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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吴炳生第一 ...

  •   吴炳生第一次问“还要等多久”的时候,语气其实很客气。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急诊大厅人不算少。叫号屏上一排号码缓慢往前跳,候诊区坐得七七八八,有人用外套蒙着脸睡觉,有人一遍遍翻自己的检查单,还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发烧的孩子来回走,孩子趴在她肩膀上,脸烧得红扑扑的。

      吴炳生坐在靠墙的位置。

      七十四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深灰夹克,脚边放着个帆布袋。袋子里露出半个保温杯,还有一份折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

      他儿子吴浩站在护士站外。

      “护士,您好。”

      唐梨抬头。

      “怎么了?”

      “我爸刚才分诊完,说让我们等。他七十多了,肚子一直不舒服,我想问一下,大概还要多久?”

      语气没有问题。

      甚至因为怕显得催得太厉害,前面还特意加了“您好”。

      唐梨看了一眼系统。

      “现在前面还有几位,不过急诊不是完全按先来后到。如果有病情更重的会先进去。叔叔现在分诊时生命体征还可以吧?”

      “说是还行。”

      “那先坐一下。要是疼明显加重、吐了、晕了,或者有什么新变化,马上来告诉我们。”

      吴浩点头。

      “好,谢谢。”

      他回到父亲身边。

      吴炳生看他一眼:“我就说等嘛。”

      “我问一下怎么了?”

      “问也快不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问。”

      吴浩拉开旁边椅子坐下。

      “爸,你少说两句。”

      吴炳生把报纸往袋子里塞了塞。

      “我看你比我还不舒服。”

      这是父子俩今天第一次争执。

      非常轻。

      轻得谁也没当回事。

      沈知蘅第一次见到吴炳生,是十分钟以后。

      赵启明把一张分诊信息推给她。

      “这个你先接。”

      沈知蘅低头。

      七十四岁,腹部不适两天,加重半天。

      “我一个人?”

      赵启明抬眼:“你想叫三个同学给你壮胆?”

      “没有。”

      “那去。”

      旁边陈嘉树正巧经过,听到最后一句。

      “需要精神支援吗?”

      “不要。”

      “我今天情绪价值免费。”

      赵启明头都没抬:“二十床咳血,你去看看。”

      陈嘉树转身就走。

      “当我没来过。”

      周沅正在电脑另一头追自己那床的化验结果,听见“七十四岁腹痛”,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沈知蘅已经看见。

      “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

      “你明显有话。”

      周沅犹豫一下:“老年人腹痛……别只想胃肠道。”

      “知道。”

      “心血管、泌尿——”

      “周沅。”

      她闭嘴。

      沈知蘅拿起病历夹。

      “我先看人。”

      周沅顿了顿。

      “好。”

      这次没再跟。

      最近几天,四个人终于开始真正散开。

      以前遇见一个稍微复杂点的病人,他们会不自觉往同一张床边聚。现在赵启明看见这种情况就赶。

      “医院没缺到一个病人配四个医生。”

      于是他们被拆开。

      有人在留观区。

      有人去追结果。

      有人被护士叫去重新看一床。

      有时候一下午都碰不到几次,直到晚上“有事说事”群里突然冒出一句:

      【谁拿了我听诊器】

      才意识到大家还在同一层楼。

      沈知蘅走到诊室时,吴浩先站了起来。

      “医生。”

      吴炳生也慢吞吞起身。

      “您坐。”沈知蘅说。

      老人又坐下。

      吴浩立刻扶了一下椅背,像生怕他这一下起来再坐下就能出什么问题。

      沈知蘅看在眼里。

      没说。

      “哪里不舒服?”

      吴炳生伸手在肚脐周围比了比。

      “这儿吧。”

      “疼?”

      “也不能说疼。”

      “那是什么感觉?”

      老人皱眉想。

      “胀。”

      吴浩在旁边纠正:“你早上明明说疼。”

      “早上疼,现在胀。”

      “你刚路上还说难受。”

      “难受也不一定疼。”

      沈知蘅低头记。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两天。”

      吴浩:“昨天晚上明显一点。”

      吴炳生:“前天就有。”

      “前天什么时候?”

      “下午。”

      “吃完饭前还是后?”

