见她。
“小沈医生。”
吴浩也转过头。
两个人目光碰上。
都停了半秒。
然后吴浩站起来。
“沈医生。”
比第一次叫她的时候平一些。
也没有多亲近。
沈知蘅觉得这样反而好。
“我来把现在的情况跟您二位重新说一遍。”
吴炳生立刻拍旁边椅子。
“坐。”
“我站着就行。”
“你们医生是不是都不爱坐?”
“坐了容易被叫走。”
吴炳生:“那你今天先坐,省得我儿子觉得你又要跑。”
吴浩脸色一僵。
“爸。”
“我说错了?”
沈知蘅竟然不知道该替谁尴尬。
最后还是坐下了。
这一坐,气氛莫名变了。
她以前跟患者解释事情,大多站在床边。站着的人天然像随时会走,坐下以后,反而有一种“这一段话我会讲完”的意思。
她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没有照着念。
“先说目前我们比较确定的。叔叔这两天症状总体是在减轻,腹部查体前后几次比较,没有出现进行性加重的腹膜刺激表现。现在的检查也没有发现需要马上做急诊手术或者留在抢救区域处理的明确证据。”
吴浩立刻问:“所以就是没事?”
沈知蘅停了一下。
以前她可能会回答“不是这个意思”。
这次她说:“不是‘什么事都没有’。是目前没看到最危险、最需要急诊立刻处理的那一类情况。这两个意思不一样。”
吴浩没有接话。
她继续:“叔叔有高血压,也提过活动后胸闷,这部分这次急诊做的心电图和现有检查没有发现明确急性变化,但不代表以后不用管。回去以后还是需要按计划随诊,把平时的心血管情况进一步看清楚。”
吴炳生皱眉。
“还得看?”
吴浩转头:“你听见没?”
“你别插嘴。”
“我就说一句。”
“你一句顶别人十句。”
沈知蘅等两个人安静下来。
“腹部这边也一样。这次没有查出必须马上处理的大问题,但如果以后反复出现,尤其持续不缓解,还是要继续看。急诊这次解决的是‘现在能不能安全离开’,不是替以后所有腹痛盖一个章。”
吴炳生点了点头。
“这个我听懂。”
吴浩却问:“那如果回家以后又疼呢?”
“我接下来就说这个。”
他闭嘴。
沈知蘅拿起那张纸。
“回去以后,如果腹痛明显加重或者变成持续不缓解,反复呕吐,出现黑便、血便,发热明显,晕厥、意识改变,或者重新出现比较明显的胸部不适、气短这些,都不要继续自己在家观察,及时回来。”
吴浩听得很认真。
甚至拿出了手机。
“您慢一点,我记一下。”
沈知蘅真的慢了。
一条一条重新说。
吴炳生在旁边忍不住:“你手机里记这么多,下回你自己来当医生算了。”
吴浩头也没抬。
“我记我的。”
“医生不是给你纸了吗?”
“纸会丢。”
“手机也会坏。”
“爸。”
“行行行。”
沈知蘅等他记完。
“还有用药。平时的降压药不要自己随便停换,具体按之前医生开的和后续复诊调整。您那些体检报告、以前心电图,如果家里能找到,下一次复诊最好一起带。”
吴浩马上说:“我回去找。”
吴炳生小声:“一堆破纸有什么好找。”
“你闭嘴。”
“你怎么跟你爸——”
父子俩又要开始。
沈知蘅突然理解为什么吴炳生这两天老让别人“少说一句”。
她第一次主动打断:
“还有没有现在特别想问的?”
吴浩嘴已经张开。
吴炳生从旁边说:“你问一个。”
吴浩看他:“什么叫问一个?”
“你问题太多。”
“医生都没说只能问一个。”
吴炳生看沈知蘅。
“能不能规定?”
沈知蘅:“目前没有这项制度。”
老人遗憾地啧了一声。
吴浩却没笑。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沈知蘅。
“我有一个。”
“您说。”
“前天如果他的病情真的在我们等的时候变重了,会不会没人发现?”
这和“还要等多久”不是同一个问题。
至少现在,沈知蘅听出来了。
她没有马上说“护士会观察”“有变化可以随时说”。
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有可能有变化最先是病人或者家属发现,也可能护士在巡视、测量的时候发现,也可能医生复评的时候发现。急诊没有办法做到每个稳定患者旁边一直站一个人,所以我们才会反复告诉您,出现新变化要立刻说。”
吴浩盯着她。
“那如果我爸不说呢?”
