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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豆豆第二次 ...

  •   豆豆第二次出现在急诊的时候,已经完全忘记自己上一次哭得有多丢人。

      那天下午接近三点,急诊大厅刚从午后的短暂安静里重新热起来。沈知蘅坐在电脑前追十一床的复查结果,周沅抱着一沓刚打印的化验单从她背后经过,陈嘉树不知道跑去了哪一床,护士站那边忽然传来一个非常响亮、非常快乐的声音。

      “恐龙医生!”

      半个急诊都抬了头。

      陈嘉树原本正弯腰跟一个家属说话,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熟悉的小男孩已经从门口冲进来,额头贴着一小块敷料,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父亲。他今天穿了件绿色卫衣,胸前还是恐龙,只不过从霸王龙换成了三角龙。

      “恐龙医生!”

      他又喊了一遍。

      陈嘉树慢慢转身。

      “梁豆豆。”

      “你还记得我!”

      “我宁愿不记得。”

      豆豆非常高兴:“你的恐龙还在吗?”

      陈嘉树下意识摸了一下胸牌。

      那个被他贴在背面的绿色恐龙已经撑了好几天。中间周沅看不下去,用透明胶替他固定过一次,后来透明胶边缘又卷起来,现在恐龙只剩半张脸还能坚持暴露在空气里。

      豆豆立刻踮脚:“给我看。”

      “这是医院,不是恐龙展。”

      “你上次答应戴着。”

      “我戴了。”

      “那给我看。”

      陈嘉树沉默两秒,把胸牌翻过来。

      豆豆检查得非常认真。

      “它牙掉了一点。”

      “被工作磨损了。”

      “恐龙也要上班吗?”

      “它比我上得久。”

      “那它有工资吗?”

      陈嘉树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一点复杂。

      “没有。”

      沈知蘅坐在不远处,终于没忍住笑。

      豆豆立刻发现她。

      “还有你。”

      “嗯。”

      “你是不是上次那个第一次——”

      沈知蘅迅速打断:“我是上次给你处理伤口的医生。”

      “你第一次给人缝——”

      “梁豆豆。”

      他爸终于出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拽了一下。

      “你少说两句。”

      豆豆不服:“她自己说的。”

      “人家那是诚实。”

      “那我也诚实。”

      陈嘉树在旁边说:“这个逻辑确实没毛病。”

      豆豆爸爸瞪他一眼,又赶紧朝沈知蘅赔笑:“小孩嘴快。我们今天按上次说的时间过来复查,看看伤口能不能处理下一步。”

      沈知蘅站起来。

      “先进去看。”

      这次没有赵启明把他们四个一起叫过去。

      豆豆的复诊被直接分给了她。

      最近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相对简单、情况稳定的患者,他们先接,上级再审核;做不到的操作就叫人,拿不准的判断也必须及时问,但不再每一步都有人站在身后等着提示。

      沈知蘅对此已经没有第十一章那天那么不习惯了。

      只是当豆豆坐上处置床,她揭开外层敷料,看见那道自己真正碰过针的伤口时,手指还是停了一瞬。

      几天前这里还是新鲜的裂口。

      血、冲洗液、局部麻醉以后略微发白的皮肤,还有她握着持针器时掌心出的汗,她都记得。

      现在创缘已经基本贴合。细细的一道线藏在几枚缝线下面,没有明显渗液,也没看到让人很不舒服的红肿。

      豆豆仰着脸:“好看吗?”

      沈知蘅:“伤口不是按好不好看评价。”

      “我爸说会留疤。”

      父亲立刻说:“我是问有可能。”

      “你说我以后额头会有一道。”

      “我什么时候说一道了?”

      “你在车上说的。”

      “我说的是可能有一点痕迹。”

      “那就是疤。”

      父子俩非常擅长在任何时候把医学问题发展成文字官司。

      沈知蘅把灯调了一下。

      “现在恢复看起来还可以,先让上级再确认。至于以后痕迹明显不明显,现在没法给你保证。”

      豆豆立刻皱眉。

      “为什么不能保证?”

