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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沈知蘅是在 ...

  •   沈知蘅是在急诊大厅西边那条走廊看见张玉梅的。

      那天早上九点多,刚过完第一拨交班后的高峰。叫号屏上的数字往前滚了十几位,护士站电话响了三次,唐梨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腕带从她身边经过,走到一半又被家属拦住问厕所在哪。沈知蘅刚从十七床出来,手里夹着一张还没补完的首诊记录,正低头回忆病人昨天晚上究竟吐了三次还是四次,一抬眼,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病案窗口旁边。

      短头发,米色针织衫,左手夹着一沓单据。

      她几乎立刻认出来了。

      何国良的妻子。

      张玉梅。

      沈知蘅的脚步慢了一拍。

      张玉梅还没看见她,正低着头和窗口里的人说什么。她比上一次见面时收拾得整齐些,头发梳过,脸上也没有那种急诊深夜特有的灰败。可沈知蘅还是先想到了五天前。

      “昨天不是还说没事吗?”

      那句话并没有因为何国良后来进了手术室而从她脑子里消失。

      人会记住自己最狼狈的时候别人说过的话。尤其那句话确实问到了她不愿意碰的地方。

      为什么昨天没发现?

      为什么今天才发现?

      为什么当时没有更早一点想到?

      沈知蘅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病历纸边缘捏紧了一点。

      张玉梅恰好抬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她也认出了沈知蘅。

      “哎,小沈医生。”

      这一声叫得沈知蘅后背先绷了起来。

      她走过去:“何先生怎么了?”

      张玉梅愣了一下。

      “没怎么啊。”

      “您今天过来是——”

      “拿东西,顺便补两张手续。”她晃了一下手里的单据,“上次急诊这边落了个袋子,里面有他的老花镜。病房那边让我下来问问。”

      沈知蘅停了停。

      “人呢?”

      “醒了。”

      张玉梅说得很平常。

      沈知蘅却觉得一直卡在胸口某个地方的东西突然往下落了一点。

      “什么时候醒的?”

      “前天吧,醒得还不算利索。”张玉梅想了一下,又自己笑了,“昨天好点了。第一句完整的话就是问能不能喝水,医生说现在不行,他还跟人家急。”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又多了一点。

      “又开始骂人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从瓷砖缝上压过去,一下一下地响。

      沈知蘅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又开始骂人了”,比听见“已经苏醒”“情况好转”更安心。

      她想起那个躺在急诊床上还嫌儿子烦、嫌老婆啰嗦、喝了酒不肯承认的人。

      “那挺好。”她说。

      张玉梅点点头。

      “是挺好。以前嫌他嘴坏,现在两天不听还怪吓人的。”

      她把手里的单据重新理了理,理到一半,动作慢下来。

      “那天……”

      沈知蘅看她。

      张玉梅低头看着那几张纸:“那天我说话也挺冲。”

      沈知蘅本来已经准备好一句“没事”。

      话到嘴边却换了。

      “那天您也害怕。”

      张玉梅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两个人好像都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医院里有些事情适合解释,有些事情不适合。何国良为什么第一天没有被发现是更危险的问题,急诊当时做过什么、第二次又为什么发生变化,这些可以写进病历,可以复盘,可以讨论。但张玉梅那天站在抢救室门外,丈夫刚刚被推进去,她问的未必真是一道等待医生作答的题。

      她只是怕。

      张玉梅最后“嗯”了一声。

      “确实挺怕。”

      然后她又恢复成那个说话很快的中年女人:“现在也烦。天天病房里问我几点、手机在哪、什么时候能回家。医生说让他少说话,他自己还不乐意。”

      沈知蘅:“能烦人也不错。”

      “是。”张玉梅笑了一下,“这时候就觉得烦人也挺好。”

      窗口里有人叫她名字。

      她赶紧转身:“我先过去。”

      走出两步又回头。

      “小沈医生。”

      “嗯?”

      “你忙你的。”

      就这四个字。

      没说谢谢,也没再提昨天为什么没发现。

      沈知蘅站在原地,看着她重新挤进窗口前面那一小群拿着单据的人里。米色针织衫很快被两件深色外套挡住,只能偶尔看见她抬起手,把工作人员要求的纸抽出来递进去。

      “沈知蘅。”

      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她转头。

      林夏正站在护士站外,手里夹着一张输液单。

      “你十七床又吐了。”

      沈知蘅脑子里空了一瞬。

      然后猛地想起来。

      十七床。

      她的病人。

      准确地说,是今天上午赵启明第一次正儿八经分给她“自己收”的病人。

      “现在又吐了?”