吴炳生:“怎么又到我?”
“你本来就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你又紧张。”
“你看。”
吴浩转向沈知蘅,“他就是这样。”
沈知蘅点了一下头。
“所以家属提供的信息也很重要。”
她停了停。
“但前天有一件事,我确实没说清楚。”
吴浩的表情变了。
吴炳生也看过来。
沈知蘅发现真正说出口,比她预想得难。
不是因为她觉得这等于认错。
而是因为一句具体的承认,比一千三百字的自我证明更没有地方躲。
“我一直告诉您‘要等’。”她说,“但是我没有把我们当时具体在等什么、已经做到哪一步、下一步准备看什么,说得很清楚。”
吴浩没说话。
她继续:“我以为我说‘目前稳定、检查结果在陆续出来’就够了。您一直问,我后来觉得自己已经解释过很多次,所以语气也越来越短。”
吴炳生看看她。
再看看儿子。
吴浩终于说:“你那天确实挺不耐烦。”
那一点刚冒出来的柔和气氛立刻没了。
沈知蘅看着他。
“您那天也一直在我处理其他病人的时候过来问。”
“因为没人告诉我还要等多久。”
“我说过时间没法保证。”
“可你每次都说完就走。”
“因为我确实还有别的病人。”
“那我爸就不是你的病人?”
这句话又来了。
不是原来的字。
意思一样。
沈知蘅胸口一热。
“我从来没说叔叔不是我的病人。”
“但那天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感觉不能替代事实。”
吴浩脸也沉下来。
“可病人在医院里又不是只看你病历写了什么。”
“那您希望我怎么做?当时里面有喘不上气的,有意识不清的,您父亲生命体征稳定,我能因为您更着急就把别人放着吗?”
“我什么时候说让你把别人放着?”
“那您一直问‘为什么后来的先看’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怕!”
吴浩声音忽然高了。
周围有人看过来。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硬生生压下去。
“我知道那些人严重。”
“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可我妈那时候一开始也没人觉得严重。”
最后一句出来,沈知蘅停住了。
吴炳生的表情也变了。
“吴浩。”
“我知道你不爱听。”
“那就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
“都过去了。”
“对你过去了。”
吴浩看着父亲。
“对我没那么容易。”
床边彻底安静下来。
沈知蘅没料到他们会在这里把那件事扯开。
她之前只是从电话和吴炳生嘴里拼到一点轮廓。现在吴浩真正说出来以后,那件事反而更简单。
没有一个戏剧性的故事。
三年前,吴浩母亲最开始只是胃口不好、容易累,家里都以为年纪大了。她自己也总说“没什么”,后来症状越来越明显,才真正去查,发现的时候病已经很重。
吴浩没有说具体病名。
也没必要。
他只是记住了一件事:
一个人看起来还能坐着、还能说话、还能说“没事”,并不保证真的没事。
从此以后,父亲每一次“不舒服”,都会被他自动接到那一次后面。
吴炳生低着头。
半天才说:“你妈那个和我这个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知道你还——”
“知道有用吗?”
吴浩声音又有一点哑。
“我知道医学上不是一回事。”
“可我做不到她那次以后,你再跟我说‘没事’,我就真的回家睡觉。”
他说完,病床旁边很久没人讲话。
沈知蘅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立刻产生“原来如此”的释然。
她还是觉得吴浩前天很烦。
还是觉得他一遍遍堵过来问,确实会影响工作。
还是觉得他投诉里那句“根本没把病人当回事”非常不公平。
这些感觉没有因为一个悲伤的理由就自动消失。
可那件事也确实在那里。
吴浩不是从空气里长成这样的。
“所以你们两个能不能都少说一句?”
吴炳生突然开口。
沈知蘅和吴浩同时转头。
老人一脸疲惫。
“一个非要证明自己看了,一个非要证明自己该问。”
“你们俩有一个比我肚子省事吗?”
