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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罗静真正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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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静真正让沈知蘅意识到“干过两年临床”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
那天急诊并不算特别乱。至少跟夜班比起来,白天的混乱有一种相对文明的秩序:叫号屏在工作,家属大多还保有耐心,护士站的电话虽然没停,但暂时没有谁隔着半条走廊喊“医生”。沈知蘅跟着赵启明看完两个留观病人,刚准备回电脑前补病历,林夏就从护士站那头朝他们招了下手。
“十五床,新来的。头晕。”
陈嘉树刚把椅子拉出来,闻言又推回去:“我现在看到‘头晕’两个字就头晕。”
周沅从他身后经过:“因为你病史问得不全。”
“我们能不能先不要预设我犯错?”
“这是基于既往表现的合理推断。”
“沈知蘅。”
沈知蘅已经拿起听诊器:“别叫我。”
“你现在连仲裁都不愿意做了?”
“没有执业范围。”
罗静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三个再聊一会儿,人家自己不晕了。”
十五床是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叫冯庆山。女儿扶着他来的,坐在床边时人已经清醒,讲话也利索,只是脸色不太好,身上有一种刚从家里匆忙赶来的味道——洗衣粉、风油精和一点没散尽的油烟混在一起。他穿着件浅灰色老头衫,脚上甚至还是拖鞋,右脚那只拖鞋的鞋面裂了一条缝,被透明胶缠了两圈。
“就是早上起来晕。”大女儿说,“他去厕所,出来以后扶着墙,我一看脸都白了。”
冯庆山不耐烦:“哪有白。”
“你自己又看不见。”
“我就是起快了。”
“你坐着都晕。”
父女俩开场不到三十秒已经开始互相拆台。
沈知蘅先问症状。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天旋地转,有没有胸痛、心慌、气短,有没有黑蒙、意识丧失,有没有一侧肢体无力或者讲话不清。老人回答得还算清楚:不是屋子转,是发虚,站起来眼前黑一下,胸口不疼,也没真的晕过去。
周沅去看监护。
“心率四十八。”
陈嘉树下意识看老人:“您平时心率慢吗?”
冯庆山:“不知道。”
“量血压的时候机器不会显示?”
“它显示一堆数字,我看血压就行了。”
“平时有没有觉得心跳慢、乏力?”
“六十多岁了,谁不乏力。”
这句话非常有老年患者特有的逻辑。任何症状只要放到年龄后面,好像都能自动获得合理解释。
赵启明还在另一个病人那里,让他们先把基础情况问清楚。周沅已经自然地转向用药史:“您有高血压?”
“有。”
“吃什么药?”
“降压的。”
“药名呢?”
冯庆山想了想:“白的。”
周沅停了一秒。
“白色的什么药?”
“药片。”
陈嘉树低下头,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周沅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没有意义,换了方式:“药盒上写什么记得吗?”
“不记得。”
“每天吃几种?”
“好几种。”
“几种?”
冯庆山开始掰手指。
“一、二……三吧。”
旁边女儿立刻说:“不止,爸,你还有阿司匹林。”
老人:“那个不算药。”
四个人同时看他。
“怎么不算?”
“那么小一片。”
陈嘉树终于忍不住:“药是不是药,跟体积没有关系。”
冯庆山看他一眼:“你们年轻人说话就是事多。”
陈嘉树闭嘴。
大女儿接过话:“他平时有降压药,心脏的,还有阿司匹林,还有一个降血脂的。哦对,还有一颗白色的小药。”
周沅:“心脏的是什么?”
“就……心脏药。”
“哪个?”
“我怎么知道,我妹知道。她经常带他去配药。”
女儿当场拨妹妹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开了免提。那头明显正在上班,说话压得很低:“爸怎么了?”
“又晕了。医生问他吃什么药。”
“药不都在家里吗?”
“我现在上哪回去拿?”
“他不是吃氨氯地平、阿司匹林、阿托伐他汀,还有那个美托洛尔吗?”
床上的冯庆山忽然说:“那个早不吃了。”
电话那头:“谁说不吃了?”