      老人想了半天。

      “忘了。”

      沈知蘅没催。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病人的时间线不会自动按照“起病时间—发展过程—伴随症状”排列好。

      尤其老人。

      很多时候一天和两天的区别,对他自己并不重要。

      “这两天一直都有,还是一阵一阵?”

      “一阵一阵。”

      “每次多久?”

      “十几分钟?”

      吴浩:“哪止十几分钟。”

      吴炳生看他:“你又不在我肚子里。”

      “昨天晚上你疼到两点。”

      “我两点是起来上厕所。”

      “你上厕所前不是也说肚子疼?”

      “你怎么什么都记?”

      吴浩被噎了一下。

      沈知蘅抬头。

      “昨晚两点起来,是因为肚子不舒服还是本来就要上厕所?”

      父子俩同时停住。

      吴炳生先说:“都算。”

      很好。

      又是这种答案。

      沈知蘅一点点往下拆。

      有没有恶心、呕吐。

      没有。

      最近大便怎么样。

      比平时少一点。

      有没有黑便、血便。

      没有。

      尿频、尿痛、血尿。

      没有明显。

      有没有发热。

      没量过,自己没觉得。

      食欲差没差。

      一般。

      有没有胸痛、胸闷、气短。

      吴炳生说没有。

      吴浩却说:“爸,你昨天不是说走快了有点闷?”

      老人立刻:“那是走累了。”

      沈知蘅的笔停了一下。

      “胸口哪里闷?”

      吴炳生皱眉:“都过去了。”

      “昨天发生过也算。”

      老人看她。

      似乎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肚子不舒服还要问胸口。

      “就走回家的时候,有一点。”

      “持续多久?”

      “几分钟。”

      “停下来会好?”

      “嗯。”

      “以前有过吗?”

      “偶尔吧。”

      吴浩马上说:“他去年体检说心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

      吴炳生:“没问题。”

      “人家明明说你心电图——”

      “医生说年纪大了有一点正常。”

      “哪个医生这么说?”

      “体检医生。”

      父子俩又要争。

      沈知蘅已经把“既往心血管情况需要补”记了下来。

      七十四岁的腹部不适。

      病史不典型。

      不能因为患者自己指着肚子,就把所有问题都锁在消化系统。

      这件事她知道。

      可知道和真正面对一个说不清楚的老人还是两回事。

      她继续问既往疾病、手术史、常用药物。

      高血压十几年。

      长期吃药。

      有没有糖尿病,老人说没有,儿子说“血糖有点高但没诊断”。

      以前做过阑尾手术。

      四十多年前。

      吴炳生抬起衣服还给她看了一眼疤。

      “那时候开这么大。”

      一道旧疤从右下腹斜过去。

      皮肤已经松弛,疤痕颜色很淡。

      “当时我开完第三天就下地了。”

      吴浩:“你能不能不要每次看病都讲这个。”

      “这也是病史。”

      吴炳生显然最近已经学会了这个词。

      沈知蘅差点笑。

      “确实算。”

      老人立刻看儿子。

      “听见没?”

      吴浩不想理他。

      问完病史,沈知蘅让老人躺下来做查体。

      真正给七十多岁的患者查腹部,和给年轻人差别很大。

      腹壁松,老人还会下意识用力。她刚把手放上去,吴炳生就把肚子绷紧。

      “放松。”

      “我放松了。”

      “您现在还是在用力。”

      “没有。”

      “您先慢慢呼吸。”

      “我在呼吸。”

      父子俩今天可能是真的有点遗传。

      沈知蘅让他屈膝,等腹肌稍微松下来,再从他不太难受的地方开始。

      腹部总体不算板硬。

      肚脐周围和偏下方有些不适,但很难说有一个特别明确、特别固定的压痛点。没有她一上手就能确认的明显反跳痛,也没摸到什么非常清楚的包块。

      她不放心,又重新检查一次。

      吴炳生问:“怎么样?”

      “我还在看。”

      “那就是没事。”

      “不是这个意思。”

      “有事你不就看出来了?”

      沈知蘅抬头。

      “有些问题不是一摸就能摸出来。”

      老人不说话了。

      吴浩立刻问:“那是不是应该赶紧做CT?”

