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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周沅和陈嘉 ...

  •   周沅和陈嘉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不愉快,发生在早上八点零七分。

      那时候夜班刚交到一半,急诊的天已经亮透了。交班室没有窗,日夜在里面都只是顶灯的一种颜色,值了一夜的人坐在后排,白大褂皱得像被谁揉过,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把咖啡放在病历夹后面,试图用纸挡住孟素秋的视线。沈知蘅昨晚没有值班,精神比后排那群人好一点,正低头对着交班记录找病例,便听见站在前面的陈嘉树说:“十六床后半夜情况差不多稳定,血压一百一十多,心率也下来了。”

      “多少?”

      周沅坐在她右边。

      陈嘉树显然没料到有人在这里截他:“什么?”

      “血压。”

      “一百一十多。”

      “具体多少?”

      交班室安静了那么一瞬。

      不明显,顶多相当于十几个成年人同时把耳朵往这边偏了一点。

      陈嘉树低头翻记录:“两点多117/68,四点114/70,六点112/69。”

      周沅点头:“那就直接这么说。‘差不多稳定’听不出趋势。”

      陈嘉树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他笑了笑:“意思差不多。”

      周沅眉头立即皱起来。

      “不是差不多。”

      这次连沈知蘅都抬头了。

      陈嘉树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两排椅子,谁的声音都不高,甚至谈不上吵,可气氛突然有了一种很微妙的硬度。

      周沅说:“117和101都可以叫一百一十左右吗?心率从一百二降到九十,和从九十八降到九十,也都可以叫‘下来了’。交班的时候后面的人又没在你脑子里。”

      “我知道。”陈嘉树说。

      “知道你为什么还——”

      前排一直没说话的赵启明终于把咖啡放下。

      “陈嘉树。”

      “在。”

      “为什么不能说差不多?”

      陈嘉树脸上的那点笑收了一点。他看了一眼记录,答:“因为别人不知道我说的‘差不多’是什么范围。”

      “还有呢?”

      “单个数没有意义,要看前后变化、病人状态,还有中间做过什么处理。”

      赵启明点点头,又看周沅:“你呢?”

      周沅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什么?”

      “为什么人家一说‘差不多’,你就像听见有人在病历里写了错别字?”

      交班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沅脸色僵了半秒:“因为本来就不准确。”

      “是不准确。”赵启明说,“所以让他改。你要的是信息,不是把他问到认罪。”

      周沅:“……”

      “一个少说差不多,一个少开庭。继续。”

      后面有人终于笑出来,连孟素秋都抬眼看了赵启明一下。赵启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重新拿起咖啡,陈嘉树也继续往下交班,只是后半程说每一组生命体征都说得异常完整,完整到最后赵启明自己都受不了。

      “行了。”他说,“也不用报成天气预报。”

      交班结束,人一下散出去。急诊最不缺的就是把尴尬冲淡的事情,门一开,外面有叫号,有输液泵报警,有家属拿着检查单过来问“医生这个高是什么意思”。陈嘉树平常总爱在门口等他们几个,今天却把记录夹往腋下一夹,自己先走了。

      周沅低头收笔。

      红、蓝、黑,还是那个顺序。

      沈知蘅坐在旁边没动。

      她看着周沅把第二支笔插进去,问:“你生气?”

      “没有。”

      “哦。”

      第三支笔停在半空。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相信你。”

      周沅抬头:“你根本不信。”

      沈知蘅认真看她一眼:“那你确实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就是觉得他明明知道,为什么还总喜欢说这种模糊的话?”

      “习惯。”

      “习惯也可以改。”

      “嗯。”

      “你站哪边?”

      沈知蘅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同事吵架还有站队环节。

      “为什么一定要站?”

      “你不觉得我说得对?”

      “对。”

      周沅的表情刚缓一点,就听她补了一句:“陈嘉树生气也挺正常。”

      “……”

      “你说得对和他不高兴不冲突。”

      周沅看了她几秒。

      “我现在觉得你比他还讨厌。”

      沈知蘅点头:“好。”

      “你为什么还点头?”