“医生换了。”
“什么时候换的?”
“上个月。”
“换成什么?”
“白的。”
周沅手里的笔停住。
陈嘉树转开脸。
沈知蘅也有点无力。课本上的用药史永远写得很漂亮:药名、剂量、频次、依从性。到了现实里,却只剩下一屋子人围着“白的”“小的”“心脏的”“早就换了”打转。
周沅仍然试图把这团线拉直:“叔叔,您现在每天早上到底吃哪些?”
冯庆山认真回忆:“早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一个椭圆的。”
“晚上呢?”
“晚上两个。”
“哪两个?”
“一个白的,一个黄的。”
周沅沉默了。
陈嘉树小声问:“你要不要画图?”
周沅瞪他。
“我认真建议。”他说,“咱们现在按形状分类了。”
沈知蘅自己也有点乱。她在手机上记了几种可能的药,却越记越觉得像在猜谜。老人的心率确实慢,而他恰好又说自己吃“心脏药”,可光凭这点谁也不能直接认定是药物导致。更麻烦的是,他们连老人现在到底把什么吞进嘴里都没搞清楚。
“先别问药名了。”
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罗静忽然开口。
周沅转头:“那问什么?”
罗静没有回答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冯庆山面前。
“冯叔,你药自己装还是女儿给你装?”
老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终于简单了。
“我自己。”
“每天现拿?”
“不是。有个盒。”
“七天那种药盒?”
“对,一格一格的。”
“谁买的?”
“大女儿。”
旁边女儿点头:“我给他买的。”
罗静又问:“你是一星期装一次?”
“差不多。”
周沅眉毛动了一下。
这次忍住了。
“谁帮你分早晚?”
“我自己分。”
“新换的药以后,旧药扔了没有?”
冯庆山皱眉:“没扔,药还没过期扔什么。”
罗静点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旧药放哪?”
“抽屉。”
“新药呢?”
“也抽屉。”
“盒子分开?”
“那哪记得。”
大女儿脸色已经有点变了:“爸,我不是让你新药放上面吗?”
“放哪不都是药。”
罗静没顺着父女俩吵,转而问电话那头的小女儿:“你上个月陪叔叔去复诊了?”
“对。”
“医生说的是加一种,还是换一种?”
电话里沉默两秒。
“好像是换。”
“好像?”
“我那天公司一直打电话……医生说他心率什么的,我记不太清,就记得换了一盒。”
罗静:“有处方吗?”
“纸的找不到了。”
“医院公众号里有记录吗?”
“我没绑他的卡。”
“你拍过药盒吗?”
那边又停住。
“我找找。”
陈嘉树看了罗静一眼。
罗静已经继续往下问:“平时去社区配药是谁去?”
大女儿:“他自己有时候去。”
“拿旧处方配还是拿药盒?”
“药盒吧。”
“社区医生有没有给他重新开过旧的?”
冯庆山立刻道:“上星期我刚配了一盒。”
几个人同时看他。
罗静问:“配的哪个?”
老人非常理直气壮。
“心脏的。”
这三个字现在已经足以让人头疼。
电话那边忽然响起小女儿的声音:“找到了!我之前在家族群里发过照片。”
“发过来。”
几秒以后,大女儿手机响了一声。
照片拍得并不清楚。桌上堆着几盒药,旁边还有半袋橘子和一只遥控器,显然本来就不是为了给医生看的,只是家里某一次聊天时随手拍下来的。大女儿把照片放大,递给罗静。
罗静看了几秒,又交给周沅:“你看。”
周沅接过去。
一盒是老人在吃的降压药,一盒是降脂药,另外两盒的名字却让她停了。
她把图片再放大一点。
“这里有比索洛尔。”
“还有?”罗静问。
“美托洛尔缓释片。”
陈嘉树也凑过来:“两个都在?”
沈知蘅脑子里那团刚才理不顺的线突然有了一点方向。她看了一眼监护上的心率,又看老人:“叔叔,这两种您现在都吃?”