      “刚才一次。你自己去看。”

      林夏说完已经转身去另一床。

      沈知蘅赶紧低头看手里的首诊记录。

      那张纸她刚才一路拿着,差点被自己捏出一道折痕。

      今天早交班结束以后,赵启明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把四个人一起喊到某张床前。

      他端着那杯永远不知道泡了多久的咖啡,看了四个人一眼。

      “从今天开始,别四个捆在一起。”

      陈嘉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解散?”

      “你很期待?”

      “不敢。”

      赵启明拿笔在床位板上点了几下:“相对简单、生命体征稳定的,你们一人先接一个。病史自己问,查体自己做,病历自己写,想查什么、为什么查,先跟我说。我看过以后再下。”

      周沅问:“后续结果呢?”

      赵启明看她。

      “你觉得呢?”

      周沅立即闭嘴。

      “谁接的谁自己追。”赵启明说,“结果出来没人给你们敲锣打鼓。病人不舒服也不会每次正好等你站床边才开始。你们现在还不能独立处理,我会看,护士也会叫,但先把‘这个病人我接了’是什么意思搞清楚。”

      陈嘉树小声说:“突然有一种开始上班的感觉。”

      罗静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觉得自己在夏令营?”

      “医学主题沉浸式夏令营。”

      周沅:“没有哪个夏令营凌晨三点抽血。”

      陈嘉树:“所以体验很真实。”

      赵启明把笔帽扣上。

      “陈嘉树。”

      “在。”

      “二十三床给你。”

      “……”

      “少说话,多干活。”

      陈嘉树认命地拿着本子走了。

      沈知蘅分到十七床。

      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姓蒋,做少儿培训机构的行政。前一天晚上开始恶心、腹泻,早晨又吐了两次,在家蹲厕所蹲得眼前发黑,丈夫不放心,把人送来。

      沈知蘅进去的时候,蒋女士半躺在床上,手里还捏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十几个人的工作群。

      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医生,我下午能走吗?”

      这是她问的第一句话。

      沈知蘅先看了她一眼。

      “先看情况。现在最不舒服是什么?”

      “没力气,恶心,肚子一阵一阵疼。”

      “哪里疼?”

      女人把手放在肚脐周围比了一圈。

      “说不上来,就拧。”

      沈知蘅拉了把凳子坐下。

      这次没有赵启明站在她后面。

      也没有孟素秋随时问一句“为什么”。

      一开始她甚至有一点不习惯。

      好像少了一道墙。

      以前她问错了,上级会接;漏了东西,旁边总有人补。现在赵启明虽然就在几十米外,可至少这十几分钟里,床边只有她和病人。

      她从症状开始往前问。

      什么时候第一次不舒服,一共吐了几次,腹泻多少次,有没有血,有没有明显发热,有没有持续加重的腹痛,有没有吃过特殊食物,同住的人有没有类似症状。再问既往疾病、手术、平时用药和过敏。

      蒋女士一开始答得挺快,问到昨天吃什么时开始皱眉。

      “中午单位盒饭,晚上我没正经吃。”

      “没吃?”

      “十点多吃了半盒冰箱里的寿司。”

      旁边丈夫转头:“你不是说没吃?”

      “那能算吃饭吗?”

      “冰箱里那盒放多久了?”

      蒋女士没说话。

      丈夫:“周一买的?”

      “周二。”

      “今天周四。”

      “我知道今天周四。”

      “你知道你还吃?”

      “我饿!”

      两个人眼看要在病床边讨论婚姻质量。

      沈知蘅低头记了一笔。

      她又问了几个需要排除的问题,起身查体。

      第一次真正独立做一套相对完整的腹部查体时,她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标准动作会不受控制地排队出现。

      看。

      听。

      叩。

      触。

      可真正的人不会像技能考试的模具一样平躺在那里等她完成站点。蒋女士刚躺平就说恶心,沈知蘅先让她缓了缓;查到左下腹时她皱眉,却说“不是疼,就是想拉”;问到底哪儿最难受,她自己也说不准。

      沈知蘅重新摸了一遍。

      腹部总体柔软,没有很明确的固定点剧烈压痛,也没有她最担心的那些腹膜刺激表现。她不敢凭这些就给出结论,又看了口腔黏膜、四肢末梢,问小便次数,结合前面的呕吐腹泻估计她有一定脱水。

      做完以后,她站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我先去跟上级汇报。”

      蒋女士立刻问:“那我下午能走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下午一点有个会。”

      她丈夫终于忍不住:“你都这样了还开会?”

      “今天月底。”

      “你们公司离了你倒闭?”

