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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沈知蘅 ...


  •   沈知蘅的第一笔工资,是在她给一个二十岁的外卖员摸脚踝的时候到账的。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一下。

      很短。

      她没有看。

      病床边的年轻人正努力把左脚往回缩。

      “疼疼疼——医生,那里疼。”

      “这里?”

      “对。”

      沈知蘅手上的力气立刻松了一点。

      “别缩,我还没查完。”

      “我不是故意缩,它自己躲。”

      “脚不会自己躲。”

      “那就是身体保护机制。”

      沈知蘅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孩被她看得有点心虚。

      “网上不是这么说的吗?”

      “网上还说什么了?”

      “说没骨折就能走。”

      “谁说的?”

      “评论区。”

      “那你去让评论区给你看。”

      旁边唐梨“噗”了一声。

      她正推着治疗车经过,闻言又倒回来半步。

      “沈医生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急诊味了。”

      沈知蘅没理她。

      床上的年轻人却笑起来。

      他叫邵宇,二十岁。

      名字听起来像还应该坐在大学教室里,实际已经跑了快两年外卖。今天中午为了避一个突然从路边窜出来的小孩,电动车急刹,人没完全摔下去,左脚却踩地时崴了一下。

      刚开始还能走。

      跑完那一单以后越来越疼。

      等下午第三单送到商场,脚踝外侧已经肿起来了。

      同站点的骑手看不下去,把他连人带车拖到医院。

      那个骑手现在正蹲在门口替他看电动车钥匙,一边看一边回配送群消息。

      邵宇本人躺在床上还穿着那件黄色骑手服,拉链没拉到底,头盔放在床尾。

      手机夹在支架上。

      屏幕每隔一会儿亮一次。

      全是平台消息。

      沈知蘅从他进门以后已经看见他瞟了七八次。

      “先别看手机。”

      邵宇立刻说:“我没接单。”

      “我也没说你接单。”

      “那你让我别看?”

      “因为你每次一亮屏就动脚。”

      “……”

      他把手机扣了过去。

      沈知蘅重新低头。

      踝关节外侧肿得比较明显,皮肤没有开放伤口,也没看到明显畸形。她先看足部颜色和温度,又摸了远端脉搏,确认脚趾活动和感觉。

      “这里麻吗?”

      “不麻。”

      “脚趾动一下。”

      邵宇动了动。

      “疼不疼?”

      “脚趾不疼,脚脖子疼。”

      她顺着外踝周围慢慢触诊。

      软组织压痛明显。

      摸到骨性位置时,邵宇的表情一下变了。

      “这儿?”

      “对对对,就是那儿。”

      沈知蘅又确认了一次。

      “能自己走四步吗?”

      邵宇非常自信。

      “能。”

      说完就准备下床。

      沈知蘅按住他。

      “我问你来的时候。”

      “来的时候也能。”

      门口那个同行终于忍不住:“你那叫能?从电动车蹦到门口,一路扶墙。”

      邵宇回头:“我没蹦。”

      “你单脚跳不叫蹦?”

      “我右脚走,左脚辅助。”

      “你左脚碰地了吗?”

      “偶尔。”

      “那叫辅助?”

      “你到底哪边的?”

      同行说:“我是怕你明天又喊我来替班。”

      邵宇没话了。

      沈知蘅把这些信息记下来。

      外伤以后还能不能负重是一回事,具体哪里压痛又是另一回事。以他现在这个肿胀和骨性压痛情况,至少不能只看一眼说“崴脚了,回去休息”。

      她起身。

      “我跟上级说一下,可能需要拍片先排除骨折。”

      邵宇第一反应不是“严重吗”。

      而是:

      “拍片多少钱?”

      沈知蘅停了一下。

      “具体费用收费系统那边更准,我不想随口给你一个数。”

      “贵吗?”

      “普通X线不算最贵的检查。”

      “那到底多少?”

      门口同行说:“你都进医院了还问。”

      “你给我出?”

      “……”

      一句话把人堵回去。

      沈知蘅没有催。

      邵宇自己又摸了摸口袋。

      “能不能不拍?”