冯庆山眯眼看手机。
“这个长盒子晚上吃。”
“这个呢?”
“早上。”
大女儿脸色彻底变了。
“爸,这不是换掉的吗?”
“谁说换掉?新医生开的新药,旧医生开的旧药,我又没停。”
“医生明明让你换!”
“那他怎么没把旧药拿走?”
女儿被问得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罗静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把老人每天的吃法重新从头问了一遍。问到最后,基本能拼出一个大概:上个月复诊时,医生调整了他原先的一种减慢心率的药物,换了另一种;但旧药家里还有,后来老人自己又去社区按旧盒子配了一次。他不觉得“换药”意味着旧药应该停,只觉得新药是新的、旧药是旧的,两盒既然都治“心脏”,那早晚各吃一颗正好。
沈知蘅听得背后有一点发凉。
这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愚蠢错误。
甚至在冯庆山自己的逻辑里,它很完整。
药没过期。
都是医生开的。
一个早上,一个晚上。
有什么不能吃?
赵启明这时候正好过来,罗静把重新核对出的用药情况汇报了一遍。赵启明先看了一眼老人,又拿过心电图。
“现在别急着说头晕就是药物导致。”他说,“心率慢和症状相关,要结合心电图、化验、病史继续评估。电解质、传导问题、药物影响,都可能。先把监护和该查的查了。”
四个人点头。
他又拿过那张药盒照片,看了两秒:“但这个用药问题是真的。两个都先记清楚,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吃、一天各多少、最后一次什么时候吃,一项项补。”
周沅低头继续记。
赵启明看她:“现在知道问一句‘平时吃什么药’为什么不够了?”
周沅“嗯”了一声。
陈嘉树在旁边说:“因为答案会是‘白的’。”
冯庆山听见了:“本来就是白的。”
没人敢笑得太明显。
赵启明倒是没绷:“对,病人记药不一定按你们的方式记。有人记颜色,有人记早晚,有人记‘吃完会尿多那个’,还有人只知道‘女儿每周给我装的’。你想知道他到底吃了什么,就得去找他生活里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说完他把照片还给女儿,转身去看别的病人。
没有“今天的教学重点是用药重整”之类的总结。
他只是走了。
沈知蘅却忍不住又看了罗静一眼。
她忽然发现,刚才四个人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可他们想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周沅想的是:药名、剂量、频次。
自己想的是:哪些药可能解释低心率。
陈嘉树一直在试图让老人讲清楚。
罗静问的却是:
谁装药。
在哪儿配。
旧药扔没扔。
有没有照片。
平时谁陪他去医院。
这些问题乍一看甚至不像医学问题。
可最后真正把用药史拼出来的,恰恰是它们。
冯庆山后面被留下继续观察和检查,大女儿已经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重新整理父亲的药单。她一边写一边骂:“你以后不许自己加药。”
老人坐在床上:“我哪加了?都是医生开的。”
“旧药就是停了!”
“谁看见停了?”
“我现在给你写!”
“你字那么小我怎么看?”
“我打印!”
“打印我也会丢。”
大女儿安静了一秒。
“那我给你重新装盒。”
冯庆山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你不是上班忙吗?”
这句话把前面那股火一下削掉了一半。
女儿低着头看手机。
“忙也得弄。”
老人“哦”了一声。
声音很轻。
沈知蘅本来已经准备走,又停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一个药盒其实挺重的。
不是重量。
是有人得记得星期一早上放什么,星期一晚上放什么,旧药什么时候扔,新药什么时候换;有人必须知道父亲到底是不是按医嘱吃,也得有人有空去知道。
“你看什么?”陈嘉树问她。
“没什么。”
“你们现在怎么都喜欢说没什么?”
“因为跟你没关系。”
“……”
周沅在旁边没忍住笑。
几个人离开十五床,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陈嘉树才低声问罗静:“你怎么想到问药盒的?”
罗静说:“以前见得多。”
“就这样?”
“不然呢?”