      “表示收到。”

      周沅彻底不想跟她说话了。

      沈知蘅心情反而不错了一点。

      她发现熟起来有一个很明显的标志:最初大家都会尽力给彼此留下一个正常、礼貌、职业的印象,等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以后,周沅会嫌陈嘉树说话不准确,陈嘉树会故意说“差不多”气她,而自己也终于可以在明知对方不爽的时候再添一点火。

      这大概不算友谊最美好的部分。

      但至少比“周老师您好”“陈医生麻烦您”真实。

      两个人刚出交班室,就听见赵启明在外面喊:“急诊基地几个新的,八点半外伤处置室,别跑。”

      陈嘉树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赵老师,跑去哪?”

      “你不是天天退培吗?我以为你已经到高铁站了。”

      “申请还在走思想审批。”

      “谁批?”

      “我自己。”

      “那你驳回。”

      陈嘉树叹气,跟着他们一起往外伤处置室走。他经过周沅身边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罗静在后面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问。

      有些人遇见两个人闹别扭会下意识调停,罗静显然没有这种热心。她在县医院待过两年,对成年人关系的理解相当实际:只要还能一起抢救,就不算什么大事;真要连班都上不了,那才轮得到别人管。

      外伤处置室不大,两张床,一盏无影灯,柜子里摆着缝合包、敷料和各种一次性用物。唐梨正在补东西,看到四个人一起进来,先把最外面的柜门一关。

      “都站里面去,别堵我拿东西。”

      陈嘉树:“我们不是来学习的吗?”

      “学习也不能挡路。”

      赵启明随后进来,把一只训练用的缝合垫扔在操作台上。

      “今天学伤口。”

      陈嘉树看了一眼:“终于不报血压了。”

      沈知蘅没忍住笑。

      赵启明显然没听懂他们内部的梗,只觉得这句话很莫名其妙:“你很怀念可以回去继续报。”

      “不怀念。”

      “那闭嘴。”

      他没有立刻教缝针,先把几个人叫到床边。“你们一看见伤口,第一反应是什么?”

      周沅答:“评估伤口的位置、长度、深度、污染程度,有没有异物,还有周围组织——”

      “先停。”

      她闭嘴。

      赵启明看向陈嘉树。

      陈嘉树试探:“止血?”

      “再往前。”

      没人说话。

      赵启明问:“一个人额头流得满脸都是血,你们是不是只看得见额头?”

      沈知蘅想起第二章孟素秋那句“先看人”。

      果然,赵启明接着说:“还是那句话。先看人。怎么伤的?伤完有没有昏?吐没吐?有没有越来越重的头痛?行为和平时一样吗?有没有抽搐?手脚有没有异常?头上有个口子,不代表问题只在那个口子上。”

      他说着翻开缝合包,又指了指里面的器械:“等真正确定该处理伤口,再看伤口本身。污染、异物、血供、深部结构,有些地方还得看神经、血管、肌腱功能。需要做影像的时候做,不需要的时候别为了自己安心什么都扫一遍。”

      陈嘉树问:“那我们今天是练假人还是——”

      门外突然爆出一声极其洪亮的哭。

      四个人一起转头。

      那声音不是普通小孩哭,具有一种能直接穿透处置室门板的力量。一边哭还一边喊:“我不要缝!爸爸我不要!我要回家!”

      唐梨手里的敷料顿了一下。

      “活教材到了。”

      赵启明看了一眼门口。

      “说什么来什么。”

      进来的是一个七岁男孩。

      姓梁,小名豆豆。

      骑滑板车转弯时撞上了花坛边缘,额头划开一道口子。家里人用毛巾按着送来,毛巾上的血把孩子父亲吓得一路脸色发白,等护士把周围清理干净,真正的伤口倒比他们一路想象的要小。

      但豆豆本人不接受这个事实。

      在他看来,他的人生已经毁了一半。

      “我明天还要上台!”

      他抱着父亲不放。

      父亲一脸狼狈:“学校合唱。”

      “我是领唱!”

      “你站第二排。”

      “那也是领唱!”

      “行行行,领唱。”

      赵启明朝四个人偏了一下头。

      “来吧。”

      陈嘉树看他:“真病人?”

      “医院里除了你们几个,基本都是真病人。”

      “……”

      “谁先接?”

      没人动。

      不是不会问。

      恰恰因为昨天技能中心练的是塑料人,今天床上突然坐着一个会哭、会扭、会骂爸爸骗他的七岁孩子,所有人脑子里的流程反而短暂地卡了一下。

      赵启明看表:“以后病人不会给你们三十秒内部选代表。”

      陈嘉树第一个过去。

      他没有马上看伤口,反倒在豆豆面前蹲下来:“你滑板车什么颜色?”