沈知蘅:“……”
吴浩:“爸——”
“你闭嘴。”
“……”
吴炳生再看沈知蘅。
“小沈医生。”
“嗯。”
“你也先别说。”
沈知蘅也闭嘴。
病人躺在中间,成功让医生和家属同时安静。
老人这才满意一点。
“多大点事。”
吴浩:“你不要每件事最后都说多大点事。”
“我现在要出院了。”
“那也——”
“你还说?”
吴浩真闭嘴了。
沈知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因为事情好笑。
是因为这一场持续了两天、涉及分诊、病历、投诉、复盘、家庭旧事的大问题,最后真正让两个人停下来的,是病人本人嫌他们太吵。
吴炳生看她。
“你刚才说你那天什么没说清楚来着?”
“为什么要等、具体在等什么。”
“嗯。”
“这个确实。”
老人想了想,“我那天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查到哪了。”
沈知蘅点头。
吴浩看了她一会儿。
“我那天语气也不好。”
这句话很轻。
说完就没了。
没有“对不起”。
沈知蘅也没说。
她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同时觉得这个“嗯”好像有点奇怪。
吴炳生看左边。
再看右边。
“结束了?”
没人回答。
“那我能走没?”
这次沈知蘅终于笑了。
“等赵老师最后确认。”
“还等?”
吴浩条件反射地抬头。
三个人一起看他。
吴浩:“……”
“我就问一句。”
吴炳生:“你看。”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赵启明过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这一幕。
“怎么?”
吴炳生说:“没什么,他俩刚开完会。”
沈知蘅:“……”
吴浩:“……”
赵启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
他自己把吴炳生又看了一遍,结合后续结果确认没有新的异常以后,同意按计划离开急诊,并再次强调后续复诊和返院指征。
他说到一半,吴浩忽然打断。
“这个沈医生刚才讲过。”
赵启明看他。
“那我不讲了?”
“不是,我就是……”
吴炳生:“你让医生说完。”
吴浩闭嘴。
赵启明似乎终于察觉到这床的家庭秩序比较复杂,选择只处理医学问题。
全部结束以后,吴浩去办手续。
吴炳生坐在床边等。
沈知蘅帮他把刚才那张写着注意事项的纸重新折好,放进帆布袋外侧。
老人看着她。
“你们是不是最怕投诉?”
沈知蘅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
“也不是。”
“那怕什么?”
“出医疗问题。”
“投诉不算问题?”
“也算。”
“那不还是怕。”
沈知蘅想了一下。
“性质不一样。”
吴炳生点点头,像真听懂了。
过了一会儿说:“我儿子那投诉,你别太放心上。”
沈知蘅低头收东西。
“我会复盘。”
吴炳生:“你们医生说话怎么都这么像开会。”
“那您希望我怎么说?”
老人想了想。
“就说你还生不生气。”
沈知蘅抬头。
“还有一点。”
吴炳生笑了。
“这就像人话。”
“……”
“他也生气。”
“看出来了。”
“他脾气像他妈。”
“叔叔。”
“嗯?”
“这个您可以等他回来自己说。”
吴炳生大笑。
“你学聪明了。”
吴浩正好回来。
“说我什么?”
吴炳生立刻:“没什么。”
沈知蘅第一次理解,有些“没什么”是真的非常有东西。
手续办好以后,父子俩终于准备走。
吴浩一手提帆布袋,一手还想扶父亲。
吴炳生一把甩开。
“我自己走。”
“慢一点。”
“我会走路。”
“地滑。”
“哪滑?”
“医院地砖就滑。”
“你现在连地砖都要管?”
两个人一路吵。
走到急诊门口,吴炳生忽然回头。
“小沈医生。”
沈知蘅看过去。
“下回我自己来。”
吴浩猛地转头。
“你敢。”
老人立刻往外走。
“我就说说。”
“你最好是。”
自动门打开。
又合上。
声音还隔着门传进来一点。
沈知蘅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两个人。
身后有人说:“结束了?”
她回头。
方珂。
“嗯。”
“过来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
护士长办公室里这次没有赵启明,也没有孟素秋。
方珂坐下,把投诉记录、情况说明和后续处理材料放到一起。
“家属那边今天也重新沟通过。”她说,“没有要求继续升级处理。流程上这次就先到这里。”
沈知蘅问:“会记吗?”
“记录会有。”
“影响考核?”
“目前按一般投诉沟通问题处理,具体按科室和基地流程走。你别自己脑补处分。”
沈知蘅点头。
方珂看她。
“你现在最关心这个?”