      “可以不做任何检查。”她说,“但前提是你知道我们现在为什么建议做,以及不做可能漏掉什么。”

      邵宇抬头。

      大概没想到医生会这么回答。

      “你这个位置有骨性压痛,受伤以后负重也受影响。拍片主要是先看看有没有骨折。如果不拍,我没法只凭现在摸几下就保证骨头一定没事。”

      “可我还能动啊。”

      “骨折也不一定完全不能动。”

      “那我能站。”

      “也不能靠这个排除。”

      “网上不是——”

      沈知蘅看他。

      邵宇自己闭嘴。

      “知道了。”

      他想了会儿。

      “那拍吧。”

      沈知蘅出去找赵启明。

      赵启明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困,电脑边那杯咖啡已经凉透,杯盖都没盖。

      听完她汇报,他问:“除了痛和肿,你还查了什么?”

      “有没有畸形和开放伤口,远端循环、感觉和活动。压痛主要在外踝附近,负重受限。”

      “膝和小腿近端呢?”

      沈知蘅一顿。

      “没查完整。”

      “为什么?”

      “症状主要在踝。”

      赵启明抬眼。

      “受伤机制呢?”

      她回忆了一下。

      电动车急刹,左脚突然落地支撑,身体往侧面扭。

      “补一下。”

      “嗯。”

      “片子可以开。”

      她点头,转身要走。

      赵启明又问:“手机响半天了,不看?”

      沈知蘅下意识摸口袋。

      “没有半天,就一下。”

      “那你记得挺清楚。”

      “……”

      赵启明低头继续写病历。

      “去看病人。”

      她转身走了。

      直到陪邵宇做完相应检查安排,确认他暂时别自己乱走,又看着同行推了把轮椅过来,沈知蘅才回到护士站旁边掏手机。

      不是家里消息。

      是银行。

      **您尾号****的账户于今日收入工资……**

      后面的数字她看了两遍。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六毛。

      准确得非常不像工资。

      沈知蘅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

      为什么有六毛?

      她点开详情。

      当然看不出为什么。

      只知道工资、补贴、几项扣款最终凑出了这么个数字。

      “发了?”

      一个脑袋从旁边伸过来。

      沈知蘅立刻锁屏。

      陈嘉树。

      “你偷看别人手机犯法。”

      “我只看见银行图标。”

      “那你问什么。”

      “因为我的也到了。”

      他说着把自己的手机亮出来。

      “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沈知蘅没接。

      “多少?”

      陈嘉树立刻把手机收回胸前。

      “你刚说偷看别人手机犯法。”

      “那算了。”

      “你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跟我没关系。”

      陈嘉树非常受伤。

      “人与人的工资当然有关系。我们同批,万一你比我多五百呢?”

      “为什么我会比你多?”

      “可能因为你少说话,医院奖励安静员工。”

      周沅正好端着杯子过来。

      “住培工资不会按说话次数算。”

      陈嘉树:“你不要把我所有玩笑都送进财务审核。”

      周沅:“你的也到了?”

      “到了。”

      “我的也是。”

      陈嘉树立刻精神。

      “多少?”

      周沅看他。

      “为什么告诉你?”

      “你们怎么都这么冷漠?”

      罗静从留观区出来,听见最后一句。

      “又怎么了?”

      陈嘉树:“工资发了。”

      罗静:“哦。”

      “你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我这边发放方式跟你们不一样。”

      “原单位那边?”

      罗静“嗯”了一声,没细说。

      陈嘉树本来还想问,看她已经低头翻病历,也就没继续。

      四个人现在已经渐渐知道,什么玩笑可以顺着往下开,什么地方最好停一下。

      虽然陈嘉树经常停得比别人晚。

      他重新看向沈知蘅。

      “晚上吃饭。”

      “为什么?”

      “发工资。”

      “工资不适合用来吃饭?”

      陈嘉树震惊:“工资最适合用来吃饭。”

      周沅在旁边说:“她的意思应该是为什么发工资就要单独聚餐。”

      沈知蘅看周沅。

      “对。”

      陈嘉树:“你为什么这么了解她?”

      周沅:“因为她说话有逻辑。”

      “这句话是在攻击我吗?”