“我以为有什么高级技巧。”
“没有。”罗静推开门,“老人记不住药名太正常了。县里很多人拿一塑料袋药来,里面新旧三四年的盒子都有。你问药名,他看你像看神经病。”
周沅跟在后面:“那如果没有照片呢?”
“回家找药盒,问社区,查既往处方,找陪诊的人。能找什么找什么。”
“还是找不到呢?”
“那就只能先知道自己不知道。”
周沅没再问。
沈知蘅却记住了罗静刚才那句——以前见得多。
说得很轻。
可“见得多”本身就是一种他们三个暂时没有的东西。
医学院教会他们把问题问得规范,罗静这两年学到的却像是另一套语言:病人不会说“我正在同时服用两种同类药物”,他会说“一个早上,一个晚上”;病人不会说“我没有完成用药重整”,他会说“药没过期为什么扔”;病人甚至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他的生活从来不按病历首页排列。
沈知蘅第一次很具体地感觉到,罗静不是“比他们早毕业两年”。
她是真的在另一个地方做过两年医生。
那种差距不是考试分数。
也不是背书能在一晚上补回来的。
可到了下午,罗静自己也被这两年绊了一下。
病人是下午四点多送来的。
三十九岁,姓魏,在江州郊区一家金属加工厂上班。冲床出故障时,他伸手去调整材料,机器突然回落,左手食指被压伤。同事开车送到附近医院,简单包扎后让他们尽快来市中心医院。人一进急诊,包着手的纱布已经被血染透了一部分。
陈嘉树看见伤口前还在抱怨下午没喝到水,看见之后安静了。
“这个……”他停了两秒,“挺严重。”
罗静已经戴手套过去。
她在县医院见过不少机器伤、农机伤,比另外三个人镇定得多。先确认整体情况,再看伤手和出血,问清受伤时间、机器类型、是否有被污染,以及离断组织有没有一起带来。
同事赶紧举起一个塑料袋:“带了带了!”
里面又套了一个袋。
罗静接过去看了一眼,立刻问:“你们直接泡冰水里了?”
“没有!医生交代过,包了纱布装袋,再外面放冰。”
罗静看了一眼。
“这样行,别直接让离断部分碰冰。”
周沅在旁边仔细看。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碰到这种程度的手外伤,脸色很稳,眼神却明显比上午更专注。
魏先生靠在床上,额头全是汗。
“医生,手指还能接吗?”
没人贸然回答。
罗静说:“先让专科看,能不能做要看具体损伤情况、时间和组织条件。”
患者立刻问:“要去哪个医院?”
罗静几乎没有思考。
“这种得转。”
话出来得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沈知蘅抬头。
周沅也看她。
陈嘉树反倒是第一个下意识问:“转哪?”
“上级医院,找能做手外——”
罗静的声音慢慢停了。
她看见赵启明从另一边走过来。
赵启明显然听见了后半句。
“转哪?”
罗静张了张嘴。
“市里有手外科的上级——”
“你现在在哪?”
这句话很平。
没有讽刺。
也没有故意为难。
可罗静站在那里,一下没了声音。
急诊大厅顶上的指示牌就在她身后,蓝底白字:
**江州市中心医院急诊医学科。**
她过去两年遇见这种病人时,最熟悉的流程就是先止血、处理创面、保存离断组织,然后联系上级医院。县医院做不了显微再植,也不可能因为一个病人临时长出一支手外科团队。转,是她必须尽早想到的事。想得慢了,反而可能耽误病人。
所以刚才那句话几乎不经过大脑。
就像一个人习惯了进家门先伸手摸左边的灯,即使哪天搬了家,手还是会先往旧位置找。
“……中心医院。”罗静说。
赵启明:“然后呢?”
她看了一眼患者,又看向走廊尽头。
几秒后,她说:“联系手外科急会诊。”
“嗯。”
赵启明低头去看伤手。
没有再说她。
那一个“嗯”反而让罗静耳朵有点红。
陈嘉树站在旁边,也很识趣地没有笑。
赵启明检查完以后迅速联系相关专科,进一步影像和术前准备按流程推进。患者一直追问手指能不能保住,谁也不肯给他一个漂亮的承诺,只能告诉他现在先尽快完成评估,让专科判断。
忙过最开始那一阵,罗静站到护士站旁边洗手。
水流哗哗响。
她洗得比平时久。
沈知蘅正好过去丢东西,看见她一直低着头。
“罗姐。”
“嗯。”
“没洗掉?”
