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陈嘉树在“有事说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周沅回得很快。
【七点四十集合。】
陈嘉树:【两分钟。】
周沅:【所以你迟到了。】
陈嘉树:【两分钟也算?】
周沅:【两分钟为什么不算?】
沈知蘅站在更衣柜前看见这一句,没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陈嘉树刚从门外进来,一手拎着豆浆,一手还在扣白大褂,头发明显是一路跑上来的风格。他胸牌后面那只绿色恐龙贴纸还在,边缘又翘起来一点。
沈知蘅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不是到了吗?”
陈嘉树脚步一顿。
“我人已经进医院了。”
“急诊在二楼。”
“医学上应该允许合理误差。”
走廊另一头,周沅已经站在教学查房集合的位置,听见这句话,转头看他。
陈嘉树立刻改口:“我错了。”
罗静从后面经过:“昨天不是还说拒绝学术霸权?”
“人在制度面前要学会成长。”
沈知蘅:“两分钟成长挺快。”
陈嘉树看她:“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谢谢。”
“还是不是夸你。”
“那收回。”
他们前一天刚建立起来的那个群,到今天早上已经显示二十七条未读。二十三条来自陈嘉树,三条来自周沅纠正他,最后一条是罗静昨晚十一点多发的:
【明天别真迟到。】
结果陈嘉树还是迟了两分钟。
教学查房本来应该是这天早上的第一件事。
但急诊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让所有“本来应该”失效。
七点五十一分,外面的自动门开了。
先听见轮子。
然后是救护车担架推进来的声音。
林夏本来站在护士站旁核对夜班记录,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立刻放下。
“来人。”
四个新人几乎同时转过去。
担架上的男人六十多岁,额头靠右一大片血迹,白色纱布已经压了上去,边缘还是能看见暗红色。人是醒着的,但脸色不太好,一只手压在胸口偏上的位置,救护车随行的急救人员一边推一边说:
“六十八,男性,公共场所晕倒后跌伤。到场时已经恢复意识,额部裂伤。途中一直清醒,车上恶心过一次,没再呕吐。心率偏慢。”
他说话不快,但每一个词都像已经排过顺序。
沈知蘅认出来——许川。
之前只听过名字,今天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人。
他穿着120的工作服,袖口蹭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灰,胸前反光条在急诊大厅的白灯下面有些刺眼。旁边的护士丁露正把一袋患者随身物品交给唐梨,另一只手还压着担架侧栏。她头发扎得很高,动作快得像下一秒就要去接另一趟。
“现场有人目击吗?”林夏问。
“有。”许川说,“小区门岗旁边倒的,同事看见。”
“晕了多久?”
“目击人说几十秒,人就有反应了。我们到的时候能正常回答。”
“血糖?”
丁露报了一个不算异常的数值。
林夏点头。
这边交接的同时,赵启明已经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先放抢救观察位。”
陈嘉树小声说:“不是头外伤?”
罗静看他一眼:“晕倒以后摔的头,还得看为什么晕。”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个废话。
“我知道。”
周沅:“你知道还问。”
陈嘉树:“有时候人与人之间需要确认共同认知。”
“闭嘴,干活。”赵启明说。
几个人立刻散开。
病人姓邱,叫邱建华。
意识清楚。
这是沈知蘅最先确认的一件事。
“邱叔,能听清我说话吗?”
邱建华睁眼看她:“能。”
声音不算虚弱,甚至有一点不耐烦。
“我没多大事。”
这种话沈知蘅最近已经听得很多了。
病人躺在急诊床上,第一句话通常不是“我很严重”,而是“我没事”。
她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记录的态度,而不是事实。
“您记得自己怎么摔的吗?”
“脚滑了。”
床尾正在整理物品的许川抬了一下眼。
没说话。
沈知蘅继续:“摔之前有没有头晕?”
邱建华想了想。
“有一点。”
“眼前发黑?”