      “不是。”

      “那更伤人。”

      罗静翻完记录:“你们晚上真有空再说。”

      陈嘉树:“罗姐,你这种成年人发言会毁掉庆祝气氛。”

      “那你先活到下班。”

      “……”

      急诊在某些时候很像故意跟所有计划作对。

      一说下班。

      就会来人。

      一说吃饭。

      就会加班。

      一说今天应该不太忙,门外就会出现救护车。

      所以陈嘉树当场决定不再讨论。

      “晚上六点以后谁先提火锅谁是狗。”

      周沅:“为什么?”

      “避谶。”

      “这和迷信有什么区别?”

      “周沅。”

      “嗯?”

      “你偶尔可以不追问。”

      周沅考虑了一下。

      “可以。”

      三秒后。

      “但‘谶’不是这么——”

      陈嘉树直接走了。

      沈知蘅看着他背影,笑了一下。

      手机还握在手里。

      那条工资到账通知仍停在屏幕上。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六。

      她很快切到备忘录。

      打开另一个长期存在的页面。

      不是临床账本。

      是她自己的生活账。

      住宿费。

      水电。

      交通。

      电话费。

      饭钱。

      生活用品。

      接下来可能要交的考试、资料和培训相关杂费。

      她一项一项往下估。

      三千八百多看起来突然没那么多了。

      真正的钱和手机通知里的钱似乎不是一种东西。

      到账的时候是一个完整数字。

      开始生活以后,它会自动裂成很多小块。

      几十。

      几百。

      再几十。

      一笔一笔往外走。

      她在最下面留了一行:

      **可支配:**

      没填。

      因为还没算完。

      “沈知蘅。”

      林夏叫她。

      她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来了。”

      是邵宇的片子回来了。

      沈知蘅和赵启明一起看。

      没有看到明显骨折。

      她自己先松了口气。

      然后突然想到这口气不该松得这么彻底。

      没有骨折。

      不等于脚没事。

      赵启明看她:“怎么说?”

      “目前片子没有看到明显骨折,结合查体更考虑软组织和韧带损伤。”

      “然后?”

      “看肿胀、疼痛和稳定性,做对症处理,减少负重,必要时固定和后续复查。”

      赵启明点头。

      “去说。”

      邵宇听见“没骨折”的第一反应和她预料得一模一样。

      “那我明天能骑了吧?”

      沈知蘅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句话自己今天已经听过。

      虽然明明是第一次。

      “不能因为没骨折就直接等于能骑。”

      邵宇愣了。

      “可骨头没事。”

      “韧带、软组织也是伤。”

      “那多久?”

      “恢复时间要看损伤程度和后面恢复情况,不是今天一张片子能决定的。”

      “我明天早上站里有班。”

      门口同行说:“请一天呗。”

      邵宇看他。

      “你替我?”

      “我明天也有。”

      “那你说得轻松。”

      同行不说话了。

      沈知蘅说:“至少你现在这个肿和疼的程度,不建议明天继续长时间骑车、反复上下楼、一直负重。”

      邵宇靠在床头。

      刚才听见“没骨折”的那点高兴肉眼可见地散了。

      “那一天能好吗?”

      “我不能这么保证。”

      “后天?”

      “也不是按日期硬算。”

      “医生,我不是非要作死。”

      他说这话时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我就是这个月快满勤了。”

      沈知蘅没说话。

      邵宇伸手把手机拿回来,点开平台界面。

      给她看。

      她其实没太看懂上面那些规则。

      只看到几个数字。

      完成单量。

      在线时长。

      奖励。

      还有一个倒计时。

      “我再两天,这个月满勤能多七百。”

      他说。

      “明天不跑,就没了。”

      门口同行说:“你脚废了七百能买回来?”

      “你别说。”

      “我说错了?”