      哭声停了半拍。

      豆豆从爸爸怀里露出一只眼睛。

      “红色。”

      “跑得快吗?”

      “特别快。”

      “怎么摔的?”

      “石头挡我。”

      父亲立刻纠正:“你转弯太快自己撞上去的。”

      “就是石头!”

      “行。”陈嘉树点头,“石头主要责任。”

      豆豆的哭声明显小了。

      父亲欲言又止,大概觉得医生这么教孩子不太好,又不好当面反驳。

      陈嘉树继续问:“摔完以后你记得爸爸跑过来吗?”

      “记得。”

      “有没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

      “吐过吗?”

      “没有。”

      “想吐吗?”

      “没有。”

      “除了这里疼,脑袋别的地方疼不疼?”

      豆豆指指额头:“这里最疼。”

      “看东西有没有两个?”

      “没有。”

      “手脚都能动?”

      豆豆立刻踢了一下腿:“能。”

      “很好,先别踢我。”

      孩子居然笑了一下。

      沈知蘅站在后面看着。

      她以前一直觉得陈嘉树“会聊天”是一种性格,而不是能力。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很明确地感觉到,人在急诊里愿不愿意开口,本身就会改变你能拿到多少信息。同样的问题,她和周沅也能问,可她们很可能先说“有没有意识丧失”“有没有复视”,然后再想办法把病人听不懂的词翻译成人话。

      陈嘉树好像天生反过来。

      先找到那个人。

      再找病。

      赵启明看了周沅一眼:“补。”

      周沅走过去。她没有重复陈嘉树已经问过的内容,而是把父亲叫到旁边,确认孩子摔倒的过程、有没有明显高能量撞击、有没有异常嗜睡、反应变慢、反复呕吐或者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又让家属回忆从受伤到现在精神状态有没有变化。

      她问得比陈嘉树快,也更密。

      父亲有一个地方说“应该没有”。

      周沅立即问:“‘应该’是您没观察到,还是不能确定?”

      陈嘉树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到底没说“差不多”。

      父亲想了一会儿:“没有。他一路都在哭,还骂我开车开太慢。”

      豆豆听见:“你就是开得慢!”

      周沅点头:“好。”

      赵启明又看沈知蘅。

      “你去看。”

      沈知蘅戴上手套。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走到伤口前。

      血已经止住大半,只剩创缘还有一点红。她先重新看了孩子的精神状态和基本神经情况,简单确认瞳孔、四肢活动和交流反应。豆豆现在已经能清清楚楚嫌弃陈嘉树问太多,也会因为父亲插嘴而立刻反驳,和刚进门时除了哭什么都不肯说判若两人。

      赵启明问:“怎么样?”

      “目前意识清楚,交流正常,四肢活动没看到明显异常,也没有问到意识丧失、反复呕吐这些表现。”她停了一下,“伤口本身我还没仔细看。”

      “那看。”

      沈知蘅靠近一点。

      课本里的“裂伤”只是两个字。真正的裂伤却不会自动把结构画给你看。冲洗前后不一样,创缘是否整齐不一样,皮下组织和更深层组织也不是练习图册里那种颜色分明的剖面。她看了好几秒,发现自己能够说出“额部裂伤”,却没有把握判断到底需要怎么处理。

      “多长?”赵启明问。

      沈知蘅估了一下:“两厘米多。”

      “多多少?”

      她顿住。

      身后很轻地响了一声。

      像有人憋笑。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沈知蘅拿尺子重新量。

      “2.6厘米。”

      周沅站在后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知蘅觉得她八成在报复。

      “深度?”

      “我看不准。”

      “那就说看不准。”

      赵启明自己上前检查,确认伤口需要进一步清洁、评估后闭合。他让罗静过来:“你以前缝过没有?”

      “缝过。”

      “多少?”

      罗静想了想:“算不出来。县里外伤多。”

      “那你先说你习惯怎么处理。”

      罗静很自然地开始说。从清洁到评估,从止血到闭合,她说得不漂亮,顺序也没有周沅那样标准,但很多细节一听就不是书里背出来的。比如工地铁皮划伤要特别问当时环境,比如老人常常说“没吃药”其实是不记得药名,比如有的家属会在来医院前往伤口里撒奇怪的东西。

      豆豆父亲听到这里,忽然小声说:“他奶奶刚才要抹牙膏。”

      整个处置室静了一下。

      唐梨抬头:“什么?”