      “要先结合病史、查体和上级医生评估,看需要什么检查。”

      “可他年纪这么大。”

      “年龄会让我们更谨慎,但不是所有腹痛都直接做同一种检查。”

      吴浩明显还想说什么。

      沈知蘅先说:“我先跟上级汇报。”

      他只能点头。

      走出诊室时,沈知蘅回头看了一眼。

      吴炳生已经坐起来。

      吴浩正弯腰替他重新系鞋带。

      老人嘴里还在说:

      “我自己会。”

      吴浩没理。

      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才站起来。

      赵启明听完汇报,没有马上给答案。

      “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沈知蘅说了几种需要排除的问题。

      消化系统本身的问题。

      高龄患者需要警惕的腹部急症。

      结合昨天那段活动后胸闷,也不能完全忽略心血管方面。

      泌尿系统也要看。

      赵启明听完。

      “你说得都对。”

      沈知蘅等着后半句。

      果然。

      “所以先做什么?”

      她想了一下,把自己认为需要优先做的基础检查说出来。

      血液检查。

      心电图。

      结合情况看尿检和进一步影像。

      “腹部现在有没有急腹症体征?”

      “目前没有很明确。”

      “能不能因为‘目前没有’就让他回家?”

      “不能。”

      “为什么?”

      “年纪大,症状又不典型,而且病史还没完全解释。”

      赵启明点头。

      “先这样。查完别把人扔那儿。”

      沈知蘅:“我知道。”

      赵启明看她一眼。

      “每个人都知道。”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暗示什么。

      她没来得及问。

      护士站那边忽然有人喊:“赵老师!”

      不是普通叫人。

      语气一出来,几个人都抬头。

      一辆轮椅刚从门口推进来。

      上面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脸色发白,呼吸非常快,身体往前弓着,像怎么都吸不够气。陪她来的朋友急得快哭了。

      “她突然喘不上气!”

      林夏已经上去。

      “先推里面。”

      女孩被迅速送进处置区域。

      赵启明也走了。

      沈知蘅下意识跟了一步。

      赵启明回头。

      “吴炳生谁管?”

      她脚停住。

      “我。”

      “那你先把该开的处理完。这里有人。”

      这句话把她钉在原地。

      以前一有更急的病人出现,她第一反应总是“我要不要过去”。

      像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抢救床边。

      可现在她手里有自己的患者。

      不是最急。

      也不能凭空消失。

      她回到电脑前把已经和赵启明确认过的计划落实,又去跟吴炳生解释接下来先做什么。

      吴浩却先看见了刚才被推进去的女孩。

      “她刚来的吧?”

      “嗯。”

      “她怎么直接进去了?”

      “她现在情况更急。”

      “那我爸呢?”

      “叔叔现在生命体征相对稳定,我们已经开始安排检查。”

      吴浩沉默一下。

      “所以我们还要等?”

      “需要等一部分检查结果。”

      “多久?”

      “不同检查时间不完全一样,我没法现在给一个准确时间。”

      吴浩看着她。

      “那大概呢?”

      “我不想随便给您一个时间。”

      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

      她想起陈嘉树的“差不多”。

      也想起以前自己为了让患者安心,差点给出一个其实并不能保证的回答。

      吴浩却明显没有因此更安心。

      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

      吴炳生从旁边插嘴:“医生都说了等,你老问什么。”

      “我就问一下。”

      “刚才也问。”

      “爸。”

      “人家又不能给你变出来。”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沈知蘅转身离开时,听见吴炳生低声嘀咕:

      “急的是你。”

      下午三点十二分,吴炳生做完心电图。

      周沅正好在心电图室门口接另一张图,被沈知蘅拦住。

      “帮我看一眼?”

      周沅接过来。

      “你自己先说。”

      沈知蘅看她。

      “现在轮到你问我了?”

      “赵老师每次都这样。”

      “所以你决定传承?”

      “有效。”

      沈知蘅低头。

      心率不算快。

      节律基本规则。

      没有她一眼就能确认的那种非常突出的急性变化。

      但有些地方她没有把握。

      “我没看到特别明显的急性改变。”她说,“但这几段我不确定。”

      周沅顺着她指的位置看。

      “我也觉得不像很明确的急性变化,不过他有症状,不能只看这一张就结束。”

      “嗯。”

      “以前的图有吗?”