“差不多。”
沈知蘅顿了一下。
听见“差不多”这三个字,她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起陈嘉树。
陈嘉树本人正站在另一边,一副完全没听见的样子。
“您说的一点头晕,是站不稳,还是觉得天在转?”
“就……人发空。”
“有没有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
“没有吧。”
“摔下去以后呢?”
“就躺地上了。”
这段病史并不顺。
老人自己也说得不清楚。他知道自己在门岗外面,知道有人围过来,也记得后来救护车到了,却对真正倒下去的那几十秒没有很清晰的记忆。
赵启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知蘅,先查体。”
“好。”
沈知蘅戴上手套。
这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在真实患者身上比较完整地走一遍基础神经系统检查。
以前在学校里,这套动作几乎是肌肉记忆:看意识、瞳孔、语言,检查面部活动,再让患者伸手、抬腿、对抗,看左右有没有差异。
真正到了病床边,顺序还是那些顺序,人却不会完全按你训练时的方式来。
“邱叔,看我手指。”
“我看着呢。”
“您两边眼睛看东西一样吗?”
“一样。”
“我照一下眼睛。”
“照吧。”
她看瞳孔反应,又让他跟随手指向不同方向看。确认说话清楚,没有明显口角歪斜,再让他双手往前平举。
邱建华举到一半,右手又往额头去。
“血还流吗?”
“您先别碰。”
“我就摸一下。”
“先不摸。”
罗静正好在旁边处理额头伤口,听到后伸手挡了一下。
“您手没消毒,别自己上。”
邱建华皱眉:“就我自己的血。”
罗静:“自己的也不能随便揉。”
“以前在工地磕一下都——”
“以前是以前。”
邱建华被她堵住了。
沈知蘅继续检查四肢活动。
没有很明显的一侧无力,讲话也清楚。她让他左右腿分别抬起来,邱建华做到一半还要问:
“这跟头上的口子有关系吗?”
“我们得先确认摔倒以后有没有明显的神经系统异常。”
“我都能说话了。”
“能说话不代表其他都不用看。”
邱建华啧了一声,但还是配合。
另一边,罗静已经把被血黏住的头发慢慢拨开。
伤口没有一开始视觉上那么吓人。
头面部本来就容易流血,纱布一压上去很快染开一片,看起来像出了很多。真正把周围清理以后,能看见额部有一道裂口,出血已经基本被压住。
“伤口不算特别大。”罗静说,“先止住,后面还得清理看深度。”
陈嘉树问:“需要马上处理吗?”
“要处理,但人先搞清楚。”
这句话不是赵启明说的。
是罗静。
她以前在县医院见过不少跌伤,语气很自然,手上动作也比沈知蘅他们三个熟得多。她知道什么时候按压,什么时候松开看,什么时候不要反复翻动伤口。
沈知蘅检查完,退开半步。
“目前意识清楚,言语没有明显异常,瞳孔和四肢活动也没看到明显不对称。”
赵启明:“这句话可以。继续观察,不代表到此为止。”
沈知蘅点头。
周沅那边已经把第一张心电图接过来了。
她看得很快。
不是扫一眼就说病名的快,而是按着固定的顺序一段段往下看。
陈嘉树从旁边伸头。
“怎么样?”
周沅没答。
“你别挡。”
“我没挡。”
“你头已经在纸上了。”
“我只是近视。”
“你戴眼镜。”
“……”
赵启明走过来。
“说。”
周沅立刻正经。
“心率明显偏慢。基本节律还能看,但传导有异常,我想再看清楚房室之间的关系。”
赵启明没有说对不对。
“先描述。”
“心室率四十多。P波和QRS之间的关系不太正常,不是每次都能正常下传。”
陈嘉树脸上的笑慢慢收掉。
这句话他听懂了大半。
心脏上面的电活动出现了,但并不总能顺利传到下面。
也就是说,心跳慢不是“机器偶尔测低了”。
至少这张图上确实有东西。
赵启明把心电图接过去。
看了几秒。
“继续监护。再问病史。”
他没有立刻给出最终诊断。
“别看见一张图就觉得案子破了。”
周沅点头。
“他晕以前有没有心慌、胸痛、胸闷,有没有类似发作,以前心脏什么情况,药怎么吃,都问。”
陈嘉树已经把凳子拉到床边。
“邱叔,咱们重新来一遍。今天早上您几点去上班的?”