      “我拦住了。”

      罗静很镇定:“拦得好。”

      陈嘉树:“叔叔,今天你主要功劳之一。”

      父亲明显松了口气。

      赵启明却看着罗静:“你刚才说‘这种口子缝两三针就差不多’,是不是?”

      罗静一顿。

      陈嘉树没忍住,直接看向周沅。

      周沅没看他。

      罗静说:“是。”

      “脸上的伤口,你想的是缝几针?”

      “不是,我意思是——”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赵启明说,“你以前做得多,所以现在很多东西会凭手感。手感很重要,但别让它把判断吃掉。尤其位置不同、患者不同,目标就不同。别把以前处理小腿口子的习惯直接搬到脸上。”

      罗静点头。

      她没有露出被训得不服的样子,只是后来重新站到床边时,比刚才多看了两眼伤口。

      沈知蘅注意到了。

      这大概就是有经验和没经验不同的地方之一。没经验的人犯错以后容易记住“我不会”;有经验的人更麻烦——你得先承认自己原来会的东西,在某些时候也未必能直接用。

      局部麻醉和清洗准备开始后,豆豆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勇气迅速崩塌。

      看到针,他整个人往父亲怀里缩。

      “我不打!”

      “这个打了后面就不那么疼。”父亲试图解释。

      “那打这个不疼吗?”

      父亲被问住。

      陈嘉树在旁边说:“疼一点。”

      全屋的人一起看他。

      豆豆也看他。

      陈嘉树很坦然:“骗人没用,他等下还是会知道。”

      豆豆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多疼?”

      “我不知道你觉得多疼。”陈嘉树蹲回去,“但会过去。”

      “你打过吗?”

      “打过。”

      “你哭了吗?”

      “我是成年人。”

      豆豆:“所以哭了?”

      唐梨直接转过去笑。

      陈嘉树:“……没有。”

      “你停了。”

      “我在回忆。”

      “你就是哭了。”

      “行,我哭了。”

      豆豆居然被这个答案安抚了一点。

      周沅在旁边看了很久。

      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说‘不疼’?”

      陈嘉树没回头:“因为疼啊。”

      “但是告诉他疼,他不是更害怕?”

      “可我要是说不疼,第一针疼了,他后面还信我吗?”

      周沅没说话。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习惯的答案体系里。

      赵启明倒是抬了一下眼,没有插话。

      麻醉生效以后,豆豆慢慢安静下来。真正的冲洗和清创过程中,赵启明让四个人轮流靠近看,唐梨负责准备和配合。沈知蘅伸手接东西时,手腕刚擦到无菌区域边缘,唐梨立刻说:“停。”

      她整个人僵住。

      “怎么了?”

      “袖子。”

      沈知蘅低头。

      白大褂袖口差一点扫进去。

      “污染了重新换。”唐梨说。

      没有嘲笑,也没有给她留“差不多没碰到”的余地。

      沈知蘅退开重新来。

      这次陈嘉树没笑。

      周沅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知道,下一次可能就是自己。

      等伤口真正处理干净,赵启明开始闭合。他先做第一针,动作很慢,明显是故意让他们看。“别只盯针。”他说,“看两边皮缘最后怎么对。缝合不是为了让线长得整齐,是为了让组织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第二针他看向沈知蘅。

      “来。”

      沈知蘅没反应过来:“我?”

      “这里还有第二个沈知蘅?”

      豆豆立刻警觉:“她会吗?”

      整个处置室突然安静。

      沈知蘅握住持针器的手顿了一下。

      这大概是所有新人最怕听见的一句话。

      病人问:你会吗?

      成年人通常会礼貌一点,不直接问。小孩没有这个顾虑。

      她还没开口,赵启明先说:“她在我旁边做。我看着。”

      豆豆还是不放心。

      “她第一次吗?”

      赵启明看沈知蘅。

      意思很明确:自己答。

      沈知蘅觉得手心开始出汗。

      她可以说“做过练习”。

      可以说“老师在”。

      可以绕过那个问题。

      最后她说:“在你身上是第一次。”

      豆豆的眼睛一下睁大。

      陈嘉树在旁边闭了闭眼,大概觉得这诚实有点过头。

      沈知蘅接着说:“你不愿意的话,可以让赵老师做。”

      豆豆看了她好几秒。

      又看赵启明。

      “你会看着她吗?”