“也不是。”
“那关心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我还是觉得他说‘根本没把病人当回事’不对。”
方珂居然笑了一下。
“那就不对。”
沈知蘅一愣。
“您也觉得?”
“我又没说投诉人写的每个字都是事实。”
“那为什么——”
“又来了。”
方珂把笔扣上。
“你这两天一直想找一个人告诉你:他错,你对。是不是?”
沈知蘅没说话。
很像。
方珂没有继续替她分析人格。
只把几张纸理齐。
“投诉处理不是判决书。我们需要看有没有医疗问题,有没有流程问题,有没有沟通问题。家属也可以表达感受。最后不一定能整理成谁赢。”
“那这件事最后算什么?”
“算发生过。”
沈知蘅抿了一下嘴。
这个答案非常不令人满意。
却又奇怪地符合急诊。
“你有没有需要改的?”方珂问。
“有。”
“说。”
“忙的时候解释太短。尤其患者还在等检查时,我只说‘结果还没出来’,没告诉他具体还有哪些、出来以后要决定什么。”
“还有?”
沈知蘅想了想。
“家属重复问同一个问题时,我会默认是他没听懂或者不讲理。”
“现在呢?”
“也可能是他听懂了,但那个答案解决不了他真正担心的东西。”
方珂点了一下头。
“够了。”
“就这样?”
“你还准备写检讨书?”
“没有。”
“那出去。”
沈知蘅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方珂突然说:“还有。”
她回头。
“不要为了少投诉,以后什么都跟病人说‘没问题、很快、肯定可以’。”
“我不会。”
“最好。”
“那不是沟通,是哄。”
方珂看她一眼。
“脑子还在。”
沈知蘅觉得这大概算护士长式表扬。
她刚走出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有事说事”。
陈嘉树:【听说大结局了】
沈知蘅停住。
【你的消息渠道是不是应该调查一下】
陈嘉树:【医院没有秘密】
周沅:【结果是什么】
陈嘉树:【什么什么】
周沅:【投诉处理】
陈嘉树:【你问本人】
罗静:【别围观】
陈嘉树:【我这是同事情绪支持】
沈知蘅:【结束了】
周沅:【怎么处理的】
沈知蘅想了一下。
【没怎么处理】
周沅:【?】
她又打:
【医疗上没发现问题,沟通有可以改的地方。家属没继续投诉。】
周沅:【那是谁错?】
非常周沅。
陈嘉树:【恭喜周老师成功抓住最不重要的问题】
周沅:【怎么不重要】
罗静:【因为结束了】
周沅:【结束也应该有结论】
陈嘉树:【人生没有标准答案】
周沅:【少说这种废话】
沈知蘅站在走廊里,看着屏幕。
最后回了一句。
【谁都没道歉。】
陈嘉树:【?】
周沅:【为什么要道歉】
罗静:【这不是重点】
陈嘉树:【所以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沈知蘅:【有事说事】
陈嘉树:【这就是事】
她把群重新切成免打扰。
心情居然不错了一点。
下午四点,十三床那个腰痛的年轻男人检查结果也基本出来了。赵启明让沈知蘅重新去做离院前复评。
她进去的时候,对方已经精神很多,正靠在床头给老板打电话。
“明天我可能晚点去。”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隔着一米都听得见:
“明天项目——”
年轻人皱眉。
“我今天进急诊了。”
对面终于安静。
沈知蘅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一种奇怪的效率。
患者挂了电话。
“医生,我这个回去要注意什么?”
沈知蘅拉了张椅子。
坐下。
“我从头说一遍。”
那天晚上六点多,她终于下班。
四个人在更衣室门口碰上。
陈嘉树一看到她就举手。
“我保证不问投诉细节。”
“那你举手干嘛?”
“证明清白。”
“没人审你。”
“最近科里气氛比较讲究事实归事实。”
周沅从后面过来。
“你又偷听?”
“赵老师说话全急诊都听得到。”
罗静换好鞋,背着包出来,看沈知蘅一眼。
“心情好了?”
“还行。”
“那去吃饭?”
陈嘉树马上:“我同意。”
周沅:“我晚上还有心电图小课资料没看完。”
“饭桌上看。”
“影响消化。”
“医学证据呢?”