      “还没找到。”

      “可以问家属。”

      沈知蘅点头。

      周沅把图还她。

      “你这床什么情况?”

      “七十四岁,腹痛,昨天走路还有一段胸闷。”

      周沅皱眉。

      “要注意——”

      沈知蘅看她。

      她自己停住。

      “算了。”

      “为什么不说?”

      “你会考虑。”

      “你现在学会信任我了?”

      周沅认真想了一下。

      “七成。”

      沈知蘅:“……”

      陈嘉树正好从旁边经过。

      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谁七成?”

      周沅:“没你事。”

      “你们背着我给同事打分?”

      “没有。”

      “那谁七成?”

      沈知蘅说:“你闭嘴的概率。”

      陈嘉树安静两秒。

      “这个评价明显低估了我。”

      “确实。”罗静从后面经过,“应该三成。”

      陈嘉树:“……”

      四个人只凑齐了不到十秒。

      下一秒各自又散。

      罗静去留观。

      周沅去看自己的患者。

      陈嘉树被家属拦走。

      沈知蘅拿着心电图回去找赵启明。

      急诊最近越来越像这样。

      他们不再需要每一场戏都同时在场。

      有时候沈知蘅只是路过,看见陈嘉树坐在床边跟一个老人聊家里的狗;或者周沅站在电脑前死盯一张化验单;又或者罗静戴着手套从处置室出来,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点碘伏。

      他们各自在变。

      不一定每次都互相知道。

      吴炳生第一批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四十。

      沈知蘅刚点开结果,林夏在护士站叫她。

      “沈知蘅。”

      “来了。”

      “十七床是不是你的?”

      “不是。”

      “今天新来的吴炳生。”

      “是。”

      “家属刚又来问。”

      沈知蘅看了一眼屏幕。

      “我正看结果。”

      林夏说:“他问的是为什么后来的人又先看。”

      沈知蘅抬头。

      刚才那个喘不上气的年轻女孩还在里面处理。

      另外十分钟前,又送进来一个明显意识不清的老人。

      都是后来到的。

      都是直接进去。

      吴浩显然全看见了。

      “我去解释。”

      林夏没说什么。

      只补了一句:

      “他已经问唐梨两次了。”

      沈知蘅停了一下。

      “好。”

      吴浩果然站在护士站侧面。

      没有大声。

      也没挡路。

      甚至手里还拿着父亲的保温杯。

      看见沈知蘅,他马上过来。

      “沈医生。”

      “检查已经有一部分结果了,我刚在看。”

      “我不是催结果。”

      他顿了一下。

      “我就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后面来的都直接进去?”

      “因为他们当时病情更急。”

      “可我爸七十四了。”

      “年龄我们会考虑,但急诊分诊主要还是看当前病情严重程度和风险。”

      “那我爸现在就一点风险都没有?”

      “不是这个意思。”

      “那为什么不能先给他弄完?”

      沈知蘅发现,吴浩不是没听懂。

      恰恰相反。

      他听懂了。

      他知道那些直接被推进去的人更严重。

      也知道父亲现在还能坐着说话。

      可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为什么别人更严重,就意味着我爸可以继续等?

      这问题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叔叔现在生命体征相对稳定,第一轮查体也没有发现需要立刻抢救的表现。”沈知蘅说,“所以可以先完成检查和观察。但如果病情变化,我们会重新评估优先级。”

      “什么叫病情变化?”

      “比如疼痛明显加重、反复呕吐、晕厥、意识改变,或者出现其他新症状。”

      吴浩盯着她。

      “所以要等他变严重了才能快一点?”

      沈知蘅皱眉。

      “不是。”

      “可听起来就是。”

      “分诊不是等病人变重。是在资源有限的时候,先处理现在最不能等的人。”

      “那我爸能等多久?”

      又回来了。

      还是这个问题。

      沈知蘅看了一眼电脑方向。

      “我现在正要看他的结果,看完会再过去。”

      “十分钟?”

      “我没法保证。”

      “半小时?”