      “会。”

      “她弄错了你会拦吗?”

      “会。”

      “那……可以。”

      轮到沈知蘅愣了一下。

      豆豆补充:“但是只能一下。”

      陈嘉树在旁边说:“患者授权一针。”

      赵启明:“你闭嘴。”

      沈知蘅真正把针放到皮肤前时,才第一次明白训练垫和人的差别根本不是“软硬不同”那么简单。

      训练垫不会呼吸。

      不会温热。

      不会在你手下有细微的张力,更不会有一个七岁小孩躺在那里,睁着眼睛问爸爸“她开始了吗”。

      她脑子里忽然同时出现很多东西:进针角度、出针位置、两边距离、别扎太深、别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手不要抖。

      想得越多,手反而越僵。

      赵启明站在旁边。

      “你现在看哪?”

      “针。”

      “看伤口。”

      沈知蘅把视线抬回创缘。

      “你不是来完成一个动作。”他说,“你是来让两边对上。”

      她重新调整。

      针尖进入皮肤的那一刻,有非常细微的阻力。不是模拟垫那种均匀的橡胶感,先有一点韧,随后过去。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所谓组织层次不是课本画出来供人记忆的颜色,而是手里真的会感觉到的东西。

      针从另一侧出来。

      她松了一口气。

      “别急。”赵启明说。

      打结。

      第一结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收得很紧。

      赵启明立刻:“停。”

      她不敢再动。

      “看皮缘。”

      两边皮肤被她勒得微微发白。

      “太紧了。”他说,“你是让它们靠在一起,不是把它们掐死。”

      沈知蘅脸瞬间热起来。

      豆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问:“好了吗?”

      “还没有。”她说。

      赵启明没有替她收拾,只让她把刚才那一步退回来,重新调整张力。

      第二次,皮缘终于安稳地并在一起。

      没有训练垫上那么漂亮。

      可至少没有再被她勒白。

      赵启明看了一眼。

      “可以。”

      就两个字。

      沈知蘅却觉得肩膀一下松下来。

      她把器械放回去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薄薄一层汗。

      豆豆非常关心自己的脸:“她弄好了吗?”

      赵启明:“她那一针好了。”

      豆豆:“丑吗?”

      “现在看不出来。”

      “她是不是缝歪了?”

      沈知蘅:“……”

      陈嘉树终于忍不住:“你对医生要求还挺高。”

      “我明天要上台。”

      “合唱又不拍特写。”

      “你不懂。”

      “行。”

      后面的闭合由赵启明完成。罗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周沅一边看一边问了几个关于进出针位置和皮缘对合的问题。她的问题依旧精确,赵启明被问烦了就回一句“以后你自己上手就知道”,周沅显然非常讨厌这句话,却也没办法。

      处理结束后,豆豆终于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贴好敷料,哭过一场,人已经累得没什么力气,只剩一双眼睛还很有精神。

      父亲听医嘱听得比开家长会还认真。伤口护理怎么做,什么时候回来复诊,回去以后哪些情况需要及时就医,一条条在手机里记。周沅在旁边听到一半,忽然发现父亲把“越来越想睡”记成了“睡觉”,马上补了一句:“正常困了可以睡,不是说不能让他睡。主要是如果明显异常嗜睡、很难叫醒,或者出现反复呕吐、抽搐、意识行为异常这些,需要及时回来。”

      父亲赶紧改。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陈嘉树倒是小声道:“这次确实不能差不多。”

      周沅转头。

      他立刻举手:“我是在夸你。”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继续吵。

      豆豆临走前,突然把外套胸口一张恐龙贴纸揭了下来。那是一只绿色霸王龙,牙齿画得特别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

      他先看陈嘉树。

      “给你。”

      陈嘉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怕打针。”

      “谁怕?”