“常识。”
“常识不能当证据。”
周沅看着他。
陈嘉树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对方的领域。
“当我没说。”
几个人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罗静忽然问沈知蘅:
“你昨天血气那针还想练吗?”
沈知蘅脚步停了。
“想。”
“技能中心那个训练手腕晚上应该空着。”
陈嘉树:“现在?”
“你可以去吃饭。”
“那你们呢?”
“先练半小时。”
陈嘉树满脸难以理解。
“你们是什么新品种的人?”
沈知蘅:“昨天没抽到。”
“所以?”
“所以再练。”
“那模型又不会记仇。”
“我记。”
陈嘉树闭嘴。
罗静笑了一声。
最后四个人还是一起去了技能训练区。
不是因为都热爱学习。
主要因为陈嘉树宣称自己如果先去吃饭,就要替所有人拍食物照片发群里进行精神攻击,周沅认为这种行为幼稚,但不知为什么也跟来了。
训练室晚上没人。
灯只开了一排。
练动脉采血的模型手腕放在桌上,皮肤是那种怎么看都不像人的塑胶颜色。
沈知蘅把东西准备好。
摸位置。
定位。
第一下还是偏。
她停住。
重新来。
罗静站在旁边,没有替她做。
“你昨天哪里丢的方向?”
“进针以后。”
“那你今天别急着进。先把手底下那个点记清楚。”
沈知蘅重新摸。
一遍。
两遍。
周沅坐在旁边看。
“角度是不是还可以再——”
陈嘉树立刻拦她。
“你今天只是观众。”
“我就是提醒。”
“让她自己练。”
周沅看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懂教学了?”
“我懂不要四个人同时教一个人。”
罗静:“这句是对的。”
陈嘉树一下得意。
下一秒罗静说:“所以你也闭嘴。”
“……”
沈知蘅没听他们。
她只看自己的手。
训练模型不会疼。
也不会皱眉。
所以这一次她反而更清楚地知道,昨天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不是针没进去。
是自己明明已经没把握了,还可能因为不想承认失败继续在病人身上找。
她重新定位。
进针。
模型里模拟血液顺利进入针筒。
陈嘉树立刻鼓掌。
“恭喜沈医生成功救治塑料手臂。”
周沅:“这不叫救治。”
“你能不能——”
“它也没有疾病。”
“周沅。”
“嗯?”
“我现在终于理解豆豆为什么叫你凶凶的姐姐。”
周沅冷静地看他。
“恐龙医生,你想再说一遍吗?”
陈嘉树闭嘴。
罗静已经收拾东西。
“再来两次。”
沈知蘅:“嗯。”
第二次成功。
第三次也成功。
当然,这不代表下一次真人就一定能抽到。
他们四个都知道。
可她还是把那个动作又做了一遍。
结束时已经快七点。
几个人饿得不想讲话。
陈嘉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现在可以吃饭了吧?”
周沅:“可以。”
“你居然批准了。”
“我也饿。”
“人类共识。”
罗静:“闭嘴走快点。”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沈知蘅手机亮了一下。
她以为又是“有事说事”。
结果是临床账本的提醒。
她昨天那条还停在那里:
第一次真人动脉采血失败。
进针以后失去明确方向,不要在组织里盲目反复调整。重新定位;没把握就停。
下一针不能只是因为上一针没抽到。
下面还有前天写的:
家属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也许不是没听见答案。
沈知蘅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有再加“今天学会了什么”。
也没把“投诉”写进去。
她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
陈嘉树已经走出去十几米,回头喊:
“沈知蘅!”
“干嘛?”
“吃什么?”
“随便。”
周沅从旁边提醒:“你昨天还说讨厌别人回答随便。”
“今天可以。”
“为什么?”
沈知蘅朝他们走过去。
“因为真的随便。”
陈嘉树看她两秒。
“你现在这个‘随便’有具体范围吗?”
沈知蘅想了想。
“人均三十以内。”
罗静笑了。
周沅点头。
“这就比较明确。”
陈嘉树仰头叹气。
“我早晚被你们逼疯。”
四个人往街对面走。
医院门口的自动门在他们身后又开了一次。
有人进去。
有人出来。
没有谁因为一场投诉结束而停下来。
也没有谁因为没说“对不起”,就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