      “绩效扣的是我的钱又不是你的。”

      丈夫被怼得闭嘴。

      沈知蘅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

      何雯也是这样。

      病人进医院以后经常问的不是“我是什么病”。

      而是我下午还能不能开会。

      明天还能不能上班。

      这一天会不会扣钱。

      沈知蘅没多说,只重复了一遍:“先把现在的情况看清楚。”

      她出去找赵启明。

      汇报到一半,赵启明打断她:“你考虑什么?”

      “目前比较像急性胃肠道感染或者饮食相关的胃肠炎。”

      “‘比较像’可以。你凭什么觉得现在暂时不像需要立刻外科处理的腹痛?”

      沈知蘅停了一下,重新把自己刚才查体和问到的信息说了一遍。

      “疼痛不是持续进行性加重,没有固定局限在一个部位,目前腹部是软的,没有明显腹膜刺激征,生命体征也相对稳定。”

      赵启明点头。

      “那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比“诊断是什么”更难回答。

      沈知蘅脑子里把自己想过的东西重新排了一次。考虑频繁呕吐腹泻带来的脱水和电解质问题,也要看感染相关指标,并根据病情决定是否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她说完以后,赵启明删掉一项她想得过头的,又补了一项她漏掉的。

      “先这样。医嘱我看过再开。”

      “好。”

      “还有。”

      沈知蘅停住。

      “她现在舒服吗?”

      “恶心,没力气。”

      “你回去以后别只等化验。”赵启明说,“症状变了也算结果。”

      她点头。

      这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记住了。

      可上午的急诊有一种奇怪的吞噬能力。你刚从一个病人床边出来,另一个人就在走廊叫医生;刚准备写两行病历,护士站有人喊床号;电话铃、监护报警、推床轮子和家属的问题混在一起,十分钟很容易被切成五段,每一段都像没做完。

      更何况她后来还看见了张玉梅。

      所以林夏说“你十七床又吐了”的时候,沈知蘅第一反应竟然是:

      糟了。

      我忘了她。

      她快步回到十七床。

      蒋女士正坐起来漱口,脸色比刚才差一点,床边垃圾袋刚换过。丈夫给她拍背,一看沈知蘅进来,立刻说:“医生,她又吐了一次。”

      “我知道。”

      沈知蘅走过去,重新问现在的恶心和腹痛有没有变化,有没有新出现的头晕、心慌、明显乏力。又重新看了一遍腹部。

      痛没有明显加重。

      但人比刚才更蔫。

      “刚才检查结果出了吗?”丈夫问。

      沈知蘅愣了一下。

      “我去看。”

      这一次,她真有点窘。

      走到电脑前,她才发现第一批结果已经出来快十二分钟了。

      十二分钟不算什么灾难。

      但屏幕右上角那个时间让她很不舒服。

      她点开结果,一项项看过去。大部分没有特别吓人的异常,其中电解质有轻度偏离,结合她频繁的胃肠道丢失并不意外。她自己先看完,又叫赵启明确认。

      “下一步呢?”赵启明问。

      沈知蘅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赵启明点了一下鼠标。

      “可以。之后再去看人。”

      “嗯。”

      “不是‘嗯’。”

      她抬头。

      “什么时候看?”

      沈知蘅想了想。

      “处理后再复评一次,期间症状有变化随时看。”

      赵启明这才松开鼠标。

      “你自己记。”

      这四个字比前面那些知识点更让她不舒服。

      因为它意味着没有人替她记。

      下午一点零五分,蒋女士没有去成那个会。

      她自己给同事发了一条语音:“你们先开,我今天真不行。”

      发完以后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

      丈夫在旁边冷笑。

      “公司没倒吧?”

      “滚。”

      沈知蘅正好过来复评,听见以后没忍住看了两个人一眼。

      蒋女士精神比上午好一些,恶心和腹痛都有缓解,能慢慢喝一点水。沈知蘅重新问了一遍症状,再做简短查体,确认没有出现新的危险表现。

      蒋女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医生,你是不是上午那个?”

      沈知蘅:“……是。”

      “你后来怎么换了个人似的?”

      “什么?”

      “上午你一直拿本子问我。”她说,“下午老往我这儿跑。”

      沈知蘅没回答。

      旁边丈夫替她总结:“怕把你忘了。”

      沈知蘅:“……”

      蒋女士笑出声。

      “那也挺好。”

      从十七床出来,沈知蘅在电脑前把复评补进病历。

      她原先总觉得“接诊”是一件有明确结尾的事。

      问完。

      查完。

      汇报完。

      像做完一道题。

      现在才发现病人只要没走,这道题就根本没有交卷。

      结果会回来。

      症状会变。

      护士会告诉你他刚刚又吐了。

      家属会隔半小时问一次现在怎么办。

      你得记得这个人在这里。

      不是记住病例。

      是记住人还在。

      她刚保存完记录,旁边突然伸过来一颗脑袋。

      陈嘉树。

      “你今天是不是已经第六次去十七床了?”