      “你都哭过。”

      “我是为了安慰你编的。”

      豆豆脸色一变。

      陈嘉树立刻:“真的,真哭过。”

      孩子这才把贴纸塞给他。

      然后又转头看沈知蘅。

      沈知蘅忽然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你那针,”豆豆说,“好像还可以。”

      “……”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收到患者评价。

      满分多少不知道。

      听起来勉强及格。

      沈知蘅认真道:“谢谢。”

      豆豆父亲笑得直道歉:“小孩说话没分寸。”

      “没事。”

      “下次你就会了。”豆豆又说。

      沈知蘅顿了一下。

      “希望没有下次。”

      豆豆没反应过来。

      陈嘉树却笑了:“她意思是希望你别再摔。”

      “哦。”

      孩子想了想:“那她可以给别人缝。”

      沈知蘅觉得这个祝福有点复杂。

      父子俩离开以后,处置室突然安静下来。

      唐梨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快得像刚才的哭声从未存在过。用过的东西进入该去的地方,台面重新消毒,敷料补齐,下一位病人随时可以进来。医院最奇怪的地方之一,大概就是任何一个人在这里经历的人生大事,到了工作流程里都必须被迅速整理干净,因为后面还有别人。

      沈知蘅站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点皮肤穿过针尖的感觉还留在手指里。

      她以前以为“会缝合”是一件很明确的事。会,或者不会。练习垫上做得顺,步骤记得住,好像就从不会那一栏挪到了会。

      现在她知道中间还有很长一段。

      知道步骤。

      敢把手放上去。

      知道自己手下碰到的是什么。

      知道什么时候太紧。

      知道什么时候停。

      这些都不是一个“会”能概括的。

      赵启明脱掉手套,看她:“刚才第一结为什么勒那么紧?”

      “怕松。”

      “所以就勒死?”

      沈知蘅不说话。

      “新手都这样。”他说,“总觉得做得越用力越保险。缝合不是捆快递。组织活着呢。”

      陈嘉树在后面说:“沈知蘅确实喜欢系紧一点,她连塑料袋都打死结。”

      沈知蘅转头:“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给我装没吃完的面包。”

      “以后不给。”

      “别。”

      赵启明没理他们,又问周沅:“你今天学了什么?”

      周沅第一反应几乎已经形成:“头部外伤首先结合受伤机制、意识情况、呕吐、进行性头痛、异常嗜睡、抽搐——”

      “我不是让你背目录。”

      她卡住。

      赵启明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家属说‘孩子睡了’和‘异常嗜睡叫不醒’不是一回事,所以解释必须具体。”

      “还有?”

      她想了想,视线不自觉往陈嘉树那边偏了一下。

      “孩子害怕的时候,先让他愿意配合,问病史会容易很多。”

      陈嘉树扬眉。

      周沅立刻补:“但聊天不能替代系统询问。”

      他的眉毛又落回去。

      “你非得加最后一句?”

      “事实就是这样。”

      “你看。”

      “看什么?”

      “没什么。”

      赵启明直接越过他们,看罗静:“你。”

      罗静说:“不同位置的伤口,不能拿以前的处理习惯直接套。”

      “嗯。”

      “还有脸上缝合不能只图快。”

      “嗯。”

      最后陈嘉树。

      他想了半天:“我学会了和七岁患者建立治疗同盟。”

      “说人话。”

      “哄小孩挺重要。”

      “还有?”

      陈嘉树低头看一眼那张恐龙贴纸。

      “骗人说不疼,不一定有用。”

      这次赵启明停了一下。

      “这个可以。”

      四个人都被问完了。

      陈嘉树看沈知蘅:“她呢?”

      “她不是刚被我问过?”

      “她就回答了为什么勒紧。”

      赵启明一副很想下班的表情:“行。沈知蘅,你还学了什么?”

      沈知蘅想了一会儿。

      “手感和练习垫完全不一样。”

      “废话。”

      “还有……”

      她看向床上刚换好的新床单。

      “我做之前一直想的是怎么把这一针缝对。真正碰到以后,才发现应该先看两边皮肤怎么对。”

      赵启明看她一眼。

      “这句还有点用。”

      说完他拿着咖啡走了。

      几个人留在处置室里。

      唐梨正好推着治疗车出去,经过沈知蘅身边时说:“你刚才袖口差点污染无菌区那次,记得吧?”

      “记得。”

      “下一次我可还是会说。”

      “嗯。”

      “别觉得护士老挑你毛病。”

      “没觉得。”

      唐梨看了她一眼:“你脸上像觉得了。”

      沈知蘅:“我脸比较有意见。”

      唐梨愣了一秒,笑着走了。

      剩下四个人站在原地。

      气氛终于回到了早上那个还没有完全解决的问题上。

      陈嘉树把恐龙贴纸贴到胸牌背面,用手压了压卷起来的边角。

      周沅看见:“贴那里容易掉。”

      “掉了再说。”

      “可以用透明胶固定。”

      “周沅。”

      “嗯?”