      “吴先生。”

      她的语气不自觉沉了一点。

      “我理解您着急,但您父亲现在不是没人管。我已经给他做过检查,也安排了相应检查,现在结果在陆续回来。我需要先把结果看完。”

      吴浩明显感觉到了她语气变化。

      他也停了一下。

      “我没有说没人管。”

      “那就先等一下。”

      说完,沈知蘅转身回电脑。

      走出去两步,她就觉得最后这句话有一点硬。

      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也确实有结果要看。

      赵启明过来时,沈知蘅已经把初步结果梳理了一遍。

      没有一个指标跳出来告诉所有人:

      答案在这里。

      一部分结果基本平稳。

      有些轻微异常需要结合老人本身情况看。

      最重要的是,他目前仍然没有出现非常明确的急腹症表现,可症状并没有完全消失。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赵启明问。

      “继续观察和复评。”沈知蘅说,“结合他年龄和症状,再决定进一步影像是不是需要做。”

      “为什么不是现在立刻?”

      “因为目前没有特别明确的定位,先看已有结果和查体变化。但也不能因为第一轮看着还行就结束。”

      赵启明点头。

      “去再摸一次肚子。”

      沈知蘅愣了愣。

      “现在?”

      “不然什么时候?明年?”

      她拿着记录重新回去。

      这一次吴浩没说话。

      吴炳生倒是很自然。

      “又摸?”

      “再看一下和刚才有没有变化。”

      “我就说没事。”

      “没变化才是好事。”

      老人重新躺下。

      这一次腹部依然总体柔软。

      但他自己说不舒服的范围比刚才稍微往左侧偏了一点。

      沈知蘅没有立刻把这个变化解释成什么,只认真比较。

      “现在比刚才疼?”

      “差不多。”

      她抬眼。

      吴炳生自己都笑了。

      “怎么,你们医院不让说这个?”

      “不禁止。”

      “我看你一听就皱眉。”

      沈知蘅也笑了一下。

      “那您换个说法。更轻、一样,还是更重?”

      “一样。”

      “这就清楚了。”

      吴浩在旁边一直看。

      直到她查完才问:“是不是没问题?”

      “现在查体和刚才相比没有非常明显的恶化。”

      “所以可以回?”

      “还不能这么说。”

      吴浩似乎有点烦了。

      “那到底什么时候能知道?”

      沈知蘅也有一点累。

      “等我们把现在需要看的结果看完整,再决定。”

      “又是等。”

      他说得不重。

      可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

      沈知蘅停住。

      “急诊很多事情就是需要观察变化。”

      “我知道。”

      吴浩说。

      “你们都说我知道。”

      然后他低下头,给父亲重新盖好衣服。

      没有继续问。

      真正让事情往坏的方向滑,是下午四点以后。

      不是因为吴炳生突然恶化。

      恰恰因为他一直没有明显恶化。

      一个真正危重的病人会让所有人迅速达成一致:快。

      而一个看起来暂时稳定、需要检查和观察、又始终不舒服的人,会被时间一点点磨掉耐心。

      四点零七分,一个老人被家属搀进来。

      胸痛,大汗。

      分诊后直接送进去。

      吴浩看见。

      四点二十五分,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被120送来,抽搐后意识还没完全恢复。

      直接进去。

      吴浩又看见。

      四点四十,沈知蘅正在电脑前重新核对吴炳生后续需要的检查,林夏叫她去看另一床。

      “九床突然疼得厉害。”

      那床不是她最初接的。

      但负责医生刚好在另一个患者那里。

      她过去帮着先看。

      刚走到床边,吴浩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沈医生。”

      沈知蘅停住。

      “您稍等,我现在先看这个病人。”

      “我就问一句。”

      “您说。”

      “我爸还要多久?”

      又是这个。

      沈知蘅感觉脑子里有根线被拉得很紧。

      她今天已经解释过三次。

      唐梨解释过。

      林夏也解释过。

      “吴先生,我刚才说过了,结果还没完全出来。”

      “可刚才又有两个人后来的先进去。”

      “他们情况更急。”

      “每个人都比我爸急?”

      “不是每个人。”

      “那为什么我爸一直等?”

      九床患者在里面呻吟。

      护士已经回头看她。

      沈知蘅知道自己不能再站在这里。

      “因为您父亲现在相对稳定。”

      “相对稳定就可以一直等?”

      她吸了一口气。

      “我现在真的要先进去处理这个病人。”

      吴浩看着她。

      “我就想知道我爸到底有没有事。”

      沈知蘅的声音短了一截。

      “这个问题现在没人能在检查没完成前给您一个百分之百的答案。”

      “那你们为什么不快点查完?”