“六点多。”
“上什么班?”
“门卫。”
“在哪个小区?”
“我自己住那个小区。”
“您是业主还是工作人员?”
“都是。”
陈嘉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住那儿,也在那儿上班。”
“退休返聘?”
邱建华皱眉:“算不上返聘。人家缺人,我去帮忙,一个月给点钱。”
“以前做什么?”
“电工。”
“今天早上到门岗以后都干了什么?”
“开门,扫门口,跟老刘换班。”
“吃早饭了吗?”
“吃了。”
“然后呢?”
“然后就……”
他停住。
陈嘉树没有催。
“您慢慢想。”
“我站门口,有点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老人下意识把手放到胸口。
这一次,动作很小。
沈知蘅看见了。
陈嘉树也看见了。
“胸口?”
“也不算疼。”
“怎么个不舒服?”
“发堵。”
“什么时候开始堵的?”
“可能出门以后。”
“持续多久?”
“没注意。”
“以前有过吗?”
“偶尔。”
“这次和以前一样吗?”
邱建华又开始含糊:“差不多。”
陈嘉树这次没有纠结那个词,只往下问:“发堵的时候有没有心慌?”
“有一点。”
“喘不上气?”
“没那么严重。”
“然后您怎么倒的?”
邱建华沉默了一会儿。
“就眼前黑。”
“完全黑?”
“嗯。”
“下一段记忆是什么?”
“老刘喊我。”
陈嘉树笔尖停住。
“也就是说,中间那一下您自己不记得。”
邱建华皱眉。
“可能吧。”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快步冲进来,先看见父亲额头上的纱布,脸色一下就白了。
“爸!”
邱建华第一反应不是回应,而是把脸别开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
女人快气笑了。
“我怎么来了?医院给我打电话我不来?”
她走近两步,先看父亲脸,再看头上的伤。
“是不是摔到脑子了?”
邱建华:“就磕一下。”
“你别说话。”
“我又没昏。”
陈嘉树和沈知蘅同时看了他一眼。
邱建华女儿没发现,已经开始问医生:“他这个需要拍头吗?会不会脑出血?他年纪大了,上次就——”
“您先别急。”陈嘉树说,“头这边我们已经在评估。但我们还需要问清楚,他为什么会倒。”
女人愣了。
“什么意思?”
“您父亲说倒之前有胸口发堵、眼前发黑。”
“他没跟我说。”
病床上的邱建华立刻:“就一点。”
女儿转头。
“你上周是不是也头晕?”
“没有。”
“你明明跟我说站起来晕。”
“那是起快了。”
“前天晚上你还说心口不舒服。”
“吃太饱。”
“你什么都能解释!”
她声音一下高起来。
周围几个床位的家属都往这边看。
林夏走过来。
“家属先别吵,医生还在问。”
女人深吸一口气,硬把火压回去。
“对不起。”
陈嘉树看她:“您刚才说上周也头晕?”
“他这段时间就这样。不是每天,但有时候说突然发空。我让他去查,他不去。”
邱建华:“我查过。”
“你什么时候查的?”
“去年体检。”
女人闭眼。
“去年。”
她像是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刚才已经交完病人的许川从床尾走过。
他本来是回来确认一份交接记录。
听见“是不是摔到脑子了”那句,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回头。
“不是摔了才晕。”
声音不大。
周围几个人却都安静下来。
邱建华女儿看他。
“什么?”
许川说:“现场目击的人看见了。您父亲是先站不住,人往下软,然后才倒地碰到花坛边。”
沈知蘅抬头。
“先晕后摔?”
“对。”
“确定?”