      “你有爸妈给你交房租,我没有。”

      一句话。

      同行也沉默了。

      邵宇像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过几秒又补:“我没别的意思。”

      “知道。”

      那人蹲在门边。

      “我也没说你非得休。”

      “你刚就说。”

      “我怕你明天摔第二次。”

      “那你给我把单跑了。”

      “我都说我有自己的。”

      “所以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没有真吵起来。

      只是那个“休息”突然不像医学建议里那么轻。

      沈知蘅站在旁边。

      她当然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受伤。

      减少负重。

      适当休息。

      必要时冰敷、固定,根据医嘱处理。

      症状明显加重或者出现其他问题及时回来。

      这些都没错。

      可“明天别上班”落到不同的人身上,成本是不一样的。

      她不能因为知道成本,就改口说:

      那你去骑。

      也不能因为自己穿着白大褂,就假装“休息几天”只是日历上划掉几格。

      “我不能给你开一个‘明天肯定能骑’的许可。”她说。

      邵宇看她。

      “因为你现在脚确实还肿,走路也疼。骑车本身不只是坐着,停车、撑车、上下楼都要用到这只脚。要是再崴一次,事情可能比现在麻烦。”

      “我知道。”

      “你如果一定要问我医学建议,就是先休息,减少负重,按今天的处理来,看恢复。”

      邵宇低着头。

      “那我满勤怎么办?”

      这不是医学问题。

      沈知蘅没有硬回答。

      “平台那边有没有伤假或者站点能不能调班,你可以问问。”

      同行在门口说:“可以问站长。”

      邵宇:“他上次就说缺人。”

      “那我给你一起说。”

      “你说有用?”

      “比你自己硬骑有用。”

      “凭什么?”

      “凭我明天不想再送你来一次。”

      邵宇终于笑了。

      “你挺晦气。”

      “那你自己走。”

      “不行。”

      “你看。”

      两个人又开始斗嘴。

      沈知蘅等他们停一点,把注意事项重新交代清楚。

      固定怎么处理。

      回去以后什么情况需要再来。

      疼痛和肿胀如果明显加重、足部感觉颜色出现异常,不能硬扛。

      邵宇这次听得很认真。

      最后问:“医生,那我现在能走出去吗?”

      沈知蘅看了他的脚。

      “少负重。”

      同行已经把轮椅推过来。

      “坐。”

      邵宇非常抗拒。

      “我二十岁。”

      同行:“七十四岁都能坐,你为什么不能坐?”

      “谁七十四?”

      “我随便说。”

      沈知蘅听见这个数字,下意识想起吴炳生。

      差点笑。

      邵宇最终还是坐了。

      但坐下以后立刻把头盔抱在怀里,仿佛这样能稍微保住一点骑手的尊严。

      临走时,他又回头。

      “沈医生。”

      “嗯?”

      “你们工资高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沈知蘅看他。

      “为什么问这个?”

      “我就想知道医生说‘休息几天’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几天工资没多少。”

      同行在后面“啧”了一声。

      “你今天嘴怎么这么欠。”

      邵宇说:“我真就问问。”

      沈知蘅没有生气。

      她想了一下。

      “我今天刚发第一笔工资。”

      邵宇愣住。

      “真的?”

      “嗯。”

      “多少?”

      “这个不告诉你。”

      “那肯定挺高。”

      沈知蘅:“……”

      陈嘉树如果在旁边,大概会当场笑死。

      她说:“不一定。”

      邵宇显然不信。

      “医生还能低?”

      “规培医生。”

      “那也是医生。”

      “也是。”

      她没继续解释。

      邵宇被同行推走的时候,还在回头。

      “那你明天上班吗?”

      “上。”

      “你脚又没崴。”

      “……”

      这人的逻辑至少非常完整。

      门关上。

      沈知蘅站了一会儿。

      唐梨从后面过来。

      “他问你工资?”

      “嗯。”

      “你告诉他了?”

      “没有。”

      “还好。”

      “为什么?”

      “万一比我高,我会难过。”

      沈知蘅转头。

      “你工资多少?”

      唐梨立刻后退。

      “私人信息。”

      “那你问我。”

      “我可以问,你可以不答。”

      “很合理。”

      “谢谢。”

      唐梨推车走了。

      走两步又回头。

      “第一笔工资是不是应该请客?”

      “谁规定?”

      “江州市地方性法规。”

      “哪一条?”

      “第二条。”

      “第一条是什么?”