      “第四次。”

      “你还数?”

      “没有。”

      “你刚才直接说了第四次。”

      “那就是记得。”

      陈嘉树看她两秒。

      “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干账房。”

      “谢谢。”

      “不是夸你。”

      “那收回。”

      陈嘉树拉开旁边椅子,整个人往下一坐,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今天分到二十三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主诉咳嗽胸闷。病人自己说没有基础病,妻子一来却从包里掏出三种长期用药,现场拆穿。陈嘉树花了半小时才问清楚,人家所谓“没有基础病”的意思是:

      “那些病都在吃药,吃药不就控制住了吗?”

      陈嘉树一开始很崩溃。

      后来接受得很快。

      “我现在觉得病史不是问出来的。”他说。

      沈知蘅问:“那是什么?”

      “谈判。”

      周沅刚好从后面过来。

      “错误。”

      陈嘉树头也不抬:“你最好说点我爱听的。”

      “病史采集的核心不是谈判,是通过结构化询问获得与诊断和处理相关的信息。”

      陈嘉树看她。

      “你看,你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患者被你问到第三句开始只回答‘嗯’。”

      周沅的表情立刻危险起来。

      但她今天显然也累了,没有跟他继续。她把一张心电图放在桌上,伸手拿水。

      沈知蘅看见那张纸。

      “你的?”

      “十二床的。”

      “怎么样?”

      周沅喝了一口水,才说:“他主诉心慌。心电图上有早搏,但不是看见早搏就能解释所有症状。我问他什么时候心慌,他说每次跟老板通完电话都特别明显。”

      陈嘉树:“诊断为上司相关性心律失常。”

      周沅:“没有这个诊断。”

      “建议离职治疗。”

      “你能不能别乱说?”

      沈知蘅低头笑。

      周沅自己也没忍住,嘴角动了一点。她把水瓶拧好,重新拿起心电图。

      “赵老师让我把前一张找出来对比。”

      “找到了?”

      “系统里没有,他说去年在社区医院做过。”

      陈嘉树:“于是?”

      “让家属去找照片。”

      陈嘉树沉默两秒。

      “为什么现在每个患者手机里都藏着我们需要的东西?”

      罗静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因为他们不会为了你们方便生活。”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她。

      罗静把一张记录放在桌上。

      “八床刚才起来上厕所,走两步又头晕,我让他先躺回去了。血压重新测过,赵老师知道。”

      沈知蘅问:“你不是上午就复评过?”

      “上午是上午。”

      罗静拉开椅子坐下。

      “人又不是上午检查完就暂停。”

      沈知蘅看她一眼。

      没说话。

      陈嘉树已经趴到桌上。

      “我宣布,今天是我正式上班第一天。”

      周沅:“你之前工资怎么算?”

      “精神损失费。”

      “你有工资了吗?”

      “……”

      陈嘉树慢慢抬头。

      “你为什么非得戳别人痛处?”

      几个人都笑了。

      笑到一半,林夏从护士站探头。

      “陈嘉树。”

      他立刻坐直。

      “在。”

      “二十三床家属找你。”

      陈嘉树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消失。

      “又怎么了?”

      “问检查结果。”

      “结果不是刚——”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然后认命站起来。

      “我的床。”

      林夏已经转身走了。

      “知道就行。”

      下午过得比上午更快。

      沈知蘅后来又看了十七床两次。最后一次,蒋女士已经可以坐起来说话,状态比刚来时好不少。后续处理和是否离院由赵启明结合复评结果一起决定,沈知蘅负责把需要注意的情况重新给她和丈夫讲了一遍。

      丈夫听得很认真。

      蒋女士听到一半还在回工作群消息。

      沈知蘅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把手机扣过去。

      “在听。”

      “我知道。”

      “你那个眼神很像我们老板。”

      “那您老板可能也说过少看手机。”

      “他只会说多看群。”

      丈夫在旁边笑。

      临走前,蒋女士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医生。”

      沈知蘅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

      她现在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叫了。

      可每次病人真的把那个姓和“医生”连在一起,她还是会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嗯?”

      “那个会没我也开完了。”

      她说。

      “所以呢?”

      “没什么。”

      蒋女士自己先笑了。

      “就是突然觉得挺亏的。”

      丈夫在后面说:“终于想通了?”