“目击人说得很清楚。”
邱建华在床上皱眉:“老刘离那么远,他看见什么了。”
许川看他一眼。
“他就在门岗里面。”
“……”
“而且到场以后我们问过您同事。”许川继续,“他说您倒之前靠过一下墙,还捂过胸口。”
这次连邱建华自己都不说话了。
女儿脸色慢慢变了。
“你胸口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没什么。”
“你都晕了还没什么?”
“现在不是醒了吗。”
“你——”
林夏按了下她胳膊。
“先让医生看。”
许川说完就准备走。
赵启明忽然问:“院前有没有再发作?”
“没有完全晕。”许川说,“但车上有一阵说恶心,人有点发空。心率一直慢。”
旁边丁露已经把最后一份交接物品签好,听见这里补了一句:“还有一次他说胸口又堵了两三分钟,后来自己缓下来。”
赵启明:“当时心率呢?”
丁露报了一个比刚进门更低一点的数值。
周沅立刻抬头。
赵启明也看向监护。
“记录有?”
“有。”丁露说,“车上单子里。”
这时秦师傅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许医生,好了没?下一趟快出了。”
“马上。”
秦师傅视线越过几个人,落到病床上。
“哎,这不是老邱吗?”
邱建华也认出他。
“你怎么——”
“我开120啊。”
秦师傅走进来一点,“去年南门那回,我们车被私家车堵住,不是你帮忙找物业挪车?”
邱建华想了想。
“哦。”
“你还问我们担架怎么这么沉。”
“那玩意儿本来就沉。”
秦师傅笑:“现在轮到你躺了。”
女儿在旁边听得脸都黑了。
“秦师傅。”许川提醒。
“走走走。”
秦师傅立刻撤。
可就这么十几秒,邱建华已经不再只是病历上的“六十八岁男性,晕厥后跌伤”。
他认识救护车司机。
去年还替人开过路。
早上六点多会去门岗换班。
会嫌担架沉。
也会在自己晕倒以后,坚持说只是脚滑。
沈知蘅忽然觉得医院里的人是被担架一车车推来的,可他们在被推到门口以前,都已经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很久。
有人认识他们。
有人见过他们站着的时候。
而医院往往只见到躺下以后的样子。
“走了。”许川说。
他和丁露转身往外。
沈知蘅下意识跟了两步。
“许医生。”
许川停下。
“怎么了?”
“你们现场怎么判断他是先晕后摔的?”
许川看她。
“问看见的人。”
“如果没人看见呢?”
“那就问病人倒之前最后记得什么、醒来第一件记得什么,再看现场。”
沈知蘅点头。
许川像觉得这问题还没说完,又补一句:“患者自己说‘摔倒了’,不代表摔倒就是第一件事。很多人只记得醒来以后别人告诉他的版本。”
说完,他就走了。
没有老师式的停顿。
也没有等她回答“明白”。
外面救护车的门很快关上。
几秒以后,发动机声音远了。
沈知蘅回到床边时,周沅已经重新拿着那张心电图。
她看起来比刚才更专注。
赵启明问:“现在问题是什么?”
周沅说:“不能把头部外伤当成晕厥的原因。外伤可能是结果。更需要先排心源性晕厥,尤其现在有明显心动过缓和传导异常。”
“还有?”
“也不能因为心电图异常就把其他原因全扔掉。”
赵启明终于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可以。”
陈嘉树问:“那现在先做什么?”
周沅看他一眼。
这句话过去通常是赵启明问她。
今天第一次从陈嘉树嘴里出来。
她没有生气。
“继续监护,复查心电图,抽血看基础指标和心肌损伤相关检查,结合病情联系心内。”
她停了一下。
“头部外伤的评估也继续,不能因为怀疑心源性晕厥就把头忘了。”
赵启明:“嗯。”
这个“嗯”比“可以”还轻。
周沅却明显松了一点。
邱建华女儿站在旁边,听到“心内”两个字终于开始慌。
“他是心脏有问题?”