      “因为伤口恢复不只看今天。后面怎么长、个人体质、有没有再碰到,都有关系。”

      “那我明天能踢球吗?”

      父亲:“你什么时候又要踢球?”

      “体育课。”

      “你额头刚弄完踢什么球。”

      “我又不用额头踢。”

      陈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

      “这句话从技术层面倒是没错。”

      父亲转头:“陈医生。”

      “我路过。”

      唐梨推着换药车从门口进来,闻言扫他一眼。

      “你从三号诊室路过到处置室?”

      “医院建筑路线复杂。”

      “你就是来看恐龙病人的吧。”

      豆豆非常满意这个称呼。

      “对,我是他的病人。”

      陈嘉树:“从医学伦理上讲,我觉得这个称呼需要讨论。”

      唐梨没理他,把东西放到一边。

      “谁做?”

      “我。”沈知蘅说。

      唐梨看她一眼:“先看伤口。”

      “看过了。”

      “红?”

      “没有明显异常红肿。”

      “渗?”

      “没有。”

      “疼?”

      沈知蘅转向豆豆:“现在还疼吗?”

      “按才疼。”

      “平时呢?”

      “不疼。”

      “这几天发烧过吗?”

      “没有。”

      父亲补了一句:“都正常。头也没再疼,没吐,也没说看东西不清楚。头两天我一直盯着。”

      周沅刚好出现在门口。

      陈嘉树看她:“你也路过?”

      “我来找唐梨确认十床的事。”

      她说完视线落到豆豆身上,又看向父亲。

      “这几天没有反复头痛、呕吐、异常嗜睡或者行为和平时明显不一样?”

      “没有。”

      豆豆马上说:“我妈说我比平时还烦。”

      父亲:“这个不算异常。”

      周沅认真点头。

      “那确实不能算新出现的。”

      豆豆盯着她看了两秒。

      “凶凶的姐姐。”

      处置室突然安静。

      周沅:“……”

      陈嘉树转过身,肩膀开始抖。

      沈知蘅低头假装继续看伤口。

      唐梨完全没忍,直接笑出声。

      豆豆爸爸恨不得把儿子嘴捂上。

      “不是,上次他乱叫的——”

      周沅深吸一口气。

      “没事。”

      豆豆却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你上次一直不让他拿手套玩。”

      “因为那是医疗用品。”

      “我知道。”

      “那就好。”

      “我后来也没玩。”

      “我知道。”

      “我还给你恐龙了。”

      周沅微微一顿。

      那张荧光绿色的恐龙贴纸后来被她塞进白大褂口袋里,偶尔换衣服时会露出一点牙。

      今天倒是没带。

      豆豆显然有点失望。

      “你没贴。”

      “医院白大褂不能到处贴东西。”

      陈嘉树立刻翻胸牌:“有人可以。”

      周沅看他。

      “你这个不是白大褂。”

      陈嘉树:“谢谢你在关键时刻维护我的个人审美自由。”

      赵启明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处置室里四个新人、一个护士、一个小孩和一个快要放弃管教的父亲。

      “你们开班会?”

      所有人自动收声。

      陈嘉树往旁边让了一步。

      “患者复诊。”

      “患者需要你们四个一起复诊?”

      周沅:“我不是。”

      “我也不是。”陈嘉树说。

      “那出去。”

      两个人都没动。

      赵启明懒得管了,走到豆豆面前,看了一眼伤口,又让沈知蘅把自己刚才的判断说一遍。

      她说完,他自己检查了一次。

      “恢复可以。”

      父亲马上问:“今天能拆了吗?”

      赵启明没有直接答,先看了伤口位置和愈合情况,又确认时间。

      “可以处理。”

      豆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轻松变成警觉。

      “什么叫处理?”

      陈嘉树:“拔线。”

      “不是拔。”周沅立刻说。

      陈嘉树看她:“你能不能至少等孩子紧张完再纠正我?”

      “本来就不是直接拔。”

      豆豆已经开始往后缩。

      “疼吗?”