      “新来的不许碰我奶茶。”

      沈知蘅:“……”

      护士站另一头传来笑声。

      显然有人听见了。

      她低头重新看手机。

      工资还在那里。

      没有因为邵宇的脚多一分。

      也没有少一分。

      三千八百七十四块六。

      下午四点,她终于把生活账算完。

      住宿和水电先留。

      饭钱按之前一个月的实际花销估。

      交通不多,她大多数时间医院和宿舍两点一线。

      日用品。

      手机。

      还有她准备买的一本书。

      她在那本书的价格前停了很久。

      八十六。

      二手平台大概能便宜一些。

      她把原价删掉,重新写:

      **书:50以内。**

      然后给母亲转了一千。

      转完以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觉得有点多。

      再算一遍。

      又觉得可以。

      她没有撤。

      程玉兰三分钟后发来消息。

      【你给我转钱干嘛?】

      沈知蘅:【发工资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

      【第一回工资你自己留着。】

      【我够。】

      【你才发多少就够】

      沈知蘅没回数字。

      【宿舍便宜。平时也不怎么买东西。】

      程玉兰:【你吃饭不要钱?】

      【医院食堂。】

      【食堂也要钱】

      【知道。】

      【你给我转回去】

      【不转。】

      那边安静。

      过了一会儿。

      父亲沈国平发来一条语音。

      应该是母亲告诉他的。

      沈知蘅戴上耳机。

      “发工资啦?”

      声音有点嘈杂,背景像在路边。

      “你自己留着啊,家里又不是等你这点钱开锅。第一笔工资给自己买点东西,听见没有?”

      停了两秒。

      又补:

      “别又买书。”

      沈知蘅:“……”

      父母在某些事情上难得高度一致。

      她回:

      【知道了。】

      实际上二手书页面还开着。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收了转账。

      没再退。

      只发来一句:

      【那我给你存着。】

      沈知蘅知道,这句话跟“我替你花”差不多不可信。

      可能过几天家里交水电。

      也可能给父亲换双鞋。

      也可能母亲真会放在银行卡里,一直不动。

      她没问。

      只回:

      【嗯。】

      退出聊天以后,她看着账本最底下。

      **可支配:**

      终于填上一个数。

      然后又把那个数减了五十。

      给那本二手书留着。

      这时候“有事说事”突然疯狂震动。

      陈嘉树:【六点十分】

      陈嘉树:【我忍到六点十分了】

      周沅:【什么?】

      陈嘉树:【火锅】

      罗静:【还没下班】

      陈嘉树:【所以我说的是未来】

      周沅:【你中午说六点以后谁先提谁是狗】

      群里静了。

      沈知蘅盯着屏幕。

      陈嘉树:【……】

      陈嘉树:【你记这种东西为什么这么清楚】

      周沅:【你自己说的】

      陈嘉树:【那是为了避谶】

      罗静:【汪。】

      群里又安静了。

      然后沈知蘅第一次在值班区域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启明从旁边抬头。

      “怎么了?”

      “没事。”

      说完她自己先意识到。

      现在这个词在急诊已经越来越危险。

      赵启明显然也意识到,挑了一下眉。

      “真没事?”

      “陈嘉树。”

      赵启明点头。

      “那确实一般没正事。”