赵启明没有把话说满。
“现在心电图上确实有值得警惕的变化,加上他有晕厥和胸部不适,所以这个方向要先认真查。但具体是什么,还要看后续检查和监护。”
女人点头。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他以前吃过心脏药。”
所有人一起看她。
邱建华:“我哪有心脏药。”
“你那个降压药不是?”
“降压药是降压药。”
“你还有一个白色的。”
沈知蘅脑子里立刻闪过第十章那个老人。
白色的。
又是白色的。
罗静已经问:“药谁装?”
女人愣了。
“他自己。”
“药盒带了吗?”
“没。”
“手机有照片吗?”
“我没有。”
罗静转头看邱建华:“叔,你平时药在哪配?”
“社区。”
“哪家社区?”
邱建华报了名字。
“谁陪你去?”
“我自己去。”
“最近换过药没有?”
“没有吧。”
女人立刻:“你上个月不是说医生给你换了一个?”
“那是换厂家。”
“你确定?”
“差不多。”
周沅的眉毛又动了。
陈嘉树看见,低声说:“忍住。”
周沅没理他。
罗静则已经继续往下问。
“药盒长什么样?”
邱建华:“白的。”
陈嘉树闭眼。
沈知蘅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太合适,只能低头。
赵启明看了罗静一眼。
“先记下来,后面查既往处方。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监护和心电变化。”
话刚说完,床头监护仪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那种持续的尖锐报警。
只是某一项数值越过设定范围后短促地提示了一下。
林夏立刻看过去。
“心率又下来了。”
邱建华原本还在和女儿争药盒,突然停住。
眼睛闭了一下。
沈知蘅最先发现他脸色有变化。
“邱叔?”
他睁开眼。
“有点晕。”
赵启明已经走到床头。
“现在胸口呢?”
“堵。”
声音比刚才轻。
周沅盯着监护。
心率比之前更慢。
林夏已经把新的心电图设备推近。
“再做一张。”
唐梨把周围不必要的人往后让。
“家属先退一步。”
邱建华女儿还想靠近,被高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过来轻轻挡了一下。
“姐,先让他们做。”
“我就站这儿。”
“站这儿也挡线。”
高远没有凶她,只把她往旁边挪了半步。
这半步刚好让林夏把设备推过去。
沈知蘅第一次注意到,急诊里有些“抢救动作”根本不在医嘱里。
有人让家属退开。
有人把通道清出来。
有人知道哪条线不能压。
这些事情如果没人做,医生甚至靠不到病床边。
新的心电图很快打出来。
周沅站在机器旁,看着纸一点点往外吐。
她没有抢。
等完整出来后才拿起。
看了几秒。
脸色变了。
“赵老师。”
赵启明接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她“你看见什么”。
只看了两眼,就说:
“联系心内。”
语气很平。
但沈知蘅已经知道,这和平时的“叫他们来看看”不一样。
林夏去打电话。
唐梨开始按新的医嘱准备。
邱建华女儿终于忍不住了。
“严重吗?”
没人马上回答她。
她又问了一遍。
“是不是很严重?”
赵启明转身看她。
“现在这张心电图提示他的心脏传导问题比刚才更明显,而且和他晕厥、现在发晕是能对得上的。我们已经联系心内过来评估。”
女人嘴唇动了一下。
“那头呢?”
“头的评估继续做。”赵启明说,“但现在我们更清楚了——他今天不是因为摔了头才晕。”
床上的邱建华闭着眼,突然低声说:
“我就说头没什么。”
女儿一下炸了。
“你还骄傲上了?”
陈嘉树差点被这句呛到。
邱建华睁开眼:“我哪骄傲。”
“你是不是非得证明自己摔得没事?”
“本来就——”
“你闭嘴。”
“你怎么跟你爸说话?”
“你都晕进医院了还讲这个?”
“又没死。”
这一句说出来,整个床边安静了一瞬。
何雯也说过。
又没死。
沈知蘅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句式可能是成年人最常用的一种自我安慰。
只要还没到最坏那一步,就可以继续说没事。
女儿的脸却一下变得很难看。
她盯着父亲。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死,什么都不算事?”