      “我只是说今天。”

      “行,明天继续卖命。”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往外走。

      沈知蘅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才回到电脑前补最后的记录。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快到交班时间。

      手机振了一下。

      不是家里。

      是一个陌生的小群聊邀请。

      **陈嘉树邀请你加入群聊。**

      沈知蘅点进去。

      群里四个人。

      陈嘉树、周沅、罗静,还有她。

      群名叫:

      **江州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第一届四大冤种互助委员会**

      沈知蘅盯着名字看了三秒。

      下一秒,群名变了。

      **周沅修改群名为“急诊住培学习交流”**

      陈嘉树:【???】

      陈嘉树:【谁允许你把一个有灵魂的名字改成教务处通知】

      周沅:【方便识别。】

      陈嘉树:【你手机里是不是每个群都叫“XX工作群”】

      周沅:【医院的工作群本来就应该这样。】

      陈嘉树:【那我们这个又不是医院官方群】

      周沅:【所以?】

      群名再次变化。

      **陈嘉树修改群名为“周沅与她三个不肖学生”**

      周沅:【陈嘉树。】

      陈嘉树:【在】

      周沅:【改回去。】

      陈嘉树:【拒绝学术霸权】

      罗静终于出现。

      罗静:【再改我退群。】

      群里安静了十秒。

      陈嘉树:【罗姐你怎么毫无团队娱乐精神】

      罗静:【有事就在这说,没事别说。】

      沈知蘅看到这一句,伸手点了一下群设置。

      **沈知蘅修改群名为“有事说事”**

      世界安静了。

      大概半分钟。

      陈嘉树:【非常符合你的个人风格】

      周沅:【可以。】

      罗静:【就这个。】

      又过了两秒。

      陈嘉树:【那没事说什么】

      沈知蘅:【不说。】

      陈嘉树:【可是人与人之间也需要非功能□□流】

      周沅:【比如?】

      陈嘉树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只绿色恐龙。

      贴在他胸牌后面,只露出几颗牙。

      陈嘉树:【今日依然存活】

      周沅:【贴纸边缘又翘了。】

      陈嘉树:【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先看这个】

      周沅:【会掉。】

      陈嘉树:【掉了说明缘分尽了】

      罗静:【明早七点四十教学查房,别迟到。】

      陈嘉树:【这才刚建群一分钟为什么已经开始发工作通知】

      周沅:【通知上写的是七点四十集合。】

      陈嘉树:【有区别吗】

      周沅:【有。】

      陈嘉树:【哪里】

      周沅:【集合是七点四十到,查房不是七点四十开始。】

      陈嘉树:【……】

      陈嘉树:【我开始理解赵老师为什么让你少开庭】

      周沅:【我只是解释。】

      沈知蘅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

      护士站外还有人在说话,唐梨推着治疗车从门口过去,蒋川不知道在和谁讨论明天换班,高远拿着一只刚捡到的蓝色儿童水杯挨个问是谁家的。赵启明在另一头补病历,林夏正在和夜班护士交接八床刚才那次头晕。

      这一天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没人抢救回来。

      没人被送进手术室。

      甚至她今天管的第一个病人,到了晚上大概只会记得自己吐了几次、丈夫很烦、下午那个会最后也没参加。

      可沈知蘅第一次很明确地发现,所谓“自己接一个病人”,不是问完一套问题,也不是把病历填满。

      是有人会在你走开以后继续吐。

      检查会在你没盯着屏幕的时候出来。

      护士会突然跟你说:

      “你那床怎么了。”

      而你知道她说的是谁。

      手机又振了一下。

      陈嘉树:【所以今天谁最惨】

      周沅:【为什么一定要比较这个?】

      陈嘉树:【建立团队共同体意识】

      罗静:【你。】

      陈嘉树:【?】

      罗静:【因为你话最多】

      沈知蘅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做了一件非常符合她本人的事。

      她把“有事说事”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屏幕安静下来。

      三秒以后,右上角的小红点从一变成三。

      又变成五。

      沈知蘅没点开。

      她收起手机,拿上自己的东西往更衣室走。

      走到一半,还是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陈嘉树:【沈知蘅人呢】

      周沅:【她大概开免打扰了。】

      罗静:【很像她。】

      陈嘉树:【我们这个群建立不到五分钟已经被群主嫌弃了吗】

      沈知蘅想了想。

      回了最后一句。

      【有事说事。】

      这次群里安静了足足二十秒。

      然后陈嘉树发来:

      【好的沈老师。】

      周沅:【她不是老师。】

      罗静:【你俩闭嘴。】

      沈知蘅把手机彻底扣进白大褂口袋。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外面天已经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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