      所有人停住。

      这是他上次最关心的问题。

      陈嘉树蹲下来。

      “可能有一点感觉。”

      “什么感觉?”

      “我没拆过额头。”

      “你不是医生吗?”

      “医生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拆过。”

      “那谁拆?”

      豆豆警惕地扫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沈知蘅脸上。

      沈知蘅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非常眼熟。

      上一次他问:

      她会吗?

      这一次已经变成:

      谁拆?

      “我来。”她说。

      豆豆瞪大眼睛。

      “还是你?”

      “嗯。”

      “你这次不是第一次了吧?”

      沈知蘅诚实地停了两秒。

      豆豆父亲绝望地闭了闭眼。

      赵启明靠在旁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拆真人缝线,次数不多。”沈知蘅说,“赵老师会看着。”

      豆豆盯着她。

      “你们医院是不是特别喜欢拿我练习?”

      陈嘉树直接转过头笑。

      连唐梨都低下头装整理器械。

      沈知蘅本人却非常认真。

      “不喜欢。”

      “那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正好来了。”

      “……”

      这个答案显然比“你很勇敢”更令人难以反驳。

      豆豆思考了一阵。

      “可以。”

      父亲看他:“你怎么又可以了?”

      “她上次那针也没掉。”

      沈知蘅:“……”

      这份信任的评价标准非常朴素。

      赵启明看她:“做吧。”

      唐梨已经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

      沈知蘅戴好手套,调整灯光。

      她的动作比上一次缝合的时候自然一点。

      至少不会因为病人盯着自己的手,就觉得每一根手指都突然不属于自己。

      唐梨在旁边提醒:“先清理干净再看线。”

      伤口表面还有一点干掉的痂和分泌物留下的痕迹,不处理干净,很容易只盯着线却看不清皮肤状态。沈知蘅跟着做,重新观察创缘。

      “拆之前看什么?”赵启明问。

      “确认伤口愈合情况,有没有裂开、感染或者明显异常,再决定是不是适合拆。”

      “嗯。”

      “还有拆的时候尽量不要让外面暴露过的线段从组织里拖过去。”

      赵启明点头。

      “做。”

      沈知蘅用镊子轻轻提起第一处线结。

      动作一开始还是有一点慢。

      缝线已经在皮肤里待了几天,周围组织不再像刚缝完那么松。线结下面贴着细小痂皮,豆豆一感觉到动静,整个肩膀立刻紧起来。

      “疼?”

      她停下。

      “有一点。”

      “能忍吗?”

      “能。”

      陈嘉树坐在他另一边。

      “那你想不想知道恐龙为什么会灭绝?”

      豆豆立刻转头。

      “陨石。”

      “还有别的说法。”

      “火山。”

      “还有。”

      “你知道吗?”

      “不知道。”

      豆豆:“那你问我干嘛?”

      “聊天。”

      “你好无聊。”

      “有效就行。”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豆豆的注意力确实被分走了一点。

      沈知蘅重新看回手下。

      第一根线剪开以后,她没有急着拉。

      确认位置,再慢慢取出。

      那根短短的黑线离开皮肤的时候,豆豆“嘶”了一声。

      “疼?”

      “像拔头发。”

      陈嘉树:“那还好。”

      豆豆:“你又没拔。”

      “我可以现场拔一根陪你。”

      “不要。”

      “为什么?”

      “你头发本来就没多少。”

      陈嘉树沉默。

      唐梨直接笑出了声。

      “梁豆豆,你今天状态挺好。”

      豆豆很骄傲。

      第一针拆完。

      伤口没有张开。

      沈知蘅明显松了一点。

      第二处比第一处容易。

      做到第三处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枚线结,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会不会就是自己缝的那一针?

      她记得位置大概在靠右一些。

      又好像没有这么靠右。

      上次她太紧张,只记得创缘、针尖和赵启明说“太紧了”,根本没有余力把每一针的位置画在脑子里。

      “怎么了?”赵启明问。

      “没什么。”

      “那继续。”

      沈知蘅却还是多看了一秒。

      “我在想哪一针是上次我缝的。”

      赵启明看了一眼伤口。

      “现在有区别?”