罗静关掉水。
“什么?”
“你洗很久。”
罗静低头看自己已经发红的手。
“哦。”
她抽纸擦手。
“习惯了。”
沈知蘅不知道她指的是洗手,还是刚才那句“得转”。
于是没问。
罗静自己却说了。
“在我们那边,这种病人不转才有问题。”
“嗯。”
“机器伤、断指、复杂外伤,先处理完赶紧找市里的医院。县里没有条件,你拖着才是害人。”
沈知蘅靠在一旁。
“所以你刚才先想到转。”
“脑子没回来。”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不是很好笑的那种笑。
“我来这里都一个星期多了。”
“一个星期也不长。”
“够我记住自己在哪儿了。”
沈知蘅想了想:“陈嘉树到现在还记不住检验科怎么走。”
罗静转头。
“你是在安慰我?”
“提供参照。”
罗静终于真的笑了。
“那谢谢。”
“不要告诉他。”
“可以考虑。”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赵启明正在电脑前给周沅看患者的影像。陈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魏先生的同事拉着问起费用和住院流程,已经开始替人找应该去哪问。整个急诊照旧乱糟糟地运行,上午那个吃错药的老人还在留观,下午被机器压伤手指的男人已经等到了专科医生。
没有人会因为罗静刚才说错一个“转”字就停下来。
赵启明却在她经过时叫了一声:“罗静。”
她停住。
“手外那边已经接了。”
“好。”
“你一会儿跟着过去看一下。”
罗静怔了怔:“我?”
“你不是以前总往外转?”
“嗯。”
“那今天看看转过来的病人在这里怎么接。”
他说完就继续低头敲病历。
像只是安排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罗静站了两秒。
“好。”
这一次声音轻了一点。
傍晚快交班的时候,四个人难得同时在医生办公室里待了五分钟。陈嘉树先瘫在椅子上,宣布自己今日医学修行已经到达极限。
“上午学怎么从照片里认药,下午学原来我们自己就是上级医院。”
周沅坐在旁边整理记录:“‘我们自己就是’这个表述不准确。是我们所在的医院具备相应资源,你本人没有。”
陈嘉树缓慢转头。
“我今天不想跟你吵。”
“我只是在纠正。”
“你看,又来了。”
周沅刚要说话,罗静把一支笔丢到两个人中间。
“都闭嘴。”
陈嘉树接住那支笔。
“罗姐,你今天脾气不好。”
“嗯。”
“为什么?”
罗静看他:“你想听?”
“不想。”
“那还问。”
陈嘉树把笔还给她。
“对不起。”
沈知蘅坐在最里面,手机屏幕亮着。
她已经打开临床账本很久。
原本想写:
**老年患者用药史不能只问药名。**
又觉得太像培训笔记。
删掉。
重新写:
**药盒是谁装的,也是一种病史。**
她看了一会儿。
下面又加了一句:
**经验能帮人省很多路。**
手指停在屏幕上。
下午罗静那句“这个得转”忽然又冒出来。
她想了想,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也可能带路。**
看起来有点奇怪。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往下总结。
把手机收了起来。
窗外已经开始暗了。
罗静低着头回原单位的消息,屏幕上那个备注“何主任”又亮了一次。她看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陈嘉树在研究胸牌背后那张恐龙贴纸还能撑几天。
周沅拿红笔在自己的记录上画圈。
谁都没有说话。
办公室外,十五床的冯庆山正在跟女儿争论药盒到底应该放厨房还是卧室;另一头,手外科的人推着魏先生往后续区域走,他的同事一路跟着,手里还小心拎着那个套了两层的塑料袋。
罗静抬头看了一眼。
直到推床消失在门后,她才重新低下头。
这一次,她没有说“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