      “你是不是控制不住?”

      她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看见不准确、不整齐、不牢固的东西就想修。”

      周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不也是?刚才那个孩子一哭,你就非要把他哄下来。”

      陈嘉树愣住。

      沈知蘅也抬头。

      这话居然有点道理。

      陈嘉树很快反驳:“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哭影响治疗。”

      “你的‘差不多’也影响交班。”

      两个人又对上了。

      罗静靠在柜边,抱着手臂:“我先提醒一下,你们刚学完伤口处理,不需要现场制造新伤口。”

      陈嘉树忍不住笑。

      周沅也想绷,最后还是没绷住。

      那点从早上延续到现在的火终于散了一些。

      陈嘉树先开口:“行。以后交班我少说差不多。”

      周沅点头:“嗯。”

      “你呢?”

      “我什么?”

      “少一点当庭审讯。”

      她沉默两秒。

      “我尽量。”

      陈嘉树立即:“什么叫尽量?具体多少?”

      周沅瞪他。

      沈知蘅和罗静同时笑出声。

      午饭时四个人还是坐到了一张桌上。

      陈嘉树又讲了好几遍自己的“患者赠送护身符”,仿佛完全忘了半小时前自己还因为被纠正而脸色不好看。周沅嫌他吵,却在贴纸边缘又翘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拿出一小条医用透明胶扔给他。

      “掉了别怪我没提醒。”

      陈嘉树接住。

      “谢谢周老师。”

      周沅抬眼。

      他停顿一秒。

      “真心的。”

      她这才低头继续吃饭。

      沈知蘅在旁边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青椒。

      陈嘉树看见了:“你又不吃?”

      “不喜欢。”

      “给我。”

      她把青椒拨过去。

      周沅突然说:“你这个算污染餐盘吗?”

      陈嘉树:“你能不能吃饭的时候不要保持医学思维?”

      “我只是问。”

      “不能。”

      罗静低头笑。

      沈知蘅没参与。

      她的右手还记得上午那根针穿过皮肤的感觉。

      下午空下来一点的时候,她打开手机里的“临床账本”。

      屏幕上原来的条目大部分都是话。

      “病人突然不像刚才,要重新看。”

      “不确定要不要叫人时,先叫。”

      “护士的直觉要问依据,但不能直接忽略。”

      她在最后新建了一条。

      写:

      **第一次真人缝合:第一结太紧。**

      停了停,又加:

      **不要盯着针。看组织。**

      她本来准备退出。

      想了一会儿,又打开“今天做对的”。

      里面目前只有寥寥几条。

      她写:

      **知道自己看不准伤口深度,没有乱猜。**

      然后是:

      **第二次把张力调回来了。**

      她看着这两行,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像当众夸自己。

      可她没删。

      手机刚收起来,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刚才孩子那种把所有情绪都放在声音里的哭,而是急诊里另外一种人一听就知道不能慢慢走的动静。

      120的门开了。

      担架车被推进来。

      走在前面的院前医生穿着反光急救服,边走边对林夏说:“五十八岁男性,二十分钟前突然胸口闷,出冷汗,车上吐了一次。血压开始还行,刚才往下掉。”

      林夏已经戴上手套:“心电图?”

      “车上做了一张。”

      “给我。”

      四个人几乎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

      上午那个两厘米多的额头伤口留下的一切,像被一道门瞬间隔到了后面。

      陈嘉树胸牌背后的绿色恐龙还露着半个脑袋。

      周沅已经站起来。

      罗静顺手抓了听诊器。

      沈知蘅跟出去的时候,看见林夏接过那张折起来的心电图,展开,只看了两秒,神情就变了。

      “赵老师。”

      她提高声音。

      “过来一下。”

      赵启明从另一头快步走来。

      沈知蘅也下意识往前。

      这一次没人让她报数。

      赵启明把心电图递给他们几个。

      “都看。”

      “告诉我,你们看见了什么。”

      陈嘉树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周沅先低下头。

      沈知蘅站在她旁边。

      纸上是一排他们在课本里看过无数遍的黑色波形。

      可这一张不是考试题。

      担架床上的男人还在冒汗,妻子跟在后面,一遍遍问:

      “医生,他到底怎么了?”

      赵启明没有催他们。

      只说了一句:

      “别猜病名。”

      “先告诉我——”

      “这张心电图,有没有什么是你们觉得**不能等**的。”

      沈知蘅低下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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