邱建华没有说话。
“你上次头晕跟我说没事。”
“前天心口不舒服也说没事。”
“我让你别去门卫室,你说在家闲着更容易生病。”
“今天要不是老刘看见——”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声音没变。
眼圈却一下红了。
邱建华看着她。
刚才还一直要顶嘴的人,终于安静下来。
赵启明没有趁这个时候问病史。
只是看了一眼监护。
“家属先坐一下。”
女人抹了一把眼睛。
“没事。”
她也说。
沈知蘅看了她一眼。
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个人说没事。
心内的人来得很快。
后面的决定开始变得更专业,也更快。心电图重新评估,进一步监测和处理安排下去。四个新人被往旁边让了一点,却没有被赶走。
赵启明让他们看。
“别只站着。”
他指了指周沅:“把前后两张放一起。”
周沅立刻照做。
“差别?”
“后面这张传导异常更明显,和他症状出现的时间也更接近。”
“陈嘉树。”
“在。”
“病史时间顺序重新理一遍。”
陈嘉树低头看自己记的东西。
“早晨六点左右到门岗。出门后已经有轻微胸口发堵,到岗后症状持续。目击者看到他靠墙、捂胸口,随后意识短暂丧失,倒地时额头碰到花坛边。醒来以后逐渐能正常交流。120途中有一阵再次胸闷、恶心和发空,但没完全失去意识。入院后再次出现发晕,同时监护提示心率进一步减慢。”
“知蘅。”
她抬头。
“神经情况和刚才比?”
“目前没看到新的明显变化,意识清楚,语言和四肢活动没有明显异常。”
“罗静。”
“伤口出血已经控制,等全身情况稳定后继续清创评估。没有为了伤口耽误前面的处理。”
赵启明点头。
四个人都说完。
没有一句总结。
也没有谁宣布他们答对了。
可沈知蘅很清楚,这已经和一个星期前完全不同。
当时孟素秋问“先看谁”,他们会先等老师告诉自己答案。
现在床边的信息已经被自然分成了几块。
有人盯心电图。
有人重组病史。
有人复查神经状态。
有人看伤口。
没有谁能单独把整件事做完。
可少哪一块都不太完整。
邱建华女儿坐在床边那张塑料椅上,手机响了好几次。
她都没接。
第四次响的时候,邱建华睁眼。
“你公司电话。”
“知道。”
“你接。”
“不接。”
“别耽误上班。”
女人抬头看他。
“你现在知道耽误上班了?”
邱建华不说话。
“我让你别去门卫室,你怎么不怕耽误我?”
“我又不是因为你——”
“你就是不想在家待。”
这句话把老人堵住了。
女儿盯着他。
“你退休就退休,没人嫌你没用。”
邱建华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不太自然。
“谁说这个了。”
“你每次都说家里坐着像废人。”
“我没这么说。”
“你原话是‘一天到晚坐着等死’。”
陈嘉树低头看病历。
显然已经意识到,这部分不再是该继续追问的医学信息。
女人声音慢下来。
“爸,我又没让你什么都不干。”
“你可以去下棋,去修你那些破收音机,去接孩子。”
“我不需要你一天站十二个小时门岗。”
邱建华看着天花板。
“门岗也不累。”
“今天都躺这儿了。”
“那是心脏的问题,跟门岗——”
女人气得笑出来。
“你现在已经开始跟我分病因了?”
这次连周沅嘴角都动了一下。
邱建华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有点强词夺理,终于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女儿直接闭眼。
“你敢。”
声音不大。
却像两个人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沈知蘅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以后可能还会再吵。
医生能告诉他心脏怎么了。
可以告诉他什么需要治疗,什么需要避免。
可“退休以后怎么活”这种事,心电图不会给答案。
中午前,邱建华被安排去进一步观察和专科处理。
推床离开急诊区域的时候,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有正式完成后续处理,只是先做了止血和覆盖。
他自己对此非常不满。
“我就这点口子还没弄完。”
罗静跟着推床走了两步。
“心脏先。”
“头上的血都干了。”
“干了也跑不了。”
“那我回来还得缝?”