      她一怔。

      “没有。”

      “那你管哪针是你的干什么?”

      沈知蘅没说话。

      “看伤口。”

      三个字。

      她重新低头。

      第三根。

      第四根。

      做完以后,创缘安稳地贴在一起,没有因为线拆掉就突然散开。

      豆豆第一件事是伸手摸。

      三个人同时说:

      “别碰。”

      他手停在半空。

      “你们好吵。”

      陈嘉树:“团队意见高度一致。”

      周沅:“这次可以这么说。”

      赵启明确认了一遍伤口。

      “可以。”

      仍然是这两个字。

      沈知蘅这次却没有第九章那种肩膀突然卸下去的感觉。

      她只是自然地把器械放回应该去的位置,再按照要求处理后续。

      手还是会慢。

      但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每一步都要先在脑子里念一遍。

      唐梨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比上次强。”

      沈知蘅抬头。

      “你记得上次?”

      “你袖子差点扫无菌区那次?”

      “……”

      “记得。”

      沈知蘅觉得这种进步评价不如没有。

      唐梨又补:“今天没碰。”

      “谢谢。”

      “真心的。”

      陈嘉树立刻回头:“你们怎么也开始用这个了?”

      没人理他。

      豆豆爸爸已经开始新一轮问题。

      “线拆了以后是不是就完全长好了?”

      “不是。”沈知蘅说,“表面长得可以,不代表马上和没受伤一样。后面这段时间还是避免再撞到,具体护理按之前医生和今天交代的来。”

      “洗脸呢?”

      “按伤口情况和今天交代处理。”

      “运动?”

      “别做容易再撞到头的。”

      豆豆马上问:“那体育课?”

      父亲:“请假。”

      “我可以跑步。”

      “你一跑就跟别人撞。”

      “那是他们撞我。”

      “全世界都撞你。”

      “上次是石头!”

      陈嘉树在旁边提醒:“石头主要责任。”

      豆豆父亲终于忍不住:“陈医生,你不要强化他这个概念。”

      “好的。”

      陈嘉树非常配合。

      停两秒。

      “石头次要责任。”

      豆豆笑得差点从床上下来。

      父亲已经完全不想说话。

      等伤口复查和后续交代做完,父子俩还没走。

      豆豆爸爸把一直放在门外的一个塑料袋拎了进来。

      里面几瓶饮料。

      “上次真是麻烦你们了。我也不知道大家喝什么,就随便买了点,值班的时候喝。”

      陈嘉树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不用。”

      “几瓶饮料而已。”

      “真的不用。”

      “又不是什么贵东西。”

      说着就往桌上放。

      方珂刚好从护士站那边进来。

      她甚至没问发生了什么,只看塑料袋一眼。

      “带回去。”

      豆豆爸爸愣了一下。

      “护士长,就几瓶水。”

      “我们有。”

      “上次你们忙那么久——”

      “该做的。”

      “我就是一点心意。”

      “心意收到,东西拿回去。”

      方珂声音不重,却有一种很难让人继续往下推的力量。

      豆豆爸爸还想说什么,看看陈嘉树,又看看沈知蘅。

      沈知蘅说:“真不用。孩子恢复得好就行。”

      男人最后只好把袋子重新提起来。

      “那……谢谢医生。”

      他说得很认真。

      先对沈知蘅。

      又对陈嘉树。

      看见赵启明也在,赶紧再补一句:“赵医生,上次也谢谢您。”

      赵启明点了一下头。

      “回去注意交代的事。”

      “知道知道。”

      豆豆已经从床上跳下来,正准备跟父亲出去,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住。

      他转回来。

      “还有她。”

      父亲没听懂。

      “谁?”