      “检查有流程。”

      “流程就是后来的人一个一个先进去?”

      这句话出来以后,沈知蘅心里的那点耐心终于被磨薄了。

      “刚才已经跟您解释过分诊原则。”

      她说。

      “急诊不是按先来后到。”

      吴浩脸色变了。

      “我知道。”

      “那您先陪叔叔等一下。”

      “我一直在等。”

      “我现在要去看其他患者。”

      “好。”

      吴浩点了一下头。

      “你去。”

      这两个字很平。

      比大声争执更让人不舒服。

      沈知蘅转身进了九床。

      她没有看到,吴浩站在原地很久。

      吴炳生在远处朝他招手。

      “回来。”

      吴浩没动。

      老人又喊了一声。

      “吴浩。”

      他这才过去。

      “你别老找人家。”

      吴炳生说。

      “你不烦我都烦。”

      吴浩低头。

      “你现在肚子还难不难受?”

      “一点。”

      “刚才不是说一样?”

      “现在好一点。”

      “真的?”

      “真的。”

      吴浩看他。

      “你别骗我。”

      老人笑了一下。

      “我骗你干嘛。”

      “你什么都说没事。”

      “本来也没多大事。”

      “你又知道。”

      吴炳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以前也这样。”

      吴浩脸色一下变了。

      “别提她。”

      “我就是——”

      “我说别提。”

      老人不说了。

      这句对话没有医生听见。

      唐梨刚好从旁边经过,只听到最后那个“别提”。

      她看了一眼父子俩。

      没停。

      五分钟以后,吴浩又站到了护士站前。

      这次是林夏。

      “您好。”

      他依然先说了您好。

      “我想问一下,我爸的医生现在还在忙吗?”

      林夏抬头看他。

      “沈医生在看另一床,您父亲的检查还在进行。”

      “我能不能换个医生?”

      这句话让唐梨也抬起了头。

      林夏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想换?”

      吴浩说:“我觉得她太忙了。”

      语气还是客气。

      “我爸一直在这儿等,她每次过来说两句就走。我们问什么都是等。”

      他停了停。

      “我知道你们忙。”

      “我也知道急诊有更严重的。”

      “但我爸七十四岁了。”

      “他一直不舒服。”

      “我不想等到他变成最严重的那个,才轮到我们。”

      护士站里安静了两秒。

      林夏看着他。

      “我先帮您确认目前流程到哪一步。”

      “谢谢。”

      他退开。

      没吵。

      没拍桌子。

      甚至没有一句难听话。

      唐梨低声问:“这床谁的?”

      林夏:“知蘅。”

      唐梨朝九床方向看了一眼。

      “要不要跟她说?”

      林夏想了想。

      “等她出来。”

      沈知蘅出来时,额头已经有一点汗。

      九床的问题不算特别大,但疼得厉害,问诊和查体都花了时间。她刚洗完手,林夏就叫住她。

      “吴炳生家属刚来过。”

      “又问时间?”

      “这次问能不能换医生。”

      沈知蘅动作停住。

      “为什么?”

      “他说你太忙。”

      这四个字莫名其妙地刺了她一下。

      “我本来就在忙。”

      “我知道。”

      “他的检查我也没漏。”

      “嗯。”

      “我刚才还复查过腹部。”

      “嗯。”

      沈知蘅看着林夏。

      “那他为什么——”

      林夏没有替吴浩回答。

      只说:“你有空再去一趟。”

      沈知蘅心里那股委屈开始往上冒。

      她从来没觉得吴炳生不重要。

      正因为七十四岁,她问得比年轻患者细。

      腹部查了两遍。

      胸口症状也补了。

      心电图看了。

      检查在追。

      她没有因为第一轮结果不吓人就放走。

      这还叫没管?

      她走回电脑前,点开吴炳生的结果。

      新的部分已经出来。

      她一项项看。

      赵启明从后面经过。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扫了一眼她的脸。

      “你这个没什么一般都有点什么。”

      沈知蘅没说话。

      赵启明看屏幕。

      “吴炳生?”

      “嗯。”

      “结果怎么样?”

      她把目前情况重新汇报。

      赵启明听完。

      “下一步你想什么?”