“先别操心这个。”
“会留疤吗?”
罗静终于停下来,看他一眼。
“您六十八了,现在开始关心这个?”
邱建华理直气壮。
“六十八脸也是脸。”
女儿原本还红着眼,听见这句终于笑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要脸了。”
病床被推走。
那句争执也跟着拐进走廊尽头。
直到人看不见,陈嘉树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我今天本来是来教学查房的。”
周沅:“这也是教学。”
“可是没人提前告诉我考什么。”
“临床本来就不会提前给题目。”
陈嘉树看她。
“你最近越来越像赵老师了。”
周沅一怔。
“哪里?”
“说完一句话让人不想继续聊天。”
“……”
罗静笑出声。
沈知蘅低头整理自己的记录。
她把最开始那行“晕厥后跌倒,额部外伤”重新看了一遍。
后来在旁边加了一条时间线:
**胸口发堵——眼前发黑/意识短暂丧失——倒地——额部受伤。**
箭头很简单。
可前后顺序一换,整个故事就完全不一样。
她盯了一会儿。
陈嘉树凑过来。
“你又记账?”
“病史。”
“我以为你要写今天做对的。”
沈知蘅没搭理他。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有事说事”群。
秦师傅不知道怎么被谁转发进来一个医院门口堵车的小视频——当然,他不在群里,是陈嘉树从急诊公共群里看到以后转了过来。
陈嘉树:【刚才120走的时候门口又堵】
周沅:【你为什么什么都往这个群发】
陈嘉树:【因为有事】
罗静:【什么事】
陈嘉树:【堵车】
罗静:【跟我们什么关系】
陈嘉树:【提醒大家以后不要违法停车】
周沅:【这叫公共交通安全宣传,不叫急诊工作信息】
沈知蘅看了两秒。
关掉。
陈嘉树站在她旁边。
“你又免打扰?”
“嗯。”
“那你为什么还会马上看?”
沈知蘅想了想。
“怕真有事。”
陈嘉树忽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
“这群名取得好。”
“谢谢。”
“这次真夸你。”
下午,林夏把邱建华的初步后续安排跟他们说了一句。
问题确实主要落在心脏这边。
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头上的伤反倒成了这件事里相对容易处理的部分。
周沅拿着前后心电图又看了一遍。
陈嘉树从旁边走过,停下。
“还看?”
“嗯。”
“你今天不是已经看懂了?”
“看懂一点。”
“那还看什么?”
周沅没有抬头。
“想知道我第一次为什么没马上觉得它有那么危险。”
陈嘉树想了想。
“因为第一次病人还没再晕?”
“也有。”
“还有?”
“我只看图了。”
她终于抬头。
“后面那次是图、症状和监护一起变。”
陈嘉树点头。
“所以不是你第一张图看错。”
“也不能这么说。”
“周沅。”
“嗯?”
“有时候你真的可以允许自己做对七成。”
她皱眉。
“医学不能按七成算。”
“我知道。”
陈嘉树把胸牌翻了一下。
恐龙从后面露出来半个头。
“但人可以。”
周沅看了他两秒。
没纠正。
沈知蘅从旁边经过,刚好听见。
她没有停。
只是走出两步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临床账本。
她原本已经打了一行:
**晕厥病人要问清楚先发生什么。**
看了一会儿,又删了。
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先晕,后摔。**
下面加了一句:
**院前记录要看。**
然后收起手机。
急诊门外又传来救护车刹车的声音。
不是许川那一辆。
另一个班组。
门打开以后,有人高声交接:
“七十二岁女性,家中突然喘憋——”
林夏已经过去了。
周沅把心电图放下。
陈嘉树把恐龙按回胸牌后面。
罗静站起来。
沈知蘅也跟了过去。
邱建华的故事暂时被留在另一条走廊里。
新的担架已经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