      豆豆指唐梨。

      “上次这个姐姐也一直在。”

      唐梨正在收拾东西,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豆豆很认真。

      “我哭的时候她给我擦血,还告诉我不要乱碰。”

      父亲愣了半秒。

      像是直到这时候才把面前这张脸和上次那一堆忙乱重新对上。

      “哦,对,对。护士老师,上次也谢谢你。”

      唐梨笑笑。

      “没事。”

      “辛苦了。”

      “应该的。”

      男人又转向方珂:“还有你们护士站,真的都辛苦。”

      方珂仍然只是说:“回去看好孩子,别再摔。”

      豆豆立刻:“上次是石头——”

      他爸一把抓住他后领。

      “走。”

      “我还没说完。”

      “别说了。”

      “我还有东西。”

      父亲停住。

      “你还有什么?”

      豆豆开始翻卫衣口袋。

      翻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贴纸。

      还是恐龙。

      这次是一只蓝色的剑龙。

      他走到唐梨面前。

      “给你。”

      唐梨指自己。

      “给我?”

      “嗯。”

      “为什么?”

      豆豆想了想。

      “因为你也在。”

      这个理由简单得令人没法追问。

      唐梨接过去。

      “谢谢。”

      豆豆又看向周沅。

      “你没有。”

      周沅:“……”

      “因为我今天只带了一张。”

      周沅面无表情。

      “我没问。”

      陈嘉树在旁边已经快笑死了。

      父亲拖着孩子走了。

      走到门口,豆豆又回头冲陈嘉树喊:

      “恐龙医生!下次见!”

      陈嘉树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最好别见。”

      父亲倒是听懂了。

      “对对对,最好别来急诊了。”

      门关上。

      处置室忽然安静。

      唐梨低头看手里的蓝色剑龙。

      陈嘉树探头。

      “你这个比我的好看。”

      “不给你。”

      “我也没要。”

      “你眼神已经要了。”

      “我只是欣赏。”

      周沅说:“他的眼睛离贴纸还有二十厘米。”

      陈嘉树转头。

      “你现在还负责量距离了?”

      “目测。”

      “目测不精准。”

      周沅盯着他看了两秒。

      陈嘉树立即笑起来。

      “你看,我现在也会了。”

      罗静正好过来拿东西,听见半句。

      “你会什么?”

      “严谨。”

      “那你先把十一床病历补完。”

      陈嘉树的笑瞬间收住。

      “为什么每次快乐都这么短。”

      “因为你工作没做完。”

      他们正说着,护士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重的东西碰撞声。

      不是推床。

      像椅子被踢到了。

      紧接着有人提高声音:

      “我都说我要走!”

      唐梨脸上的笑一下收干净。

      她把贴纸往口袋里一塞。

      “那边又来了。”

      陈嘉树往外看。

      “谁?”

      “今天中午那个喝醉的。”

      护士站旁边的留观座椅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摇摇晃晃站起来。他左眉骨附近有一块擦伤,中午喝醉以后和朋友摔了一跤,被同伴送进来评估。检查还没完全结束,人醒过一点以后就开始闹着要出去抽烟。

      他旁边朋友正在拉。

      “你等医生说能走再走。”

      “我自己没事!”

      “你刚才吐了!”

      “喝多了吐不正常吗?”

      男人一把甩开朋友的手,差点带翻旁边椅子。

      唐梨已经走过去。

      “先坐下。”

      “我坐什么坐!”

      “检查结果还没看完,您现在又喝了酒,先别自己乱走。”

      “我脑子清楚得很!”

      说完就往护士站方向走。

      蒋川正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差点撞上。

      男人抬头看他。

      “你干嘛?”

      蒋川低头看了看自己。

      “上班。”

      “你挡我路。”

      “那您先往后退一步。”

      “凭什么?”

      蒋川显然已经经历过这段对话很多次。

      “因为您再往前走,就是护士站里面了。”

      “我找医生。”

      “医生会出来。”

      “我就进去找。”

      “不能进。”

      男人脸色一下难看。

      “你们医院怎么那么多规矩?”