      她说了自己的计划。

      “行。”赵启明点头,“我一会儿过去再看一眼。”

      沈知蘅忍了几秒。

      还是问:“他儿子刚才要求换医生。”

      赵启明看她。

      “为什么?”

      “觉得我太忙。”

      “你忙不忙?”

      “忙。”

      “那他说错了吗?”

      沈知蘅被堵了一下。

      “但我没有耽误他。”

      赵启明点头。

      “那是另一件事。”

      “……”

      “先把病人看完。”

      说完他走了。

      沈知蘅盯着电脑。

      更不舒服了。

      什么叫另一件事?

      她忙。

      她没耽误。

      两件事为什么不能同时说明她没问题?

      晚上五点十三分,她终于重新回到吴炳生床边。

      赵启明也来了。

      老人精神还可以。

      腹部不适没有明显加重。

      赵启明自己重新查了一遍,又结合现有检查和沈知蘅前面的记录,跟父子解释目前没有发现必须立刻抢救或者紧急手术的明确证据,但考虑年龄、症状持续和现有情况,还需要继续把该排的问题往下排,并观察有没有变化。

      他说的话,本质上和沈知蘅前面说的差不多。

      只是更完整。

      也更稳。

      吴浩认真听完。

      “所以现在暂时不是很危险?”

      赵启明说:“目前没有看到最危险的那些表现,是这个意思。不是等于百分之百什么都没有。”

      “明白。”

      “如果疼痛明显变化,或者出现新的症状,随时叫我们。”

      “好。”

      吴浩没再问多久。

      沈知蘅站在旁边。

      心里反而更堵。

      等赵启明走后,吴炳生先笑了。

      “小沈医生。”

      “嗯?”

      “别跟我儿子一般见识。”

      吴浩皱眉。

      “爸。”

      “你今天问八百遍。”

      “我没有。”

      “护士都认识你了。”

      “我担心你。”

      “我知道。”

      老人语气很平常。

      “所以让你少问两句。”

      吴浩没说话。

      吴炳生又看沈知蘅。

      “他就是这个脾气。”

      沈知蘅不知道该怎么接。

      最后只说:“有变化叫我。”

      “知道。”

      她转身。

      走到门口,听见吴浩说:

      “她是不是烦我了?”

      吴炳生:“你说呢?”

      “我就问问。”

      “谁天天让你问。”

      “那我不问,谁管你。”

      这一句之后,里面安静了。

      沈知蘅的脚也停了一下。

      可只有一下。

      她还有两床结果要看。

      晚上六点,交班前。

      “有事说事”群里陈嘉树突然发:

      【有人吃饭吗】

      周沅:【现在?】

      陈嘉树:【人类正常需求】

      罗静:【我还没结束】

      陈嘉树:【沈知蘅?】

      沈知蘅正在补吴炳生的第二次查体记录。

      她看见消息。

      没回。

      陈嘉树又发:

      【群主失踪】

      周沅:【她应该还在忙】

      陈嘉树:【她今天脸很臭】

      沈知蘅终于回。

      【看得见。】

      陈嘉树:【那说明脸确实臭】

      沈知蘅:【滚。】

      群里安静三秒。

      陈嘉树:【今日重大突破】

      周沅:【什么】

      陈嘉树:【沈知蘅会在工作群骂人了】

      罗静:【说明真烦】

      沈知蘅锁屏。

      没再看。

      她以为这一天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

      至少吴炳生没有恶化。

      检查在继续。

      赵启明也看过。

      她医疗上没有漏掉什么。

      这已经够了。

      晚上七点零八分,沈知蘅正准备去更衣室,方珂从护士站叫住她。

      “知蘅。”

      她回头。

      方珂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东西。

      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等一下。”

      沈知蘅走过去。

      “怎么了?”

      方珂把纸递给她。

      最上面几个字很醒目。

      **患者意见反馈。**

      她往下看。

      患者:吴炳生。

      反馈人:家属。

      内容只有几行。

      前面写等候时间长、沟通不充分。

      最后一句是:

      **“接诊医生全程很不耐烦,根本没把病人当回事。”**

      沈知蘅盯着那句话。

      看了很久。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也不是愧疚。

      是生气。

      非常生气。

      因为她脑子里第一句话就是:

      **我明明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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