      群里陈嘉树还在挣扎。

      【罗静你变了】

      罗静:【被你带的】

      陈嘉树:【今晚火锅赞成扣1】

      周沅:【为什么一定要扣1】

      陈嘉树:【这是一种网络交流习惯】

      周沅:【我知道,我只是问为什么不能正常说“赞成”】

      陈嘉树:【……】

      沈知蘅:【1】

      群里瞬间安静。

      陈嘉树:【????】

      罗静:【1】

      周沅:【赞成。】

      陈嘉树:【周沅你毁掉了队形】

      周沅:【我表达清楚了。】

      陈嘉树:【算了 3比0通过】

      周沅:【你自己不算?】

      陈嘉树:【我发起的为什么还要投】

      周沅:【那就是3比0,不是全票。】

      陈嘉树:【你能不能——】

      罗静:【有事说事】

      陈嘉树:【今晚九点前能走的话,医院后门那家】

      沈知蘅看着那个时间。

      九点。

      很乐观。

      但没人戳破。

      有时候约饭不是为了真的准点吃上。

      只是给这一天后面挂个东西。

      让人觉得下班以后还有一点别的。

      晚上七点二十,沈知蘅以为自己快能走了。

      七点二十五,十四床开始发热。

      七点四十,陈嘉树那床病人检查结果出来,需要重新解释。

      八点零五,周沅被赵启明留下来重看一张心电图。

      八点二十,罗静还在处理留观区一个反复头晕的老人。

      “有事说事”里没人再提火锅。

      八点三十八。

      陈嘉树:【我就知道】

      周沅:【什么】

      陈嘉树:【不该中午说】

      周沅:【你认为今天加班是因为你说了火锅?】

      陈嘉树:【对】

      周沅:【没有任何证据】

      陈嘉树:【生活不需要所有事都有证据】

      周沅:【医学需要】

      陈嘉树:【我们现在没在讨论医学】

      罗静:【闭嘴省电】

      沈知蘅刚看完十四床。

      坐回电脑前,突然想起邵宇。

      不知道他有没有问成假。

      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真的去骑。

      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病人出了门以后,大部分人的生活就重新关上了。

      医生只拥有其中很短的一段。

      晚上九点零七,四个人居然真的同时空下来了一会儿。

      陈嘉树从座位上站起来。

      “现在走。”

      周沅:“交接结束了吗?”

      “结束了。”

      罗静:“病历?”

      “补完了。”

      沈知蘅:“你确定?”

      陈嘉树看她。

      “我为什么在你们眼里信誉这么低?”

      三个人都没回答。

      他自己沉默一秒。

      “行,我再检查一遍。”

      十分钟后,四个人终于从员工通道出去。

      白大褂脱下以后,看起来一下年轻很多。

      陈嘉树穿一件宽松T恤,头发被值班帽压得乱七八糟;周沅背着书包,手里居然还夹着那份心电图小课材料;罗静换了双平底鞋,一边走一边回原单位的消息。

      沈知蘅走在最后。

      医院后门一出去,街上的声音跟急诊不一样。

      电动车。

      烧烤摊。

      便利店开门的提示音。

      有人拎着水果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火锅店招牌亮得很红。

      陈嘉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等等。”

      “怎么?”罗静问。

      “有个重要问题。”

      “没带钱?”

      “不是。”

      “那什么?”

      陈嘉树非常郑重。

      “谁请客?”

      三个人看他。

      “你组织的。”周沅说。

      “组织者不等于出资方。”

      罗静:“AA。”

      沈知蘅点头:“AA。”

      陈嘉树失望。

      “第一笔工资聚餐居然毫无仪式感。”

      沈知蘅问:“你想怎么有?”

      “比如四位年轻医生豪掷千金——”

      罗静:“人均八十以内。”

      “……”

      周沅:“这家人均网上写的是七十到九十。”

      陈嘉树转头。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说火锅以后。”

      “你是不是连聚餐都要做文献检索?”

      周沅:“我只是看团购。”

      “更可怕了。”

      沈知蘅站在旁边看他们。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银行支出提醒。

      她刚才在路上把那本二手书买了。

      四十八块五。

      卖家包邮。

      工资到账不到十二小时,已经先转出去一千,买了一本书,还即将花掉一顿火锅的钱。

      她原本算得整整齐齐的数字,正在一点点变得不像刚到账时那么完整。

      陈嘉树已经推门。

      热气一下涌出来。

      “走啊。”

      沈知蘅把手机放回口袋。

      跟进去。

      身后的街上,一辆黄色外卖电动车从路口驶过。

      骑手两只脚都稳稳放在踏板上。

      不是邵宇。

      只是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沈知蘅看了一眼。

      门在她身后合上。

      陈嘉树已经在里面喊:

      “锅底鸳鸯还是全辣?”

      周沅:“有人不能吃辣吗?”

      罗静:“她。”

      她指沈知蘅。

      陈嘉树震惊:“你不是每次食堂都吃辣?”

      “能吃。”沈知蘅说,“但不想明天胃疼。”

      “非常成熟的医疗决策。”

      “闭嘴。”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几位?”

      “四位。”

      陈嘉树说。

      他说得太顺。

      没有再数。

      也没有谁觉得需要补一句。

      四个人。

      刚好一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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