      蒋川叹气。

      “我也想知道。”

      他说话不凶,身体却很稳地站在那里。

      男人往左,他往左。

      男人往右,他往右。

      像一堵非常有礼貌的墙。

      旁边陈嘉树小声说:“确实像防爆盾。”

      蒋川听见了。

      回头。

      “陈医生。”

      “嗯?”

      “你过来换我?”

      陈嘉树立即闭嘴。

      高远也已经从外面过来。

      他没有一上来抓人,只先站到男人侧后方。

      “哥,外面现在不能去抽。你先把医生的话听完。”

      “你谁?”

      “保安。”

      “保安管我抽烟?”

      “院内禁烟我还真管。”

      男人:“……”

      高远继续:“而且你刚才走路都歪,出了门再摔一次,我今天班就白上了。”

      旁边几个家属忍不住笑。

      醉酒男人觉得面子更挂不住了。

      “我没歪!”

      他说完往旁边走了两步。

      第三步就撞到椅子。

      现场安静。

      高远没笑。

      只伸手扶了一下。

      “您看。”

      男人:“……”

      “先坐。”

      这次他终于没继续往外闯。

      朋友赶紧把椅子扶好。

      方珂已经站到护士站里侧。

      “蒋川,先看他有没有新摔到。唐梨,通知负责这床的医生。高远你先在这儿,别让他自己出去。”

      几句话,人各自散开。

      没有大喊。

      也没有谁英雄制服醉汉。

      蒋川重新检查刚才有没有碰伤,唐梨去叫医生,高远站在旁边继续跟那个男人说话。男人还是骂骂咧咧,朋友不断道歉,护士站电话照常响,旁边另一个家属还在问检查单在哪儿打印。

      整个区域没有因为一个人喝醉闹起来就停止运转。

      沈知蘅站在处置室门口看了几秒。

      她突然发现,刚才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冲进护士站,最先被打断的不是“医院秩序”这种抽象的词。

      而是唐梨刚准备的药。

      是护士正在核对的患者信息。

      是另外几张床的治疗。

      甚至可能是她们刚才给豆豆处理伤口时需要保持的干净区域。

      高远挡住的不是一个醉汉。

      蒋川站在那里也不是因为“男护士力气大”。

      他们是在替里面的人留出一个还能继续工作的地方。

      “看什么?”

      林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

      沈知蘅说:“高远挺会说话。”

      “他以前做过商场安保。”林夏说,“最烦那种一上来就跟人顶的。”

      “蒋川也挺熟。”

      “因为总叫他。”

      林夏看了一眼正在确认醉酒患者情况的蒋川。

      “他最烦别人说‘你男的你来’。”

      沈知蘅:“那为什么还总是他?”

      “因为他确实高。”

      沈知蘅看了一眼。

      确实。

      林夏笑了一下。

      “所以他每天一边骂,一边过去。”

      说完,她把一张记录递给沈知蘅。

      “十一床是你的吧?”

      沈知蘅低头。

      “嗯。”

      “刚才又说胸口发闷。”

      她立刻把豆豆和醉汉都放到脑后。

      “什么时候?”

      “刚说。”

      “心电图做了吗?”

      “已经叫了。”

      沈知蘅接过记录往十一床走。

      走出两步,忽然回头。

      唐梨正好从护士站回来,手已经伸进口袋,把刚才那张蓝色剑龙摸出来看了一眼。

      方珂从后面经过。

      “看什么?”

      唐梨立刻把贴纸举起来。

      “患者送的。”

      方珂皱眉。

      “不是说不收东西?”

      “贴纸也不行?”

      “……”

      方珂沉默两秒。

      “护理记录补完了吗?”

      唐梨脸上的喜悦瞬间死了一半。

      “还差一点。”

      “补完再玩。”

      “知道了,方姐。”

      方珂走了。

      唐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趁她没回头,把蓝色剑龙贴在了护士站里面那扇柜门上。

      位置很低。

      柜门关上以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她自己打开柜子拿东西时才能看到。

      陈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过来,正好目睹全过程。

      “你藏这么里面干嘛?”

      唐梨:“不然方姐看见又问我记录写完没。”

      “很合理。”

      “而且这是我们的。”

      “你们?”

      “护士站。”

      陈嘉树指自己胸牌。

      “那我这个算医生站?”

      唐梨看他一眼。

      “你这个算个人资产。”

      “为什么差别待遇?”

      “因为你没有组织。”

      “我们有群。”

      “什么群?”

      陈嘉树立刻掏手机。

      “有事说事。”

      唐梨看了一眼。

      “你们四个?”

      “对。”

      “那挺适合沈知蘅。”

      “你也这么觉得?”

      “她一看就是群里最先开免打扰的。”

      陈嘉树沉默。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懂她?”

      唐梨笑。

      “因为她脸上写着。”

      不远处,沈知蘅已经站到十一床旁边。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又在别人嘴里出现了一次。

      病人说胸闷。

      她先重新问症状,再去看刚打印出的心电图。

      周沅很快也过来。

      “哪儿不舒服?”

      病人指胸口。

      “说不上疼,就是堵。”

      周沅把心电图铺在桌边,低下头。

      沈知蘅看了一眼。

      “有明显变化吗?”

      “我先看。”

      她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先确认节律、心率,再一段一段往下。

      沈知蘅站在床边重新听诊。

      护士站那边,醉酒男人已经重新坐下了。

      高远还在旁边。

      蒋川一边收拾刚才撞歪的椅子,一边对朋友说:“别让他自己走。等结果看完。”

      那人连声说好。

      一切又重新落回原来的轨道。

      甚至没有人觉得刚才发生了一件值得记住的大事。

      晚一点,豆豆爸爸在医院公众号上留了一条评价。

      是唐梨晚班休息时刷到的。

      不长。

      只有一句:

      **“谢谢医生,孩子伤口恢复得很好。”**

      下面点了五颗星。

      唐梨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蒋川。

      “看。”

      蒋川正在喝水。

      “挺好啊。”

      “没写护士。”

      “正常。”

      “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好气。”

      “我也没生气。”

      “那你给我看干嘛?”

      唐梨收回手机。

      “随便。”

      蒋川看了她两秒。

      “贴纸呢?”

      唐梨抬下巴。

      “柜子里。”

      蒋川走过去,打开门。

      蓝色剑龙贴在内侧。

      旁边还被人用黑色签字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对话框。

      里面写:

      **不许碰手套。**

      蒋川笑出声。

      “你画的?”

      “不是。”

      “那谁?”

      唐梨看向另一头。

      林夏正在低头写东西。

      像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蒋川把柜门关上。

      那只恐龙重新消失。

      急诊大厅外,天已经黑了一点。

      沈知蘅从十一床出来,正好经过护士站。

      她没看见柜子里的贴纸。

      只看见唐梨在核对药,蒋川在把椅子推回原位,高远又去门口帮一个老人找家属,方珂站在电脑前看排班表,林夏拿着电话问下一床什么时候能下来做检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没人等着医生安排。

      也没人需要出现在医生病历里。

      沈知蘅停了一秒。

      唐梨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们现在怎么都爱说没什么?”

      沈知蘅想了一下。

      “十一床心电图没明显新变化,赵老师让继续观察。”

      唐梨:“我是问你站这儿干嘛。”

      “……”

      唐梨笑了。

      “有事说事。”

      沈知蘅盯着她。

      “陈嘉树告诉你的?”

      “他说你们群名特别有文化。”

      沈知蘅转身就走。

      唐梨在后面喊:

      “沈医生。”

      她回头。

      唐梨指了指柜门。

      “今天那个小孩,伤口恢复得挺好。”

      “嗯。”

      “你拆得也还行。”

      沈知蘅看她。

      “这个‘还行’有多行?”

      “比你上次袖子差点扫进去行。”

      沈知蘅沉默。

      唐梨笑得很开心。

      “走吧,沈医生。”

      沈知蘅也笑了一下。

      转身走了。

      柜门里面,那只蓝色剑龙安安静静地贴着。

      外面的人看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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